过去十年,中国区域经济格局中上演了一场意味深长的“换位赛”——西南工业重镇柳州被昔日的追赶者赣州大幅甩开,两座城市的差距从330亿元急剧扩大到2100亿元。这不仅是一组冰冷的数据差距,更是两种发展路径的鲜明对照:一个陷入“慢半拍”的产业转型困境,一个抓住时代机遇实现了跨越式增长。
一、十年分水岭:从“跟跑”到“领跑”的角色互换
2015年,柳州GDP为2299亿元,赣州为1974亿元,柳州领先赣州约330亿元。彼时的柳州,是广西工业的“顶梁柱”,汽车年产销量位居全国前列;赣州则是革命老区,经济基础薄弱,产业结构以农业和资源型产业为主。短短四年后,赣州于2019年实现对柳州的超越。到2025年,赣州GDP达到5221.29亿元,“十四五”期间连续跨越4000亿元、5000亿元两个千亿台阶;而柳州仅为3096.91亿元。赣州GDP已是柳州的1.69倍,差距高达2100多亿元,相当于凭空多出了一个地级市的经济体量。
更值得注意的是,柳州的经济几乎在原地踏步了整整七年——2018年柳州GDP为3053.65亿元,到2025年才勉强突破到3096.91亿元,七年时间仅增长了约43亿元。
二、柳州:汽车城的“失速”与产业转型之困
柳州曾是西南工业重镇、中国五大汽车城之一。2021年,柳州工业总产值突破5000亿元,汽车年产量达255万辆,位居全国前三。然而,这座工业明星近年深陷“转型阵痛期”。柳州的产业困境集中体现在三个层面:
第一,汽车产业大而不强。 2025年上半年汽车产量同比仅微增0.6%,新能源车占比虽提升至48%,但高端车型占比不足15%。更严峻的是,新能源转型“慢了半拍”——宏光MINI EV的单车净利润仅为92元,而比亚迪的单车利润已攀升至1.2万元。柳州汽车产业研发投入强度仅为1.3%,远低于全国2.6%的平均水平。在智能驾驶、车联网、高端电驱系统等核心技术上依赖外部供应商,自主研发能力薄弱,在全国主要汽车城中排名垫底。
第二,传统支柱被迫外迁。 柳钢曾是柳州的“经济心脏”,2022年产值高达1311亿元,占全市工业总产值近20%。但由于地处内陆,铁矿石90%依赖进口,物流成本比沿海高出30%以上。为降低运营成本,柳钢将70%的产能转移至防城港沿海基地,柳州基地产值已较峰值下降超40%。一退一进之间,柳州的工业底盘大幅收缩。
第三,替代性支柱产业接续乏力。 在传统产业“退场”之时,新兴产业未能及时“接棒”,形成产业断层。2025年柳州高新技术企业总数仅217家,每万人发明专利拥有量为5.2件,不足全国平均水平的一半,高端人才外流严重,许多年轻工程师更愿意前往深圳、杭州、武汉等地发展。此外,债务问题也令柳州雪上加霜。广西已打响化解柳州千亿债务的突围战,成立广西国控资本运营集团,为汽车等行业打开融资渠道。但也正因如此,柳州的发展资金被大量用于“还旧账”,可用于产业升级和基础设施建设的财力远不如赣州宽裕。
种种困境最终反映在人口上:2025年末柳州常住人口412.58万人,比上年末减少2.02万人;户籍人口减少2.1万人。人口的持续外流,使柳州面临“留不住人、引不进才”的人才困局。
三、赣州:政策东风下的跨越式崛起
与柳州形成鲜明对照的是,赣州近十年实现了“蛙跳式”增长,从追赶者一跃成为领跑者。
第一,政策红利叠加释放。 赣州是江西对接粤港澳大湾区的“桥头堡”,也是国家明确与深圳对口合作的城市。赣州打出对标深圳规则规制的改革旗帜,在科技创新、营商环境、政务服务等9个领域与深圳深度对标,至今619项政务服务事项已实现“同事同标”。这种“特区+老区”的结对帮扶模式,让赣州获得了大量先进产业转移和创新资源。
第二,产业集群加速壮大。 赣州着力打造稀土新材料及应用、电子信息、锂电新能源5个先进制造业集群。目前,千亿产业集群增至4个,获评国家级产业集群4个,跃居全国先进制造业百强市第58位。赣州经开区已聚集电子信息企业超300家、新能源及新能源汽车企业140余家,形成了完整的产业链条。全球每10部手机,就有1.5部手机的显示模组产自赣州经开区,孚能科技等龙头企业更已成长为科创板“动力电池第一股”。中国科学院赣江创新研究院、中国稀土集团相继落户,国家稀土功能材料创新中心等国家级平台构筑起创新矩阵。
第三,交通区位条件大幅改善。 昌赣高铁、赣深高铁开通后,赣州接入高铁网,融入粤港澳大湾区的“两小时经济圈”。赣州国际陆港中欧班列已覆盖中亚五国及欧洲22个国家的150多个城市。赣州瑞金机场2025年9月通航后,与赣州黄金机场一起,形成了“双机场”格局。市域内快速路总里程131.1公里,全国性综合交通运输网络基本形成。
第四,人才和创新要素加速集聚。 赣州拥有上市公司18家、金融机构183家,是周边四省九市中金融机构数量最多、种类最全的设区市。每万人口有效发明专利拥有量达10.91件,综合科技创新指数达77.69%,连续4年争先进位。赣州经开区推出“周末工程师人才驿站”等创新举措,探索出引才、育才、用才新路径。
第五,人口规模和城市能级显著提升。 2025年末赣州常住人口达895.62万人,城镇化率已突破60%,省域副中心城市的承载力持续增强。
四、差距背后的深层逻辑
柳州与赣州十年来的分道扬镳,揭示了几个深层逻辑:
产业转型的窗口期不容错过。 柳州的问题不在于没有拥抱新能源汽车,而在于转型慢了半拍——当全国新能源汽车渗透率已突破42%,柳州的主力车型仍停留在3-8万元区间的低利润区,高端转型明显滞后。研发投入强度长期偏低,导致核心技术和自主研发能力始终是短板。
政策支持的力度决定发展上限。 赣州坐拥革命老区振兴发展、粤港澳大湾区对接等多重国家级和省级政策叠加红利,获得了实打实的资金支持和产业转移资源。从组建规模超500亿元产业基金“以投促引”,到对接深圳规则规制改革,赣州的每一步都踩在了政策窗口期的鼓点上。
开放格局决定城市能级。 赣州主动融入大湾区,积极对标深圳规则规制,从基础设施互联、产业协作到制度接轨,多维度提升开放水平。而柳州则因地处内陆,又在城市竞争中被南宁夺去了许多重大项目资源,地理上的相对封闭和内部分流的压力双重叠加,进一步加剧了发展中的“挤出效应”。
集聚效应决定增长动能。 接近900万的人口体量不仅为赣州提供了庞大的内需市场,更在土地、人才、资本等要素集聚上形成了规模效应,为产业升级提供了坚实基底。而柳州仅400多万的人口基数,在招商引资、科技创新等方面都难以形成足够的集聚效应,城市能级提升空间有限。
以2025年的视角回望,柳州与赣州的差距扩大并非偶然,而是历史进程中的必然。一座城市的发展,既需要产业根基的深厚积淀,也需要顺应时代潮流的敏锐转型。柳州的警钟提醒后来者,不进则退的竞争法则从未失效——今天的优势,若不及时转型升级,明天就有可能成为包袱。而赣州的跃迁则昭示,抓住政策窗口、主动融入区域协同、以改革营造良好营商环境,后发者同样可以跑出加速度,实现弯道超车。这场“省老二”之争的背后,是中国城市经济发展从单一产业支撑到系统综合竞争的逻辑演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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