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十五分,手机准时响了起来。
林晓棠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方婉莹”,太阳穴立刻突突跳了两下。她深吸一口气,用两根手指捏起手机,滑开接听键,还没来得及把听筒凑到耳边,对方的声音已经像连珠炮一样炸了出来。
“晓棠啊,你出门了吗?我跟你说,今天降温,你车里空调提前开一下,温度打到二十六度,别低了。还有啊,我今天早上有点反胃,你路过那家粥铺的时候帮我带一碗小米粥,记住,是小米粥,不是大米粥。大米粥我吃了反酸。咸菜要他们家自己腌的那个萝卜条,别的不要。哦对了,副驾驶的座椅你昨天调过没有?上次你调得太靠前了,我肚子顶着难受,你往后挪一点,但别挪太多,我腰不好得靠着。”
林晓棠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
她今年二十八岁,在江城这家广告公司做了三年客户经理,性格温和,属于那种在办公室里从不主动跟人发生冲突的类型。方婉莹是公司的财务主管,比她大四岁,今年年初怀了二胎,从三个月开始就嚷嚷着让林晓棠接送她上下班。
一开始林晓棠是真心实意想帮忙的。
三月份的时候方婉莹在公司茶水间碰到她,眼圈红红的,说自己老公被调到临市分公司,两周才能回来一次,家里老大才三岁,婆婆身体又不好,她一个孕妇挤地铁实在吃不消。“晓棠,你家不是就住在城西吗?我正好顺路,你带我一程,等我老公调回来就不麻烦你了。”当时方婉莹拉着她的手,语气诚恳得让人没法拒绝。
林晓棠心一软就答应了。
她想着,同事之间互相帮个忙,又是孕妇,怎么着都该搭把手。况且方婉莹说得没错,她们确实住同一个方向,方婉莹家在城西的翡翠华庭,林晓棠租的房子在再往西两公里的老小区,接送一下也就多绕五分钟的路。
她当时是真的觉得,这件事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她没有料到的是,这件事不仅大,而且大得超出了她所有的想象。
第一天接方婉莹上班的时候,林晓棠提前十分钟到了翡翠华庭门口,给方婉莹发了条微信说自己到了。方婉莹回了一句“等一下,我还在吃早饭”,林晓棠就老老实实等在了车里。十五分钟过去了,没有动静。二十分钟过去了,依然没有动静。林晓棠忍不住又发了一条消息,对方没回。她咬咬牙打了个电话,方婉莹接起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催什么嘛,我吃个鸡蛋耽误你多久?孕妇吃东西不能急的。”
三十分钟后,方婉莹挎着小包慢悠悠地从单元门里走出来,拉开副驾驶车门坐进来,第一件事不是系安全带,而是皱着眉头闻了闻车里的味道。“你昨天是不是在车里吃东西了?一股子油味儿,我闻着想吐。”
林晓棠愣了一下:“没有啊,我从来不在车里吃东西。”
“那就是你车载香薰的问题,”方婉莹用手扇了扇风,“这种化学香精的味道对胎儿不好,你把它扔了吧。”
那是林晓棠闺蜜从日本带回来的车载香薰,她很喜欢那个淡淡的樱花味,犹豫了一下没有当场答应。方婉莹见她没吭声,自己伸手把出风口上的香薰拔了下来,直接丢进了车门储物格里。“回头你记得扔了啊,别又插回去。”
林晓棠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她告诉自己,算了,跟孕妇计较什么呢。
可这仅仅只是个开始。
接下来的日子里,方婉莹像是一个不断升级的“规矩制定者”,每天都有新的要求冒出来,每一条都精准地踩在林晓棠的底线边缘,力度拿捏得恰到好处——踩下去,但又不至于让人当场翻脸。
第一周的新规矩是“准时”。方婉莹要求林晓棠每天七点二十分准时到她家楼下,不能早也不能晚。“来早了我还没收拾好,来晚了我上班会迟到,你早点出门不就行了?你们年轻人少睡那十分钟懒觉又不会怎样。”林晓棠想说她自己也是年轻人,也只比方婉莹小四岁,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第二周的新规矩是“路线”。方婉莹说上班路上有一段在修地铁,路面颠簸,她坐着肚子不舒服,要求林晓棠绕路走沿江大道。“多开四公里而已,油费又没多少,我给你转十块钱行了吧?”她确实转了十块钱,但林晓棠看了一眼就没收。那段沿江大道早高峰堵得水泄不通,原本二十分钟的路程硬生生拉长到了将近一个小时。林晓棠因为连续三天迟到,被部门总监叫去谈了一次话,她解释说自己是因为绕路才迟到的,总监看了她一眼:“绕什么路?你家到公司不就一条主路吗?提前出门做不到?”
林晓棠没法解释,她总不能说是为了接送财务部的人。
第三周,方婉莹开始对车内的环境提出系统性整改意见。她让林晓棠把座椅上的腰靠拆了,说那个腰靠顶住了她的后背,“你那个破腰靠也不知道是什么填充物,一股味儿”。她又让林晓棠换了车里的纸巾,说原来的纸巾有荧光剂,她用来擦手不放心。她甚至开始规定林晓棠车里放什么音乐——不能放节奏太快的,胎教不好;不能放太吵的,她听着心烦;最后指定了一个“经典轻音乐”歌单,让林晓棠开车的时候循环播放。
林晓棠的闺蜜陈芳听说这些事之后,在微信上发了一连串的感叹号:“你疯了吗林晓棠???你是她的司机还是她的丫鬟???你欠她钱了???”
林晓棠回了一个苦笑的表情:“她怀着孕呢,我也不能跟她计较吧。”
“怀孕不是尚方宝剑!”陈芳直接打了语音电话过来,声音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气愤,“你又不是她老公,凭什么这么伺候她?她说她老公调去临市了,她老公到底调没调你核实过吗?我怎么听说她老公就在本市上班?”
林晓棠愣了一下:“不会吧,她亲口跟我说的。”
“你这个人就是太好说话了,”陈芳叹了口气,“你自己想想,她怎么不去找别人接送?公司那么多人,比她顺路的多了去了,怎么就盯上你了?因为你不会拒绝,这就是原因。”
林晓棠沉默了几秒钟。她不是不知道自己被拿捏了,但每次她试图在心里积攒勇气去跟方婉莹说“不行”的时候,方婉莹就会挺着她那个越来越大的肚子出现在她面前,让她所有拒绝的话都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告诉自己,再忍忍吧,预产期在十月份,也就再几个月的事。
然而方婉莹并没有因为她的一再忍让而收敛分毫,反而变本加厉地扩展着自己的“管辖范围”。进入第六个月之后,方婉莹的规矩像野草一样疯长,从车内蔓延到了车外,从上下班时间蔓延到了林晓棠的私人生活。
七月的一个周五下午,方婉莹在微信上给林晓棠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上午九点陪我去趟妇幼保健院做产检,我老公回不来。”
林晓棠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用的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没有“能不能”,没有“方不方便”,只有一个冷冰冰的命令。而林晓棠原本计划周六去给车做保养,保养的时间已经预约好了,如果不按时去,4S店那边需要重新排期,至少再等两周。
她深吸一口气,斟酌着措辞回了过去:“婉莹姐,我明天约了4S店做保养,可能不太方便,你要不要问问其他人?”
消息发出去大概也就过了十秒钟,方婉莹的电话就打了过来。林晓棠看着那个来电显示,心里涌上一股难以名状的疲惫感。她接了电话,还没来得及解释,方婉莹的声音就劈头盖脸地砸过来:“林晓棠,保养哪天不能做啊?我是高龄产妇你知不知道?医生说这次产检很重要,要做大排畸,我老公真的赶不回来,你就不能体谅一下吗?”
“可是——”
“没有可是,”方婉莹打断她,语气里带上了一种理所当然的委屈,“我又不是让你白跑,回头请你吃饭总行了吧?大家都是女人,你就不能有点同理心吗?等你以后怀孕了你就知道了,一个人去医院有多难。”
林晓棠握着手机,嘴唇动了动,最终说了一句:“……好吧,明天几点?”
挂了电话之后她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她拿起手机取消了4S店的保养预约,客服问她是否需要重新排期,她犹豫了一下说先不用了。客服大概觉得这个客户很奇怪,但职业素养让她没有多问,礼貌地挂断了电话。
周六早上林晓棠八点半就到了方婉莹家楼下,给她发了消息。等到九点十分,方婉莹才慢悠悠地下来,手里还端着一杯豆浆,坐进车里之后先喝了两口豆浆,然后从包里掏出一张A4纸递给林晓棠。
林晓棠接过来一看,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张A4纸上密密麻麻地打印着整整两页的文字,标题用二号宋体加粗写着几个大字——“孕晚期乘车注意事项及司乘双方行为规范”。
“这……”林晓棠抬起头看着方婉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方婉莹一边喝豆浆一边用下巴点了点那张纸:“你看看,我昨天整理了一下,有些规矩之前口头说过但你没记住,我干脆写下来,这样大家都方便。”
方便?林晓棠难以置信地把目光落回到那张纸上,逐行看了下去。
“第一条:驾驶员须每日早七点十五分前确认车辆状况,包括但不限于空调温度、座椅位置、车内无异味。温度标准为夏季二十六度、冬季二十二度,上下浮动不超过一度。”
“第二条:驾驶员须提前规划路线,避开施工路段、拥堵路段及减速带密集路段。如遇临时路况变化,须第一时间向乘员说明并征求同意后方可改道。”
“第三条:车内禁止吸烟、禁止进食、禁止使用带有刺激性气味的物品。车载香薰、空气清新剂等化学制品一律不得使用。音乐播放仅限于指定曲目清单(详见附件一),音量不得超过二十五分贝。”
“第四条:乘员有权根据身体状况随时要求停车休息、调整座椅、开关车窗。驾驶员须无条件配合,不得有异议或不耐烦表现。”
“第五条:接送时间以乘员通知为准。驾驶员须保持通讯畅通,接到通知后十五分钟内到达指定地点。如因不可抗力因素导致延误,需提前三十分钟以上向乘员报备,并提供合理的替代方案。”
林晓棠一条一条地往下看,越看手指越凉。
后面还有更离谱的——“第八条:驾驶员应避免在车内谈论负面话题,包括但不限于工作压力、家庭矛盾、社会新闻等,以维护车内良好的情绪环境”;“第十条:如遇雨雪等恶劣天气,驾驶员须提前二十分钟到达,确保车内温度适宜,并在乘员上车前清理好车门处的雨水或积雪”;“第十二条:本规范自发布之日起执行,乘员保留根据实际情况增补条款的权利,增补内容以口头或书面形式另行通知。”
林晓棠看完最后一条,手指几乎要把那张A4纸捏出褶皱来。她难以置信地转头看向方婉莹,方婉莹正在用纸巾擦嘴角的豆浆渍,表情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婉莹姐,”林晓棠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这个……是不是有点太过了?我只是顺路接送一下你,你搞这么多规定,好像我是你请的专职司机一样。”
方婉莹擦嘴的动作停了一下,她偏过头看着林晓棠,眼睛里闪过一丝林晓棠看不懂的情绪——不像是惊讶,倒像是一种早有准备的笃定。她笑了一下,语气轻描淡写:“怎么会呢,就是一些正常的注意事项嘛。我这不是为了我们俩好吗?你照着做,我省心,你也省得我天天念叨,对不对?”
“可是这里面的要求——”林晓棠指着纸上的内容,声音不自觉地抬高了一点,“空调温度浮动不能超过一度?我车上的空调是手动旋钮的,又不是自动恒温,怎么可能精确到度?”
“哎呀,就是个参考值嘛,”方婉莹摆了摆手,把擦过嘴的纸巾团成一团塞进车门储物格里,“你尽量控制就行了,又不是让你拿温度计去量。行了行了,快开车吧,再不走医院那边要过号了。”
林晓棠看着那张被揉皱的纸团塞在自己的储物格里,心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闷得喘不过气来。她想说点什么反驳,但方婉莹已经调低了座椅靠背,闭上眼睛开始养神了,一只手还煞有介事地搭在肚子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
那天从医院回来之后,林晓棠把车停在小区楼下,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下车。她拿起那张“行为规范”,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越看越觉得荒唐。然后她做了一件自己都觉得有些幼稚的事——她把那张纸拍了照,发给了闺蜜陈芳。
陈芳的回复来得快且猛烈,一条接着一条,手机震得像装了马达。
“她脑子没问题吧???”
“这他妈是乘车规范还是卖身契啊??”
“等一下,我认真看了,最后一条她写‘乘员保留增补条款的权利’???她以为自己是立法机关吗???”
“林晓棠我警告你,你要是再不拒绝她,我就跟你绝交。你这不是善良,你这是自虐。”
林晓棠看着那些消息,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她知道陈芳说得对,但她心里始终有一个声音在说:方婉莹是孕妇,肚子里怀着孩子,月份这么大了,自己要是在这个时候跟她翻脸,万一她情绪激动出了什么意外,自己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这个声音像一把无形的锁,把她所有的勇气和脾气都锁得死死的。
她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最终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算了,再忍忍吧,她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就当是积德行善了。方婉莹的预产期在十月底,现在是七月,掐头去尾也就三个多月了。她不信自己熬不过这三个月。
但事实证明,心理建设这种东西,在日复一日的消耗面前脆弱得像纸糊的一样。
进入八月之后,江城的天气热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每天都像蒸桑拿。方婉莹的规矩在高温的催化下又膨胀出了新的内容。她开始要求林晓棠在每天下班前提前二十分钟去停车场把车发动起来、空调开到最大,“等车里彻底凉快了再叫我下来”。这意味着林晓棠每天下午五点左右就要放下手头的工作去停车场热车,然后坐在被太阳晒得滚烫的车里等空调慢慢把温度降下来,等车里确实凉快了再给方婉莹发消息。而方婉莹每次都是“马上下来”,然后这个“马上”通常意味着十五到二十分钟。
林晓棠的部门总监已经在周会上隐晦地点了她两次,说最近发现她到了下班时间就不在工位上,问她是不是有什么特殊情况。林晓棠只能红着脸说没有,心里却憋屈得要命。
更让林晓棠难以忍受的是,方婉莹开始在车里接打私人电话时指桑骂槐。有一次方婉莹的婆婆打电话来问她晚饭想吃什么,方婉莹挂了电话之后就开始自言自语式地抱怨:“现在的人啊,做点小事就斤斤计较,接送个孕妇还要摆脸色,也不想想自己将来也是要当妈的。”林晓棠当时握着方向盘,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里。她没有接话,但那天回家之后,她在浴室里对着镜子无声地尖叫了十秒钟。
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八月十九号的那条微信。
那天是周六,林晓棠难得睡了个懒觉,九点多才醒。她躺在床上刷手机,看到方婉莹在两个小时前——也就是早上七点——发来了一条消息。消息的内容是两张图片,她点开一看,是一份Word文档的截图,标题赫然写着——“孕晚期接送服务补充协议”。
她放大图片,一行一行地读了下去。
“鉴于甲方(乘员)已进入孕晚期(第三十四周),身体负担加重,行动不便,经甲方审慎考虑,现对原有《孕晚期乘车注意事项及司乘双方行为规范》作如下补充。”
“一、时间调整:自八月二十日起,接送时间提前至早七点整。甲方需在早高峰前抵达公司,以避开人流密集时段,降低感染风险。”
“二、行车规范:车速全程不得超过四十公里每小时,与前车保持十米以上安全距离。过减速带时速须降至五公里以下。”
“三、应急准备:乙方须在车内常备温水、苏打饼干及防吐袋。如甲方出现突发不适,乙方须立即靠边停车并协助联系家属或医疗机构。”
“四、费用说明:甲方每月支付乙方三百元作为油费补贴及劳务补偿,自本月起执行。上述费用已充分考虑市场行情及双方关系,乙方不应以任何理由要求增加。”
“五、协议期限:本协议有效期至甲方预产期(十月二十八日)止。如甲方因身体原因需提前休假,协议自动终止。若甲方预产期延后,协议自动顺延。”
最后一行字是用红色加粗的字体写的:“请乙方仔细阅读以上内容,如有异议请在二十四小时内提出,逾期视为同意。本协议最终解释权归甲方所有。”
林晓棠盯着那行红色的字看了很久。
“最终解释权归甲方所有”。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她身体里某个一直紧绷着的地方,然后那个地方就破了。没有惊天动地的崩塌,没有歇斯底里的爆发,只是一个轻微的“噗”的一声,像是气球被针尖戳破的声音,然后她心里那些积攒了五个多月的委屈、愤怒、不甘和无奈,全部从那一个小孔里喷涌而出。
她放下手机,平静地起了床,刷牙洗脸,给自己煮了一碗面,吃完之后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她重新打开手机,把方婉莹发的两张截图和之前那张“行为规范”的照片一起,原封不动地转发进了一个群。
公司的全员群。
三百多号人,上到总经理,下到前台小妹,全都在里面。
林晓棠在转发的时候,还配了一句话。她反复斟酌了措辞,最后敲定了短短一行字,每一个字都经过仔细的权衡,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不激烈,不愤怒,甚至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平静。
“方姐给我们立了很多规矩,大家都认真学习一下,以后要严格遵守哦。”
发完之后她关掉了手机,把抱枕搂在怀里,盘腿坐在沙发上,安安静静地看了一下午的电视剧。期间她吃了半袋薯片,喝了一整瓶冰可乐,还拆了一盒新买的巧克力曲奇。她甚至放了一部自己一直想看但没时间看的电影,是一部关于一个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女人最终拿起武器反击的犯罪片,她看得津津有味,偶尔还会对着屏幕上的女主角笑出声来。
而她的手机,被她调成了静音模式,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一下午都没有翻过来过。
等她晚上九点多重新打开手机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变了。
微信图标上显示着一个触目惊心的红色数字——一千多条未读消息。她的手机像是被什么东西附了身一样,疯狂地弹窗、震动,各种群聊、私聊、朋友圈评论的通知像洪水一样涌进来,手机硬是被卡得动弹不得,她不得不强制重启了一次才勉强恢复正常。
她深吸一口气,点开了那个最热闹的群——公司全员群。
消息已经刷到了她根本翻不到头的地步。她拼命往上滑,好不容易才找到自己发的那条消息的位置,然后一条一条地往下看。
最先回复的是行政部的小周,一个刚毕业不久的小姑娘,平时在办公室里存在感极低,谁跟她说话她都是一副怯生生的样子。但此刻她在群里发的内容,却让林晓棠大跌眼镜——“我的天,这什么玩意儿?方姐你给人家发这种文件是认真的吗?”后面跟了三个目瞪口呆的表情。
紧接着是设计部的老张,公司的老油条,平时吊儿郎当谁也不得罪,但今天不知道喝了什么酒,说话比平时大胆了十倍——“‘最终解释权归甲方所有’???哈哈哈哈哈哈方姐你是法务出身的吗?我笑到隔壁邻居来敲我门啊,这措辞比我们给甲方签的合同还专业。”
然后是被方婉莹借调过两次、据说被折腾得不轻的实习生小赵——“终于有人说了!!!方姐上次让我帮她搬东西,让我提前一小时到公司,说晚了电梯人多挤到她了,我当时就想说点什么但没敢,林姐你是我的神!”
消息越往下翻越热闹。有人开始逐条分析那份“补充协议”里的条款,用法律术语逐字逐句地批注。公司法务部的小刘大概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居然真的像审合同一样给那份协议做了批注,用红色标注了“显失公平”“单方加重对方责任”“格式条款无效”等字样,然后发到了群里。这一下彻底引爆了气氛,群里瞬间变成了吐槽大会现场。
“甲方每月支付三百元劳务补偿???这是什么神仙时薪啊???来来来我算一下啊,一个月按二十个工作日算,每天接送两趟,三百除以四十趟等于……七块五???打车起步价都不够好吧??”
“你们注意到没有,车速不能超过四十,还要保持十米安全距离,这车是拿来开的还是拿来遛的?骑自行车都比这个快吧?”
“最绝的是‘逾期视为同意’,哈哈哈这不就是信用卡条款吗?方姐你是不是以前在银行干过啊?”
“不是,我说句公道话,大家都是同事,林姐好心顺路带你是情分,不带你也是本分,你搞这一出是几个意思?人家欠你的吗?”
林晓棠一条一条地看着,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她不是一个喜欢幸灾乐祸的人,但此刻看着这些评论,她心里涌上来的不是报复的快感,而是一种酸涩的慰藉——原来不是我一个人觉得这很过分。
当然,群里也有少数几个和方婉莹关系不错的同事试图替她说话。采购部的周姐小心翼翼地发了一句:“婉莹毕竟是高龄孕妇,情绪容易波动,大家理解一下嘛……”这条消息发出去之后,下面立刻跟上了七八条回复,全是反驳的——“理解是互相的吧”“孕妇需要照顾没错,但不能无限度消耗别人啊”“周姐你可以去接送她啊,你住得也不远”。
周姐再也没有说话。
而风暴中心的另一个人——方婉莹,始终没有任何动静。林晓棠甚至特意翻了好几次群成员列表,确认方婉莹还在群里,没有被踢出去。她的头像——一张她和老大在公园里的亲子照——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没有任何发言的痕迹,像是这个人已经从世界上消失了一样。
林晓棠猜不到方婉莹此刻是什么状态。是气炸了在砸东西?是羞愧得不敢看手机?还是在疯狂地找人说辞、商量对策?不管是哪一种,林晓棠发现自己心里竟然没有多少波澜。不是冷漠,而是那五个多月的消耗已经把她的同情心和愧疚感磨得几乎见底了。她像一个被榨干了水分的海绵,再也挤不出一滴多余的情绪。
当天晚上,公司全员群里的聊天热潮一直持续到了凌晨两点多,消息总数最终定格在一个让林晓棠瞠目结舌的数字上。她翻到最后,看到有人甚至开始讨论“同事之间帮忙的边界在哪里”这种深度话题了,还有几个女同事讲了自己被方婉莹以怀孕为名要求帮忙的经历——有的被要求帮忙值日,有的被要求让出靠窗的工位,有的被要求不要在办公室里用香水。这些声音以前像细小的水滴一样散落在各个角落里,没有人听见,也没有人在意。但今天,它们汇聚在了一起,变成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暴。
林晓棠关掉手机,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她知道周一到公司之后,一切都不会像现在这样轻松。当面交锋在所难免,但她此刻心里出奇地平静。因为她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她之前所有的隐忍和退让,不是因为善良,而是因为恐惧。恐惧冲突,恐惧得罪人,恐惧被贴上“不近人情”的标签。但今天按下发送键的那一刻,她才意识到,拒绝不是一件需要恐惧的事情。
拒绝是一种权利。
周一早上七点十五分,林晓棠的手机没有再响。
她睡到了七点半,慢悠悠地起床,给自己冲了一杯手冲咖啡,烤了两片面包抹上厚厚的花生酱,坐在窗边安安静静地吃完了早餐。八点十分出门,她走的是那条最短的主路,经过那家她喜欢的粥铺时,她停车给自己买了一个茶叶蛋和一杯豆浆,没有买小米粥,也没有买萝卜条咸菜。车里的音乐是她自己歌单里的歌,一首鼓点密集的摇滚乐,她跟着节奏一边敲方向盘一边哼唱,声音很大,反正车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到公司的时间是八点四十分,比平时早了将近半个小时。
停车场里空荡荡的,她随便找了个位置停好车,打开车门的一瞬间,新鲜的空气涌进来,带着初秋特有的凉意。她站在车旁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然后锁好车门,朝着办公楼走去。
电梯门打开的那一刻,林晓棠第一眼看到的人,就是方婉莹。
方婉莹站在前台旁边,一只手撑着腰,一只手扶着前台桌面,隆起的肚子在紧身孕妇裙下显得格外明显。她的眼睛有些红肿,像是哭过,也可能没睡好,脸上的粉底比平时厚了一些,但依然遮不住眼下的青黑色。她看到林晓棠从电梯里走出来,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一样僵住了,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前台小妹看看林晓棠,又看看方婉莹,默默低下头假装在整理访客登记表,但林晓棠余光能看到她的手在键盘上飞速打字,大概是在某个小群里直播这场正面遭遇战的实况。
空气安静了大概有三秒钟。
方婉莹先开了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不止一个度,带着一种林晓棠从未见过的局促和尴尬:“林晓棠,你有必要这样吗?”
林晓棠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她看着方婉莹的眼睛,那里面有委屈、有不解、有愤怒,还有一丝隐隐的恳求。林晓棠忽然意识到,方婉莹大概直到现在也没有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她只是觉得自己被冒犯了、被公开羞辱了。她觉得自己是受害者。
这个认知让林晓棠心里最后的那一点不安也烟消云散了。
“婉莹姐,”林晓棠的声音平静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称量过一样,“你自己看看你发的那些东西,你觉得合理吗?我是你同事,不是你老公,不是你请的保姆,更不是你的专职司机。我好心顺路带你上班,你把我当什么了?”
方婉莹的嘴唇开始发抖,眼眶里蓄满了亮晶晶的东西。她下意识地把手放在肚子上,像是在寻求某种庇护,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哭腔:“我怀着孕……”
“对,你怀着孕,”林晓棠打断了她,这是她认识方婉莹以来第一次打断她的话,“你怀着孕,所以我接送你五个多月了。你怀着孕,所以我每天早上提前半小时出门。你怀着孕,所以我绕路堵车迟到被领导谈话。你怀着孕,所以我取消了4S店的保养陪你去产检。你还想怎样?”
她的声音并不大,但前台区域太安静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回荡在空气中。前台小妹的手指已经停下来了,整个人僵在椅子上,大气都不敢出。走廊那头有两个刚到的同事,看到这个场面立刻放慢了脚步,假装在看手机,实际上耳朵竖得比谁都高。
方婉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顺着脸颊滑到下巴,但她没有说话,只是红着眼睛盯着林晓棠,目光里带着一种被冒犯的委屈和不甘心。
林晓棠看着她掉眼泪,心里有一瞬间的不忍,但她很快就把这丝不忍摁了下去。她太清楚这种眼泪的威力了——她就是被这种眼泪绑了五个多月,每一次她想拒绝的时候,方婉莹要么挺肚子,要么红眼眶,要么用那种带着谴责的目光看着她,让她觉得自己如果不答应就是天底下最冷血的人。但此刻她想明白了,眼泪不是通行证,怀孕不是豁免牌,没有人可以用自己的特殊情况无限度地消费别人的善意。
“婉莹姐,”林晓棠的声音放轻了一些,但依然坚定,“我没有义务围着你转。以后你自己想办法吧。”
说完这句话,她转身朝自己的工位走去。
身后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方婉莹带着哭腔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句话:“林晓棠,你太过分了,你会后悔的。”
林晓棠没有回头。
她走到自己的工位上,放下包,打开电脑,端起杯子去茶水间接水。茶水间里已经有三四个同事在假装接水了,看到她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眼神里有佩服,有好奇,有打量,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设计部的老张端着茶杯站在饮水机旁边,看到林晓棠进来,他侧身让了让位置,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干得漂亮。”
林晓棠冲他笑了笑,没有说话,拧开水龙头接满了一杯水。她端着水杯走回工位的路上,手机震了一下,是陈芳发来的消息,只有简简单单五个字——“你终于开窍了”。林晓棠回了一个太阳表情,把手机翻过去放在桌上,打开工作邮件,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上午十点左右,公司发了全员邮件,行政部通知下午三点在会议室开一个关于“员工互助行为规范”的临时讨论会。邮件正文措辞很克制,没有提到任何具体的人和事,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会是因为什么开的。
林晓棠看了一眼邮件,关掉了,没有多想。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落在她的键盘上,暖洋洋的。初秋的天气真好,天很高,云很淡,风里有桂花的味道。
她忽然觉得,今天早上没有喝到方婉莹指定的小米粥,真是太好了。
至于方婉莹说的那句“你会后悔的”——林晓棠到目前为止还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她不知道方婉莹的婆婆第二天会闹到公司来,不知道方婉莹的老公根本没有调去临市而是一直在本市的一家公司上班,更不知道那场全员大会之后还会发生一连串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的事情。
但现在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今天早上是自己开车来上班的,车里放着摇滚乐,空调温度是她喜欢的二十三度,副驾驶上没有人在她耳边念叨“开慢点”“别超车”“这个音乐不行”,她吃了一个茶叶蛋,心情平静而舒畅。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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