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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的阳光透过纱窗,在棋盘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我捏起一枚白子,在指尖转了转。这是个二十年前的习惯,每次落子前总要这样——不是犹豫,只是喜欢玉石触碰指腹的那点凉意。

"你又走神了。"省长林文峰抬起头,笑着摇头,"老苏,你这个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

"改不了了。"我把白子放回棋罐,重新捏起另一枚,"六十三岁的人,还能改什么?"

林文峰没接话,低头看着棋局。他的白发比上个月又多了些,鬓角那一撮已经全白了。我们认识三十八年,从当年一起下乡插队,到后来一个从政一个从军,再到如今都退下来了,每周四下午的这盘棋,倒成了雷打不动的习惯。

书房很安静。墙上挂着一幅《寒江独钓图》,是林文峰最喜欢的。我有时候觉得,他就像那个钓鱼的人,坐在这个位置上,看着下面的人来来往往,不动声色。

窗外传来汽车引擎声。

我没抬头,但手指顿了顿。

"又来人了?"林文峰皱了皱眉,"今天不是说好不见客吗?"

"可能是小王送文件。"

但引擎声停了之后,院子里传来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很杂,很急,还有对讲机滋滋啦啦的电流声。

我终于抬起头。

林文峰也停下手里的棋子,看向门口。他的表情有点疑惑,但还算平静。做了这么多年领导,什么场面没见过。

"林省长,苏老。"秘书小王推门进来,脸色有点不对,"外面来了些……公安的同志,说是要……"

话没说完,门就被推开了。

一个穿制服的年轻人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七八个人,有穿制服的,也有便衣。他们脸上都带着那种执行任务时特有的紧绷感,目光在书房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

"你就是苏建国?"那个年轻的局长开口了,声音很硬。

我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白子放回了棋罐。

林文峰站了起来,脸色已经沉下来了:"赵局长,这是怎么回事?"

"林省长,不好意思。"赵局长的语气倒是恭敬,但眼睛还是盯着我,"我们接到举报,怀疑这位苏先生涉嫌……"

"涉嫌什么?"林文峰打断了他。

"具体情况不便透露。"赵局长掏出手铐,朝我走过来,"苏建国,现在请你配合我们调查。"

我看着他,突然笑了。

不是嘲讽的那种笑,就是觉得有点意思。这个年轻人,上任才三个月,还没搞清楚这个省城的水有多深,就敢冲到省长书房来抓人。

勇气可嘉。

"等一下。"我开口了,声音很平静,"赵局长,你确定要这么做?"

"苏先生,请配合。"赵局长的手已经伸过来了。

我没动。

只是看了一眼棋盘,那枚我还没落下的白子,还在我指尖。

01

三个月前,赵卫国是踩着九月的暴雨来上任的。

我记得那天,林文峰在电话里跟我提起这个新局长,语气里带着点无奈:"上面硬塞下来的,说是要年轻化、专业化。三十八岁,公安大学毕业,在南方干过几年缉毒,履历很漂亮。"

"你觉得怎么样?"我当时正在书房整理资料。

"太干净了。"林文峰叹了口气,"干净得不像在这个系统里混过的人。"

我听出了他的意思。干净是好事,但在某些时候,太干净就意味着看不懂规矩,分不清轻重。

"让他先适应适应吧。"我说,"反正你还有两年就退了,这两年能带出来就带,带不出来也不关咱们的事了。"

林文峰笑了:"你倒是想得开。"

挂了电话,我继续整理手里的材料。那是一份关于东江市土地项目的调查报告,断断续续查了快一年了,线索越查越深,牵涉的人也越来越多。

我是退休老干部,按理说不该管这些事。但三个月前,中央督导组的人找到我,希望我能协助调查。他们给了我一个特殊的身份——国家安全部门特聘督办员。

这个身份很敏感,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

林文峰是其中之一。

"老苏,你确定要接这个活?"当时他看着我手里的委任文件,眉头皱得很紧,"这事水太深了,你已经退下来了,没必要趟这趟浑水。"

"正因为退下来了,才适合查。"我把文件收好,"在位的人有顾虑,退下来的人反而能放开手脚。再说,有些账该算算了。"

林文峰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需要我配合什么,你说。"

"不用。"我说,"你什么都不用做,该干嘛干嘛。我查我的,你管你的,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那万一……"

"万一查到你头上,你也该配合配合。"我打断他,"这事没有例外。"

林文峰苦笑:"你还真是一点情面都不讲。"

"讲情面的事你干了三十年了,也该让我来干点不讲情面的事了。"

那次谈话之后,我正式开始了调查。东江市那个土地项目表面上是正常的招商引资,但实际上涉及的利益链条复杂得可怕。地方政府、企业、中间商、甚至一些退休老干部,都在这个链条上分了一杯羹。

我查得很小心。

但显然,还是有人察觉到了。

赵卫国上任的第二周,我去省公安厅旁听了一个关于经济犯罪的会议。会议本身没什么问题,但散会后,赵卫国把我叫住了。

"苏老,听说您以前在纪委工作过?"他的态度很客气,但眼神很锐利。

"很多年前的事了。"我笑了笑,"现在就是个退休老头,没事下下棋,喝喝茶。"

"那您今天来旁听……"

"林省长让我来的,说是让我帮着看看,年轻人办案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地方。"我说得很自然,"毕竟我吃过的盐比你们走过的路还多。"

赵卫国点了点头,但我能看出来,他不太相信。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和赵卫国有过几次交集。每次见面,他都会旁敲侧击地问一些问题,试图搞清楚我到底在做什么。

而我,始终给他一种"退休老干部没事找事干"的印象。

直到上周,我在东江市查到了一个关键证据。那是一份五年前的土地审批文件,上面有几个签字很可疑。其中一个签字的人,现在已经升到了省里,位置还不低。

我把这份文件交给了督导组。

督导组的人告诉我,准备在本周采取行动。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对方也在准备行动。

昨天晚上,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电话里的人声音很低,只说了一句话:"苏老,您最近小心点,有人盯上您了。"

我问是谁,对方已经挂了。

今天下午,我照常来林文峰书房下棋。坐下的时候,我特意看了一眼窗外的院子。

一切如常。

保安在门口站岗,院子里的桂花开得正好。

我捏起一枚白子,在指尖转了转。

然后,引擎声响起了。

02

赵卫国的手铐在我面前晃了晃。

"苏先生,请配合。"他的声音很坚定,但我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发紧——这是紧张的表现。

我没动,只是看着林文峰。

林文峰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但他还是压住了怒火,冷静地问:"赵局长,你说接到举报,具体是什么举报?"

"林省长,具体内容涉及案情,不便透露。"赵卫国说,"但我可以告诉您,举报内容非常详细,包括时间、地点、涉案人员,还有相关证据。我们经过初步核实,认为有必要对苏先生进行调查。"

"什么证据?"我终于开口了。

赵卫国看着我,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材料:"举报信称,你在过去一年里,多次前往东江市,与某些企业主秘密接触,涉嫌利用特殊身份为他们提供保护伞。举报人还提供了你的行踪记录、通话记录,以及几次见面的照片。"

我笑了。

这个局设得真够精巧的。

我确实去过东江市很多次,也确实跟一些企业主见过面——但那些人都是我的调查对象。举报人把这些信息收集起来,稍微一歪曲,我就从调查者变成了被调查者。

"照片给我看看。"我伸出手。

赵卫国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材料递过来。

我翻开一看,照片拍得很清楚。有我在东江市某个茶楼跟一个企业主喝茶的,有我在工地上跟施工方负责人交谈的,还有一张是我在某个酒店大堂跟一个中年男人握手的。

每一张照片单独看都没问题,但组合在一起,再配上一些暗示性的文字,确实很容易让人产生联想。

"这些照片是真的。"我把材料还给赵卫国,"但你理解错了。"

"那您解释一下。"

"不解释。"我说,"因为我现在不能解释。"

赵卫国的眼神更加坚定了:"那就请您跟我们走一趟。"

"我说了,不能。"我看着他,声音很平静,"赵局长,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有些事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我建议你先去核实一下这份举报的来源,再决定要不要抓我。"

"苏先生,我当然会核实。"赵卫国说,"但在核实清楚之前,按照程序,我必须先控制相关人员。这是规矩。"

规矩。

这个词说得倒是冠冕堂皇。

林文峰终于忍不住了:"赵卫国,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我知道。"赵卫国看着林文峰,眼神没有退缩,"林省长,我知道苏老是您的朋友,但正因为如此,我才更要按规矩办事。如果我因为他是您的朋友就网开一面,以后还怎么服众?"

"你——"

"文峰。"我打断了林文峰,对他摇了摇头,"算了,让他抓吧。"

林文峰愣住了。

赵卫国也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举起手铐就要给我戴上。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加密号码。

我看了一眼,接起来:"喂。"

"苏老,行动提前了。"电话里的声音很急促,"目标已经察觉,准备今晚离境。督导组决定立即抓捕,需要您配合。"

我看了一眼赵卫国,又看了一眼林文峰。

然后,我对着电话说:"我现在有点麻烦。"

"什么麻烦?"

"有人要抓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声苦笑:"我马上处理。十分钟后给您回电。"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回口袋,看着赵卫国:"赵局长,再等十分钟。十分钟后,如果你还想抓我,我绝不反抗。"

赵卫国皱起眉头:"苏先生,您这是在拖延时间。"

"你可以这么理解。"我说,"但我建议你真的等一等。否则,你可能会后悔。"

"后悔?"赵卫国冷笑了一声,"苏老,恕我直言,我不知道您在打什么算盘,但在法律面前,没有人可以特殊。"

"法律面前确实没有人特殊。"我说,"但在某些事情上,有些人确实比较特殊。"

这话说得很绕,但赵卫国听懂了。

他的脸色变了变,但还是坚持:"不管您是什么身份,涉嫌违法就必须接受调查。这是原则。"

我没再说话。

书房里安静得可怕。

林文峰站在一旁,脸色铁青。他很清楚我的真实身份,也知道我现在不能暴露,但他又不能直接告诉赵卫国。这种憋屈的感觉,大概是他当省长这么多年来头一次体会到。

赵卫国身后的几个警察也面面相觑。他们能感觉到气氛不对,但又说不清楚到底哪里不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五分钟后,我的手机又响了。

我接起来,只听了几秒,就把手机递给了赵卫国:"有人找你。"

赵卫国疑惑地接过手机:"喂?"

不知道对方说了什么,赵卫国的脸色瞬间变了。从一开始的不以为然,到后来的震惊,再到最后的惨白。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他把手机还给我,手都在微微发抖。

"苏老,我……"他开口,声音有点发紧,"我不知道……"

"你确实不知道。"我打断他,把手机收好,"所以我不怪你。但是赵局长,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赵卫国看着我,等我说下去。

"你查过这份举报信的来源吗?"

他摇了摇头。

"你核实过照片的真实性吗?"

他又摇了摇头。

"那你凭什么就认定我有问题?"

赵卫国张了张嘴,但说不出话来。

我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拿起桌上的白子,轻轻放在棋盘上。

啪。

落子声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赵局长。"我抬起头,看着他,"你知道下棋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赵卫国愣了一下。

"是看清楚局势。"我说,"不是看眼前这一步,而是要看到后面的十步、二十步。你今天如果把我铐走,确实是按程序办事。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真的是被冤枉的,你这一铐,不仅毁了我,也毁了你自己?"

赵卫国的脸色更白了。

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你上任三个月,很想做出点成绩,我理解。但是,有些事不是靠一腔热血就能做成的。你要学会判断,学会思考,更要学会保护自己。"

说完,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向门口。

"苏老,您……您要去哪儿?"赵卫国在我身后问。

我回过头,笑了笑:"去抓那个真正该抓的人。"

03

走出省政府大院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赵卫国没有跟出来,他还站在林文峰的书房里,大概正在接受一顿训斥。林文峰的脾气我了解,虽然平时温和,但真发起火来,能把人骂到抬不起头。

不过,这也是应该的。

赵卫国今天差点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如果不是督导组及时介入,他就真的把我铐走了。到时候,不管最后查出什么结果,他这个新局长都算是栽了。

我坐上车,司机小李发动引擎:"苏老,去哪儿?"

"东江市。"我说,"快点,来得及赶上高速。"

小李是我从部队带出来的警卫员,退伍后一直跟着我。他不多话,但办事靠谱,最重要的是,守口如瓶。

车开出大院,我拿出手机,拨通了督导组组长的电话。

"苏老,情况有点复杂。"组长姓陈,五十多岁,是我的老部下,"目标今天下午突然取消了所有会议,现在正在收拾东西,看样子是准备跑路。"

"谁走漏的风声?"我问。

"不清楚。"陈组长的声音很沉重,"我们内部只有三个人知道这次行动,但对方明显得到了消息。"

我皱起眉头。

内部有人泄密,这是最麻烦的情况。

"目标现在在哪儿?"

"东江市郊区的一个私人别墅,我们已经派人监控了。"陈组长说,"但他身边有保镖,而且别墅的安保很严密,强攻的话可能会打草惊蛇。"

"那就不要强攻。"我说,"我过去跟他谈谈。"

"您?"陈组长愣了一下,"苏老,这个人不好对付,他……"

"我知道他不好对付。"我打断他,"正因为不好对付,才要我去。"

陈组长沉默了几秒,最后说:"那您小心。我会安排人在外围接应。"

挂了电话,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这个"目标",名叫张宏远,今年六十一岁,现任省人大常委会副主任。表面上看,他是一个德高望重的老领导,退休前担任过市委书记、副省长,在省里的人脉关系盘根错节。

但实际上,他是东江市那个土地项目背后的关键人物。

五年前,张宏远还在副省长位置上的时候,主管过一段时间的国土资源工作。就是在那段时间里,东江市的那块地以极低的价格被审批出去,然后转手卖给了一家房地产公司,中间的差价高达十几个亿。

这十几个亿,被一层层分掉了。

张宏远拿走了其中的大头。

我查了快一年,才把这个链条摸清楚。但要动张宏远,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在省里的影响力太大了,稍有不慎,就会引发连锁反应。

督导组本来计划再等一段时间,把所有证据都坐实了再动手。

但今天下午,张宏远突然有了异动。

显然,有人给他通风报信了。

车子上了高速,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我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路灯,脑子里开始梳理接下来的计划。

张宏远不是一个容易妥协的人。他在官场摸爬滚打了几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要让他放弃逃跑,乖乖配合调查,必须找到他的软肋。

我想了想,拿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孩,笑得很灿烂。

这是张宏远的女儿,张雨晴,现在在国外读书。

我把照片收起来,又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老李吗?是我。"我说,"帮我查一下,张雨晴最近有没有回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敲击键盘的声音:"查到了,她上周回国了,现在应该在……等等,她现在在东江市。"

我心里一沉。

这就对了。

张宏远不是一个人在准备跑路,他是要带着女儿一起走。

"她现在在哪儿?"

"东江市的一家酒店,名字叫……星河大酒店。"

我记下这个名字,挂了电话。

然后,我对小李说:"改道,先去星河大酒店。"

小李点了点头,打了一把方向盘,驶向另一个出口。

车子在夜色中疾驰。

我看着窗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件事。

那时候我还在部队,有一次执行任务,遇到一个特别难缠的对手。我们追了他三天三夜,最后在边境线上把他堵住了。他站在悬崖边上,手里拿着枪,对着我们大喊:"你们别过来!再过来我就跳下去!"

我当时走到他面前,问了他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跳?"

他愣了一下。

我说:"你跳下去,就什么都没了。但你不跳,至少还有机会。"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把枪扔了。

那次任务之后,有人问我,万一他真的跳了怎么办?

我说,他不会跳的。因为人在绝境的时候,往往不是真的想死,而是想要一个台阶。

你给他一个台阶,他就下来了。

现在,我要去给张宏远一个台阶。

车子驶进东江市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了。

星河大酒店在市中心,是一栋三十层的高楼,门口停着几辆豪车。我下了车,整了整衣领,走进大堂。

前台的服务员看到我,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这个时间会有老人来登记入住。

"请问张雨晴在哪个房间?"我问。

服务员迟疑了一下:"先生,我们不能随便透露客人信息……"

我掏出一个证件,放在柜台上。

服务员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1808房间,28楼。"

我收起证件,走向电梯。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我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按下了28楼的按钮。

04

1808房间的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我站在门口,听到里面有人在打电话。是个女孩的声音,带着哭腔:"爸,你到底在哪儿?你说好了来接我的……我害怕……"

我敲了敲门。

里面的声音停了。

几秒钟后,门打开了一条缝,张雨晴探出头,眼睛红红的,看到我的时候愣了一下:"您是……"

"我是你父亲的朋友。"我说,"他让我来接你。"

张雨晴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走廊,最后还是把门打开了。

房间很乱,行李箱摊在地上,衣服散落了一地。床头柜上放着一部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着一个未接来电。

张雨晴关上门,看着我:"我爸在哪儿?他为什么不来接我?"

"他有点事,走不开。"我说,"所以让我来。"

"什么事?"

"不方便说。"我看着她,"但我可以告诉你,他现在很危险。"

张雨晴的脸色一下子白了:"什么危险?"

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东江市的夜晚很繁华,霓虹灯闪烁,车流如织。但在这繁华的背后,有多少人在为了生存挣扎,又有多少人在为了欲望沉沦。

"雨晴。"我回过头,看着她,"你知道你父亲这些年做了什么吗?"

张雨晴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从来不跟我说工作上的事。"

"那你知道你现在住的这个酒店,你出国读书的学费,还有你在国外买的那辆车,这些钱是哪里来的吗?"

张雨晴愣住了。

我继续说:"你父亲是个好父亲,这一点我不否认。但他也做了一些不该做的事。现在,这些事要被查出来了,他想带着你一起逃走。"

"不可能。"张雨晴摇头,"我爸不会做违法的事,你在骗我。"

"我没有骗你。"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递给她,"这是调查报告的摘要,你自己看。"

张雨晴接过文件,手在发抖。她翻开第一页,看了几行,脸色越来越白。

"这……这不是真的……"她的声音很小。

"是真的。"我说,"而且,如果你父亲真的逃走了,这些事迟早会被曝光。到时候,不仅是他,连你也会受到牵连。你以后的人生,都会活在这个阴影下。"

张雨晴瘫坐在沙发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雨晴,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难接受。但现在,你还有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说服你父亲回来,主动配合调查。"我说,"如果他愿意配合,把知道的事情都说出来,至少还能争取一个从轻处理。但如果他逃走了,那就真的没有回头路了。"

张雨晴抬起头,看着我:"您是谁?"

"我叫苏建国。"我说,"你父亲认识我。"

张雨晴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她好像想起了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我继续说:"你父亲现在应该在郊区的别墅里,对不对?"

张雨晴犹豫了一下,最后点了点头。

"那你现在给他打个电话,告诉他,让他等我。我过去找他谈谈。"

"他不会听的。"张雨晴说,"他现在肯定很慌,什么话都听不进去。"

"那就让他听你的。"我说,"你是他唯一的女儿,他不会不管你。你告诉他,如果他真的爱你,就回来面对。"

张雨晴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了,但没有人说话。

"爸。"张雨晴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别走了。"

电话那头传来张宏远的声音,有点沙哑:"雨晴,你在哪儿?我马上来接你。"

"我在酒店。"张雨晴说,"有个人想见你。"

"什么人?"

"他说他叫苏建国。"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过了很久,张宏远才说:"让他接电话。"

张雨晴把手机递给我。

我接过来,放在耳边:"张主任,好久不见。"

"苏建国。"张宏远的声音很冷,"你想干什么?"

"我想跟你谈谈。"我说,"就我们两个,面对面地谈。"

"没什么好谈的。"

"有。"我说,"而且必须谈。否则,你女儿会后悔一辈子。"

张宏远又沉默了。

我能听到电话那头传来的呼吸声,很沉重。

最后,他说:"你来吧。但只能你一个人,不许带其他人。"

"好。"我说,"地址发给我。"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还给张雨晴。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您一定要去吗?"

"必须去。"我说,"这是唯一的办法。"

"那您小心。"

我笑了笑,站起身,走向门口。

刚走到门口,张雨晴突然叫住我:"苏老。"

我回过头。

"我爸……他是不是真的没救了?"

我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不是没救,而是他自己要选择怎么救。"

说完,我打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的电梯发出轻微的嗡鸣声。

我掏出手机,给陈组长发了一条消息:"我要去见张宏远,你们在外围待命,没有我的命令,不要行动。"

发完消息,我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我突然想起赵卫国今天下午闯进书房的那一幕。

那个年轻人站在我面前,手里拿着手铐,眼神坚定。

他不知道,他差点毁了一次重要的行动。

但我也不能怪他。

因为他只是在做他认为正确的事。

就像我现在一样。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我走进夜色里。

小李已经把车开到了门口,看到我出来,立刻下车打开了后座的门。

"去张宏远的别墅。"我说。

小李点了点头,发动了引擎。

车子驶出酒店,拐进一条郊区的公路。

路上很黑,只有车灯照亮前方一小块地方。

我看着窗外,脑子里开始推演接下来的对话。

张宏远不是一个容易说服的人。他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什么话没听过,什么场面没见过。要让他放弃逃跑,必须找到他的软肋。

而他的软肋,就是他的女儿。

半个小时后,车子停在了一栋别墅门口。

别墅很大,三层小楼,门口停着两辆黑色的SUV。

我下了车,走到门口。

大门打开了,一个穿黑色西装的保镖站在门口,看着我:"苏老,请进。"

我走进去,穿过花园,走进客厅。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很暗。

张宏远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我。

他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很深。但那双眼睛,还是跟多年前一样,锐利、冷静。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我走过去,坐下。

我们对视了几秒,谁都没有先开口。

最后,还是张宏远打破了沉默:"苏建国,你还是跟以前一样,喜欢多管闲事。"

"不是闲事。"我说,"是正事。"

张宏远冷笑了一声:"正事?你查了我一年,现在跑到我家里来,跟我谈正事?"

"对。"我说,"因为你还没走,所以还能谈。如果你真的走了,就什么都谈不了了。"

张宏远放下茶杯,看着我:"你觉得我会怕?"

"不是怕不怕的问题。"我说,"是值不值的问题。"

"什么意思?"

"你今年六十一岁,女儿二十四岁,正是最需要父亲的时候。"我说,"你如果走了,她怎么办?她要怎么面对那些指指点点?她要怎么面对自己的未来?"

张宏远的脸色变了变。

我继续说:"你一辈子就这一个女儿,你舍得让她背上这个包袱?"

张宏远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那你想让我怎么办?"

"回去。"我说,"主动配合调查,把知道的事情都说出来。"

"然后呢?"张宏远看着我,"然后进监狱?"

"然后给你女儿一个干净的未来。"我说,"至少,她以后可以说,我爸爸做错了事,但他最后选择了面对。"

张宏远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看着我:"苏建国,你真的以为,我会因为你几句话就改变主意?"

"不是因为我的话。"我说,"是因为你自己的女儿。"

张宏远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刹车声。

紧接着,是凌乱的脚步声。

我和张宏远同时站起来,看向门口。

下一秒,客厅的门被撞开了。

赵卫国冲了进来,身后跟着一群警察。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立刻举起手枪,对准了张宏远:"不许动!"

我心里一沉。

完了。

05

"赵卫国,你在干什么?"我站起来,挡在张宏远面前。

赵卫国的手枪没有放下,但眼神有点犹豫:"苏老,请您让开。"

"我让你把枪放下。"我盯着他,"这是命令。"

"苏老,我……"赵卫国的声音有点发紧,"我接到线报,说张宏远准备潜逃,所以……"

"所以你就擅自行动?"我打断他,"谁让你来的?"

赵卫国愣了一下,说不出话来。

我看了一眼他身后的警察,心里明白了。

这不是赵卫国的决定,是有人在背后推动。

而这个人,很可能就是给张宏远通风报信的那个人。

对方的目的很明确:让赵卫国强行抓捕张宏远,打乱督导组的部署,同时制造混乱,为其他人争取逃跑的时间。

这招够狠的。

"赵局长。"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下来,"你先把枪放下,我们好好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赵卫国说,"苏老,我知道您身份特殊,但这次,我必须按程序办事。张宏远涉嫌严重经济犯罪,必须立即接受调查。"

"我没说不让他接受调查。"我说,"但不是现在,也不是这样。"

"为什么不是现在?"赵卫国的声音提高了一点,"他都准备跑路了,还等什么?"

我没有回答,而是转头看向张宏远。

张宏远站在我身后,脸色铁青,但没有说话。

我能感觉到,他现在的心情很复杂。刚才我们的谈话,已经让他有了一点动摇。但赵卫国的突然闯入,又把他推回了对立面。

"张主任。"我开口了,声音很轻,"你刚才说,要考虑一下。现在,你考虑好了吗?"

张宏远看着我,沉默了几秒,最后点了点头。

"我想回去。"他说。

赵卫国愣住了。

我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

张宏远看着赵卫国,说:"但不是跟你走,是跟苏老走。"

赵卫国的脸色一下子涨红了:"张宏远,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现在是犯罪嫌疑人,没有资格选择跟谁走!"

"他有资格。"我打断赵卫国,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证件,递给他,"看清楚了。"

赵卫国接过证件,低头一看,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是一个深红色的证件,封面上印着国徽,里面是我的照片和职务:国家安全部门特聘督办员。

赵卫国的手开始发抖。

他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但说不出话来。

我收回证件,看着他:"赵局长,现在,你该明白了吧?"

赵卫国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身后的警察也都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转身,看着张宏远:"张主任,我们走吧。"

张宏远点了点头,跟着我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下脚步,回头看着赵卫国:"赵局长,你今天又犯了一个错误。"

赵卫国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继续说:"但这次,我不怪你。因为你只是被人当枪使了。"

赵卫国猛地抬起头:"什么意思?"

"回去好好查查,是谁给你提供的线报。"我说,"查清楚了,你就会明白,今天这一出,到底是谁在导演。"

说完,我走出了别墅。

张宏远跟在我身后。

我们走到车边,我打开后座的门,让张宏远上车。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我接起来,是陈组长的声音,很急:"苏老,不好了!"

"怎么了?"

"我们监控的另外几个目标,全都跑了!"陈组长的声音里带着怒火,"就在半个小时前,他们同时消失了,现在完全找不到人!"

我心里一沉。

果然。

今天晚上发生的一切,都是一个局。

对方故意让赵卫国闯进来,制造混乱,吸引我们的注意力。而在这段时间里,真正的目标已经逃走了。

"现在怎么办?"陈组长问。

我看了一眼坐在车里的张宏远,沉默了几秒,说:"张宏远我已经控制了,你们继续追查其他人。"

"可是……"

"没有可是。"我说,"这次行动虽然被打乱了,但至少我们抓到了关键人物。只要张宏远愿意配合,其他人迟早会浮出水面。"

挂了电话,我上了车。

小李发动引擎,车子驶出别墅。

张宏远坐在后座,看着窗外,一言不发。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那些跟他一起做事的人,现在已经跑了,而他却被抓了。他在想,自己是不是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张主任。"我开口了,"你知道为什么只有你被抓了,其他人都跑了吗?"

张宏远转过头,看着我。

我说:"因为你有女儿。"

张宏远愣了一下。

"那些跑掉的人,要么没有家人,要么家人早就转移到国外了。"我说,"只有你,女儿还在国内,所以你跑不了。对方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们先保护了自己,然后把你推出来,当替罪羊。"

张宏远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你以为你们是一条船上的人,但实际上,到了关键时刻,每个人都只顾自己。"我继续说,"所以,你今天做的决定是对的。与其被别人卖了,不如自己主动站出来。"

张宏远低下头,双手捂住脸。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苏建国,我女儿……"

"你女儿会没事的。"我说,"只要你配合调查,把知道的事情都说出来,我保证,你女儿不会受到牵连。"

张宏远看着我,眼神里有犹豫,有挣扎,但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好。"他说,"我说。"

车子继续往前开。

我看着窗外,心里却没有轻松下来。

因为我知道,这件事还没有结束。

那些跑掉的人,不会就这样放弃。他们一定会想办法反扑,想办法自保。而张宏远手里的证据,就是他们最大的威胁。

接下来的几天,会是一场硬仗。

车子开回省城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我让小李把张宏远送到督导组的驻地,然后自己回了家。

回到家,我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然后给林文峰打了个电话。

"老林,今天有空吗?"我问,"我想下盘棋。"

林文峰笑了:"你不是刚抓了人回来吗?还有心情下棋?"

"正因为抓了人,才更要下盘棋。"我说,"下棋能让人冷静。"

林文峰沉默了几秒,说:"好,你过来吧。"

挂了电话,我出门,走向省政府大院。

到林文峰书房的时候,他已经把棋盘摆好了。

我坐下,捏起一枚白子,在指尖转了转。

林文峰看着我,问:"怎么样?"

"张宏远愿意配合了。"我说,"但其他人跑了。"

"跑了?"林文峰皱起眉头,"怎么会?"

"有人给他们通风报信。"我说,"而且,这个人的位置很高。"

林文峰的脸色沉了下来:"你是说……"

"我不确定。"我打断他,"但我会查出来。"

林文峰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我们开始下棋。

落子,应对,你来我往。

下到中局的时候,我突然想起昨天晚上赵卫国的那张脸。

那个年轻人,现在大概正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反思自己的错误。

他会查出来的。

会查出是谁给他提供的线报,会查出是谁在利用他。

而当他查出来的时候,他就会明白,这个系统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黑暗得多。

但我希望,他不要因此而放弃。

因为正是这样的年轻人,才是这个系统的希望。

"将军。"林文峰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低头一看,我的老将已经被困住了。

我笑了笑,推倒了老将:"你赢了。"

林文峰没有笑,而是看着我:"老苏,你觉得,这件事能查清楚吗?"

我沉默了几秒,说:"能。只要张宏远愿意配合,一定能。"

"那需要多久?"

"不知道。"我说,"但不会太久。"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进来。"林文峰说。

门打开了,赵卫国站在门口。

他的眼睛红红的,显然一夜没睡。

"林省长,苏老。"他开口了,声音有点沙哑,"我查到了。"

我和林文峰同时看向他。

赵卫国深吸了一口气,说:"给我提供线报的人,是……"

他说出了一个名字。

我和林文峰同时愣住了。

因为那个名字,是我们都认识的人。

而且,是我们都信任的人。

06

那个名字在书房里回荡了很久。

赵卫国站在门口,低着头,等待我们的反应。

林文峰的脸色彻底变了,他慢慢坐回椅子上,手撑着扶手,指节发白。

"你确定?"他的声音很轻。

"确定。"赵卫国说,"我查了通话记录,查了转账记录,还有……"他顿了顿,"还有一些其他的证据。都指向他。"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那个人叫李明轩,今年五十九岁,省委常委、组织部部长。

他是林文峰的老部下,也是我们的老朋友。二十年前,我和林文峰一起提拔过他。那时候他还是个市委副书记,兢兢业业,做事稳重,是个可以托付的人。

但现在,他却成了给张宏远通风报信的人。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林文峰问。

"我不知道。"赵卫国说,"但我查到,他的儿子李建业在东江市有一家投资公司,参与了当年那个土地项目。"

我睁开眼睛,一切都明白了。

李明轩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儿子。

"他儿子拿了多少?"我问。

"初步估算,两千万左右。"赵卫国说,"通过几个空壳公司转手,隐藏得很深,如果不是仔细查,很难发现。"

两千万。

对于一个高级官员的儿子来说,不算多,但也不算少。

关键是,这笔钱是脏钱。

而李明轩为了保护儿子,选择了和张宏远站在一起,选择了对抗调查。

"他现在在哪儿?"我问。

"在他的办公室。"赵卫国说,"我派人盯着了,他跑不了。"

"不要打草惊蛇。"我说,"先不要动他。"

赵卫国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他背后可能还有其他人。"我说,"如果现在抓他,其他人就警觉了。"

林文峰看着我,苦笑了一下:"你是想用他,钓出其他人?"

"对。"我说,"张宏远已经愿意配合了,他会指认所有参与这个项目的人。但那些人现在都跑了,我们需要时间找到他们。而在这段时间里,李明轩如果还在位置上,就会继续跟那些人联系。只要我们监控他,就能找到那些人的下落。"

"可是……"林文峰犹豫了,"万一他也跑了怎么办?"

"他跑不了。"我说,"他的儿子在国内,他的家人在国内,他在这个省工作了二十年,根基太深了,跑不掉。"

林文峰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那就按你说的办。"他说,"但老苏,你要小心。李明轩不是一般人,他在省里的关系网很复杂。如果他知道你在查他,一定会反扑。"

"我知道。"我说,"所以接下来的行动,只有我们三个人知道。"

我看了一眼赵卫国:"赵局长,从现在开始,你什么都不要做,就当什么都不知道。该上班上班,该开会开会,不要有任何异常。"

赵卫国点了点头:"我明白。"

"还有。"我继续说,"你昨天带人冲进张宏远的别墅,这件事会传出去。到时候肯定会有人来问你,你就说,你接到线报,以为张宏远要跑,所以擅自行动了。至于线报是谁提供的,你就说是匿名举报,查不到来源。"

"可这样的话,我……"赵卫国犹豫了。

"你会被批评,可能还会受处分。"我说,"但这是必要的代价。如果你现在说出李明轩的名字,他就知道我们在查他了,计划就全泡汤了。"

赵卫国沉默了几秒,最后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他转身,走出了书房。

门关上后,林文峰看着我:"老苏,你对这个年轻人评价怎么样?"

我想了想,说:"有血性,有原则,但太冲动。"

"和你年轻时候一样。"林文峰笑了笑。

我也笑了:"所以我才说他有前途。"

我们没有继续下棋,而是坐在那里,各自想着心事。

过了一会儿,我站起来:"我先走了,还有事要处理。"

"去哪儿?"

"去见张宏远。"我说,"他答应配合,但具体怎么配合,还要谈。"

林文峰点了点头:"那你小心。"

我走出省政府大院,上了车。

小李发动引擎:"苏老,去哪儿?"

"督导组驻地。"

车子驶出大院,我拿出手机,拨通了陈组长的电话。

"苏老。"陈组长的声音很疲惫,"张宏远那边有进展了。"

"说。"

"他承认了自己在那个土地项目里的角色,也指认了几个参与的人。"陈组长说,"但他说,具体的操作细节,他不是很清楚,都是下面的人在办。"

"这是推卸责任。"我说,"继续问,不要给他机会打太极。"

"可是苏老,他现在的态度还算配合,如果逼得太紧,他可能会反悔。"

"不会。"我说,"他女儿还在我们手里,他不敢反悔。"

"什么意思?"

"张雨晴现在在哪儿?"

"在星河大酒店,我派人保护了。"陈组长说。

"很好。"我说,"让她去看守所见她父亲一面。然后告诉张宏远,只要他配合,他女儿就安全。但如果他不配合,他女儿会受到牵连。"

陈组长沉默了几秒:"苏老,这样做,是不是有点……"

"有点不道德?"我打断他,"陈浩,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十五年。"

"那你应该知道,有些时候,为了抓到真正的坏人,我们必须做一些不那么光彩的事。"我说,"张宏远不是什么好人,他贪了多少钱,毁了多少人,你都清楚。现在让他用女儿换一个从轻处理的机会,已经是便宜他了。"

陈组长叹了口气:"我明白了。"

挂了电话,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我知道陈组长在想什么。他觉得我这样做太狠了,太不近人情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这场博弈里,稍有不慎,就会满盘皆输。

张宏远手里掌握的证据,是我们扳倒整个腐败网络的关键。如果他不配合,那些人就会继续逍遥法外。

而为了让他配合,我必须用他最在乎的东西——他的女儿。

这不是威胁,是策略。

车子到了督导组驻地,我下车,走进临时设立的审讯室。

张宏远坐在椅子上,手上戴着手铐,脸色憔悴。

看到我进来,他抬起头,眼神复杂。

"苏建国。"他开口了,声音沙哑,"你说话算话吗?"

"什么话?"

"你说,只要我配合,我女儿就不会受到牵连。"张宏远说,"这话,你说话算话吗?"

"算。"我说,"但前提是,你真的配合。"

张宏远沉默了几秒,说:"你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那个土地项目,到底有多少人参与了。"我在他对面坐下,"从审批,到招标,到施工,到验收,每一个环节,都有哪些人经手。"

张宏远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开始说。

他说了很多名字,有我认识的,也有我不认识的。有在位的,也有退休的。有省里的,也有市里的。

我一边听,一边记。

等他说完,我看着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心里一沉。

这个网络,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

"就这些吗?"我问。

张宏远点了点头:"就这些。"

"还有一个人,你没说。"我看着他。

张宏远愣了一下:"谁?"

"李明轩。"

张宏远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没有说话,但我能看出来,他在挣扎。

"张主任。"我说,"李明轩是你的保护伞,对吧?"

张宏远还是不说话。

"他帮你打通了关系,帮你摆平了麻烦,甚至在我开始调查的时候,是他第一时间通知了你。"我继续说,"所以你不想供出他,因为你觉得欠他的。"

张宏远低下头,双手握成拳头。

"但你要明白一件事。"我说,"李明轩之所以帮你,不是因为你们关系好,而是因为他儿子也参与了这个项目。他保护你,实际上是在保护他自己。"

张宏远猛地抬起头,看着我。

"不信的话,你可以问问他。"我说,"问问他,如果你被抓了,他会不会来救你。"

张宏远的眼睛红了。

过了很久,他说:"他儿子,拿了两千万。"

我点了点头:"还有呢?"

"他自己,拿了五百万。"张宏远说,"以他妻子的名义,开了一个公司,挂在项目下面,每年分红。"

我把这些话记下来,然后站起身:"好,我知道了。"

"我女儿……"张宏远看着我。

"她会没事的。"我说,"我说话算话。"

走出审讯室,我给陈组长打了个电话。

"安排张雨晴明天去见她父亲。"我说,"然后,盯紧李明轩。"

07

李明轩最近很不安。

这是陈组长派人监控后得出的结论。

监控报告显示,李明轩这两天频繁接打电话,时间都很短,话也很少,但每次挂电话后,他的表情都很凝重。

他去了三次银行,每次都待在VIP室里很久。

他还见了几个人,有企业家,有官员,但见面的地点都很隐秘——不是茶楼包间,就是私人会所。

这些举动,都在告诉我们一件事:李明轩知道事情暴露了,正在处理后事。

"他会跑吗?"陈组长在电话里问我。

"不会。"我说,"至少现在不会。"

"为什么?"

"因为他还不确定我们掌握了多少证据。"我说,"如果他现在跑了,就等于承认了一切。他现在在赌,赌我们没有抓到他的把柄。"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继续盯着。"我说,"等他主动露出破绽。"

挂了电话,我坐在书房里,看着墙上的那幅《寒江独钓图》。

画上的老人坐在江边,手握钓竿,一动不动。

钓鱼需要耐心。

我也需要耐心。

第二天上午,张雨晴去看守所见了她父亲。

见面的时间只有半个小时,但出来的时候,张雨晴的眼睛红红的。

"怎么样?"陈组长问她。

张雨晴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陈组长看了我一眼,我点了点头。

我们让张雨晴离开了,她回到酒店,一个人待着,不见任何人。

而张宏远在看守所里,开始更加详细地交代那个土地项目的所有细节。

他说出了更多的名字,更多的金额,更多的交易。

每一个名字,都像一块石头,砸在我们心上。

因为这些名字里,有太多我们熟悉的人。

有些人,我们曾经一起工作过。

有些人,我们曾经一起吃过饭,一起下过棋,一起谈论过国家和未来。

但现在,他们都成了阶下囚。

或者,即将成为阶下囚。

第三天,林文峰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

"老苏,我接到了一个电话。"他说,脸色很不好看。

"谁打的?"

"李明轩。"

我愣了一下:"他说什么?"

"他约我吃饭。"林文峰说,"就今天晚上,说是有重要的事要谈。"

我沉默了几秒:"去吧。"

"你确定?"林文峰看着我,"他可能会试探我。"

"所以你要正常。"我说,"该吃饭吃饭,该聊天聊天,不要表现出任何异常。"

林文峰点了点头:"那你呢?"

"我也去。"

"什么?"林文峰愣了。

"我说,我也去。"我笑了笑,"李明轩约你吃饭,肯定不只是为了叙旧。他要么是想从你这里打听消息,要么是想给你透露什么。不管是哪种,我都应该在场。"

"可是……"

"没有可是。"我说,"这么多年了,我们三个人一起吃饭,不是很正常吗?"

林文峰想了想,最后点了点头:"好。"

当天晚上,我们来到了一家私人会所。

这家会所在城郊,很隐蔽,没有招牌,如果不是熟人带路,根本找不到。

李明轩已经到了,坐在包间里,面前摆着一壶茶。

看到我们进来,他站起身,脸上带着笑:"老林,老苏,好久不见。"

"是好久不见了。"林文峰走过去,和他握手。

我也走过去,和他握了握手。

他的手心有点湿,握得也有点紧。

"坐,坐。"李明轩招呼我们坐下,"我点了几个菜,都是你们爱吃的。"

"你今天怎么这么客气?"林文峰笑着说,"平时让你请顿饭,比登天还难。"

"哎,这不是有段时间没见了吗。"李明轩倒茶,"趁着还能一起吃饭,就多吃几顿。"

这话说得有点奇怪。

我和林文峰对视了一眼。

"什么叫趁着还能一起吃饭?"林文峰问,"你要去哪儿?"

"没有,没有。"李明轩摆摆手,"就是感慨一下,咱们都老了,以后能聚在一起的机会越来越少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李明轩放下茶杯,看着我们:"老林,老苏,我今天找你们,确实有件事想说。"

"说吧。"林文峰说。

李明轩沉默了几秒,说:"我听说,张宏远被抓了。"

"是。"林文峰点了点头,"他涉嫌经济犯罪,正在接受调查。"

"那……调查得怎么样了?"李明轩问。

"这个我不清楚。"林文峰说,"具体的案情,我也不方便过问。"

李明轩看了我一眼:"那苏老呢?你应该知道吧?"

我笑了笑:"我也不清楚。"

李明轩的眼神闪了闪,然后说:"我听说,张宏远在配合调查,说出了很多人的名字。"

"有这回事。"我说,"不过具体说了谁,我不知道。"

李明轩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老李。"我开口了,"你今天约我们来,不会只是为了打听这个吧?"

李明轩愣了一下,然后苦笑:"还是瞒不过你。"

"说吧。"我说,"有什么话就直说,咱们都是老朋友了,没必要拐弯抹角。"

李明轩放下茶杯,看着我们:"我想知道,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有人也参与了那个项目,但不是主犯,只是……只是被牵连进去的,会怎么处理?"

我和林文峰都没有说话。

包间里安静得可怕。

过了很久,我才开口:"老李,你是在为自己问,还是为别人问?"

李明轩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说,"你在想,如果现在主动交代,是不是能争取一个从轻处理。"

李明轩低下头,没有否认。

"老李,我问你一个问题。"我继续说,"你儿子,拿了多少钱?"

李明轩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两千万,对吧?"我说,"还有你自己,以你妻子的名义,每年分红五百万。"

李明轩猛地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震惊:"你……你怎么知道?"

"张宏远说的。"我说,"他把所有参与的人都供出来了,包括你。"

李明轩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看着我,又看着林文峰,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老李。"林文峰开口了,声音很沉重,"我一直以为,你不是那种人。"

"我……"李明轩的声音发抖,"我也不想的,但我儿子……他在外面欠了很多债,那些人天天上门要账,我没办法……"

"所以你就让你儿子参与那个项目?"我说,"用你的权力,给他铺路?"

李明轩低下头,双手捂住脸。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苏老,老林,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但我儿子……他还年轻,他不能因为我的错误毁了一辈子。"

"你应该早点想到这一点。"林文峰说,"当你帮他走歪路的时候,就应该想到会有今天。"

李明轩沉默了。

我看着他,说:"老李,我给你两条路。"

李明轩抬起头,看着我。

"第一条路,你现在主动去督导组交代问题,该认的错认,该承担的责任承担。"我说,"这样的话,至少还能争取一个从轻处理。"

"第二条路呢?"

"第二条路,你继续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等我们的人来抓你。"我说,"到时候,不仅是你,你的家人也会受到牵连。"

李明轩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看着我,又看着林文峰,最后,叹了口气:"我选第一条路。"

08

李明轩走进督导组驻地的时候,是第二天上午。

他穿着一身正装,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

但我知道,他的内心一定很挣扎。

陈组长接待了他。

"李部长,请坐。"陈组长指了指椅子。

李明轩坐下,看着陈组长,说:"我来,是想主动交代一些问题。"

"什么问题?"

"关于东江市那个土地项目的。"李明轩说,"我儿子参与了那个项目,我知情,但没有阻止。这是我的错误。"

陈组长点了点头,拿出笔记本:"请详细说明。"

李明轩开始说。

他说了自己是怎么知道那个项目的,说了儿子是怎么参与进去的,说了自己是怎么利用职权帮儿子铺路的。

他说得很详细,连时间、地点、金额都清清楚楚。

说完后,他看着陈组长,问:"我现在主动交代,能不能……"

"这个要看具体情况。"陈组长说,"但至少,你的态度是积极的。"

李明轩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陈组长让人把他带到了审讯室,然后走出来,给我打电话。

"苏老,李明轩已经交代了。"

"都说了什么?"

陈组长把李明轩交代的内容复述了一遍。

我听完,沉默了几秒,说:"他说的这些,都是我们已经掌握的。"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在隐瞒。"我说,"他说的这些,都是张宏远已经供出来的内容。他知道我们掌握了这些,所以才主动交代,但他没有说出我们不知道的东西。"

陈组长愣了一下:"那我们怎么办?"

"继续问。"我说,"不要让他觉得他交代了就没事了。告诉他,我们已经掌握了更多的证据,让他主动说出来。"

"可是……我们真的掌握了其他证据吗?"

"没有。"我说,"但他不知道。"

挂了电话,我坐在书房里,看着墙上的《寒江独钓图》。

李明轩是个聪明人。

他知道,如果只交代我们已经知道的东西,就能把损失降到最低。

但他不知道的是,我们还有其他手段。

下午,陈组长再次审讯李明轩。

"李部长,你上午交代的内容,我们已经核实了。"陈组长说,"但是,还有一些问题,需要你进一步说明。"

李明轩皱起眉头:"什么问题?"

"我们掌握的证据显示,你不仅在儿子参与项目的事情上提供了帮助,还在其他方面……"陈组长顿了顿,"还在其他方面进行了一些操作。"

李明轩的脸色变了变:"什么操作?"

"比如,你是不是给张宏远通风报信,告诉他我们在调查他?"

李明轩沉默了。

"还有,你是不是安排了赵卫国去抓捕张宏远,试图打乱我们的部署?"

李明轩还是不说话。

"李部长,我建议你如实交代。"陈组长说,"主动交代和被动交代,性质是不一样的。"

李明轩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说:"是,我给张宏远通风报信了。"

"为什么?"

"因为……"李明轩犹豫了一下,"因为他知道我儿子的事。如果他被抓了,肯定会把我儿子供出来。我不能让我儿子毁了。"

"那你为什么要安排赵卫国去抓张宏远?"

"我没有安排。"李明轩说,"我只是给他提供了一个线报,告诉他张宏远准备逃跑。至于他去不去抓,是他自己的决定。"

陈组长点了点头,继续问:"还有其他人参与吗?"

李明轩沉默了。

"李部长,你现在隐瞒的每一件事,都会在将来成为你的罪证。"陈组长说,"我再问一次,还有其他人参与吗?"

李明轩看着陈组长,眼神复杂。

过了很久,他说:"有。"

"谁?"

李明轩说出了一个名字。

陈组长愣住了。

我在电话里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也愣住了。

因为那个人,是我们完全没有想到的。

那个人叫周建平,今年六十五岁,已经退休了。

但他退休前的职务,是省长。

而且,是林文峰的前任。

"不可能。"林文峰在电话里说,声音很激动,"周老怎么可能参与这种事?"

"李明轩亲口说的。"我说,"他说,那个土地项目最初的审批,就是周建平签字通过的。"

"那也不能说明周老参与了。"林文峰说,"审批文件他签过很多,不可能每一个都仔细看。"

"但李明轩说,周老不仅签字了,还拿了钱。"我说,"一千万,以他妻子的名义,转到了一个海外账户。"

林文峰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说:"你相信吗?"

我也沉默了。

说实话,我不太相信。

周建平是我和林文峰的老领导,也是我们的老朋友。他在省长位置上干了十年,清正廉洁,从来没有听说过他有什么经济问题。

但李明轩没有理由撒谎。

他已经主动交代了,如果这件事是假的,他完全可以不说。

"查。"我最后说,"不管是不是真的,都要查清楚。"

林文峰没有再说话,挂了电话。

我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的夜色。

如果周建平真的参与了那个项目,那这件事的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因为他不仅是前任省长,还是很多现任领导的老上级。

如果他出事了,整个省的官场都会震动。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陈组长的电话。

"陈浩,周建平现在在哪儿?"

"在省城的家里,我派人去核实了。"陈组长说,"他这两天身体不太好,在家里休养。"

"盯着他。"我说,"不要让他离开省城。"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窗户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我看着雨,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件事。

那时候我还在部队,有一次执行任务,遇到一个特别难缠的对手。我们查了他很久,始终找不到证据。

后来,有人给了我一个建议:从他身边的人入手。

我照做了,结果发现,他身边有一个最信任的人,其实一直在背地里干着见不得人的事。

那个人被抓了之后,把那个对手也供了出来。

案子破了,但我却高兴不起来。

因为那个对手,是我的师长。

那个背叛他的人,是他的警卫员。

那件事之后,我学会了一个道理: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绝对的。

你以为最值得信任的人,可能恰恰是背叛你的人。

你以为最清白的人,可能恰恰是最肮脏的人。

现在,同样的事情又发生了。

周建平,那个我们尊敬了多年的老领导,可能也是一个贪腐分子。

雨越下越大。

我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雨,心里很复杂。

第二天,我去了周建平家。

周建平住在一个老干部小区,房子不大,装修也很朴素。

我按了门铃,周建平的妻子开门,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老苏,快进来。"

我走进去,周建平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电视。

看到我,他站起来,笑着说:"老苏,好久不见。"

"周老,打扰了。"我说。

"不打扰,不打扰。"周建平招呼我坐下,"来,喝茶。"

我坐下,看着周建平。

他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也很深。但那双眼睛,还是跟以前一样,明亮、锐利。

"周老,我今天来,是有件事想跟您聊聊。"我说。

"什么事?"

"关于东江市那个土地项目的。"

周建平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倒茶:"那个项目怎么了?"

"那个项目出问题了。"我说,"涉及的人很多,金额也很大。"

周建平放下茶壶,看着我:"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有人说,那个项目最初的审批,是您签字通过的。"

周建平的脸色变了变,然后笑了:"我签过的审批文件多了,怎么可能记得每一个?"

"是的。"我说,"但有人还说,您不仅签字了,还从那个项目里拿了钱。"

周建平的笑容凝固了。

他看着我,眼神变得冰冷:"谁说的?"

"李明轩。"

周建平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说:"老苏,你相信他的话?"

"我不知道。"我说,"所以我来问您。"

周建平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老苏,我在省长位置上干了十年。"他说,声音很平静,"这十年里,我签过多少文件,见过多少人,做过多少决定,我自己都记不清了。但有一点我很清楚,我从来没有拿过不该拿的钱。"

"那李明轩为什么要这么说?"

"因为他想拉我下水。"周建平转过身,看着我,"老苏,你在官场这么多年,应该明白,有些人为了自保,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周建平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老苏,我知道你是来查我的。查吧,我坦坦荡荡,不怕查。"

我点了点头,站起来:"那我就不打扰了。"

走出周建平家,我坐在车上,拿出手机,给陈组长打电话。

"查周建平的所有账户,包括他妻子的,还有他儿女的。"我说,"另外,查一下那个土地项目的审批记录,看看当年的签字是不是周建平本人签的。"

"我知道了。"陈组长说。

挂了电话,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我不知道周建平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但我知道,真相很快就会浮出水面。

09

真相来得比我想象的要快。

三天后,陈组长给我打电话,说查到了。

"周建平名下没有可疑资金,他妻子名下也没有。"陈组长说,"但他儿子名下,有一笔大额转账,时间是五年前,金额是一千万。"

我心里一沉:"转账来源呢?"

"一个海外账户,已经注销了,查不到具体信息。"陈组长说,"但根据时间和金额,应该就是李明轩说的那笔钱。"

我沉默了。

"还有一件事。"陈组长继续说,"那个土地项目的审批文件,我们找到了原件。签字确实是周建平,但笔迹专家鉴定后发现,那个签字是伪造的。"

我愣住了:"伪造的?"

"对。"陈组长说,"真正的签字人,应该是李明轩。他当时是副省长,代理过一段时间省长的工作。他在那段时间里,伪造了周建平的签字,通过了那个项目的审批。"

我深吸了一口气。

原来如此。

李明轩不仅自己参与了那个项目,还伪造了周建平的签字,把周建平也拉下了水。

这样一来,即使事情败露,也会有人替他背锅。

"那一千万呢?"我问,"周建平的儿子为什么会收到那笔钱?"

"我查了周建平儿子的账户记录。"陈组长说,"那笔钱转进去后,很快就转出去了,用来投资了一个项目。但那个项目最后失败了,钱也亏光了。"

"所以,周建平的儿子根本不知道那笔钱的来源?"

"应该是这样。"陈组长说,"有人故意把钱转到他账户上,让他以为是正常的投资款。等到事情败露,这笔钱就成了周建平贪腐的证据。"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李明轩,真够狠的。

他不仅贪了钱,还设了一个局,让周建平给他背锅。

如果不是我们仔细查,周建平就真的洗不清了。

"周建平知道这件事吗?"我问。

"不知道。"陈组长说,"他儿子也不知道。他们都以为,那笔钱是正常的商业往来。"

我挂了电话,坐在车上,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拨通了林文峰的电话。

"老林,周建平是清白的。"我说,"李明轩设了一个局,想把他拉下水。"

林文峰在电话那头长出了一口气:"我就说,周老不可能做那种事。"

"但他儿子收了那笔钱,这是事实。"我说,"虽然他儿子不知情,但钱确实在他账户上待过一段时间。这件事,还是要跟周老说清楚。"

"我知道了。"林文峰说,"我去跟他说。"

挂了电话,我让小李开车,去了督导组驻地。

陈组长已经在等我了。

"苏老,接下来怎么办?"他问。

"继续审李明轩。"我说,"让他把所有的事情都交代清楚,包括他是怎么伪造签字的,那笔钱是怎么转到周建平儿子账户上的,还有,他背后还有没有其他人。"

陈组长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我走进审讯室,李明轩坐在椅子上,看到我进来,愣了一下。

"李明轩。"我在他对面坐下,"你很聪明。"

李明轩没有说话。

"你不仅自己参与了那个项目,还设了一个局,让周建平给你背锅。"我说,"如果不是我们仔细查,周建平就真的被你毁了。"

李明轩低下头,没有说话。

"但你有一点没算到。"我继续说,"那就是,我们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疑点。你伪造的签字,被我们的笔迹专家识破了。你转的那笔钱,也被我们查出来了。"

李明轩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复杂。

"李明轩,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我说,"把所有的事情都交代清楚,还有哪些人参与了,还有哪些事我们不知道的。如果你现在还隐瞒,等到我们查出来,你就什么机会都没有了。"

李明轩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我说。"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李明轩把所有的事情都交代了。

他说了自己是怎么参与那个项目的,说了自己是怎么伪造周建平签字的,说了自己是怎么转钱到周建平儿子账户上的。

他还说了,除了他和张宏远,还有两个人也参与了那个项目。

一个是东江市的前市长,一个是省国土资源厅的前厅长。

这两个人,现在都已经退休了,但他们手里的钱,都是从那个项目里拿的。

"他们现在在哪儿?"我问。

"不知道。"李明轩说,"他们可能已经跑了。"

我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出了审讯室。

陈组长跟着我出来:"苏老,接下来怎么办?"

"找到那两个人。"我说,"不管他们跑到哪里,都要把他们找回来。"

"我立刻安排。"

我走出督导组驻地,坐在车上,拿出手机,给林文峰打电话。

"老林,东江市的前市长和省国土资源厅的前厅长,也参与了那个项目。"我说,"他们可能已经跑了,你那边能不能帮忙查一下,看看他们最近有没有出境记录?"

"我马上查。"林文峰说。

挂了电话,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这个案子,查到现在,已经牵涉了十几个人。

有在位的,有退休的,有省里的,有市里的。

这些人,都曾经是官场上的精英,都曾经拥有过权力和地位。

但现在,他们都成了阶下囚。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该感到庆幸,因为我们查出了这么多贪腐分子?

还是该感到悲哀,因为这个系统里,竟然有这么多人在腐败?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这件事还没有结束。

还有两个人在逃,还有很多证据需要收集,还有很多细节需要核实。

这是一场漫长的战斗。

而我,已经六十三岁了。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战斗多久。

但我知道,只要还有一口气,我就不会放弃。

因为这是我的责任。

也是我的使命。

10

东江市的前市长叫刘志强,省国土资源厅的前厅长叫王建国。

这两个人,都是在三年前退休的。

退休后,刘志强去了南方,说是要养老。王建国去了北方,说是要投资做生意。

但实际上,他们都在转移资产。

陈组长派人查了他们的出境记录,发现刘志强在一个月前去了东南亚某国,王建国在两周前去了北美。

"他们应该是得到了消息,提前跑了。"陈组长说,"现在想抓他们回来,恐怕不容易。"

"不容易也要抓。"我说,"联系外交部,通过国际刑警组织发红色通缉令。"

"我立刻去办。"

挂了电话,我坐在书房里,看着墙上的《寒江独钓图》。

这幅画,我看了二十年了。

每次看,都有不同的感受。

年轻的时候,我觉得那个钓鱼的老人很孤独。

中年的时候,我觉得那个老人很悠闲。

现在,我觉得那个老人很坚持。

不管江水多冷,不管等待多久,他都坐在那里,等着鱼上钩。

我也一样。

不管这个案子多复杂,不管需要多长时间,我都会查到底。

三天后,好消息传来了。

刘志强在东南亚被当地警方控制了。

他试图逃往第三国,但在机场被拦了下来。

"我们已经派人去接他了。"陈组长说,"预计三天后能把他带回来。"

"好。"我说,"王建国那边呢?"

"还在联系。"陈组长说,"北美那边的程序比较复杂,可能需要更长时间。"

"继续跟进。"

又过了一周,刘志强被带回了国内。

他看起来憔悴了很多,头发也白了不少。

坐在审讯室里,他看着我,苦笑了一下:"苏老,没想到还是被你抓回来了。"

"你跑不掉的。"我说,"你在那个项目里拿了多少钱?"

刘志强沉默了几秒,说:"八百万。"

"就这些?"

"就这些。"刘志强说,"我知道跟张宏远比起来,不算多。但对我来说,已经够了。"

"够干什么?"

"够给儿子买房,够给孙子上学,够让家人过上好日子。"刘志强说,"苏老,你知道吗,我在市长位置上干了五年,每天累死累活,最后退休的时候,手里连一套像样的房子都没有。我看着那些企业家,一个个住着豪宅,开着豪车,我心里不平衡。"

"所以你就贪了?"

"对。"刘志强说,"我贪了。我承认,我错了。但苏老,你扪心自问,如果是你,你会不会也动心?"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说实话,我理解他的心情。

在这个系统里,很多人都面临着同样的诱惑。

权力和金钱,就像一对孪生兄弟,总是如影随形。

有些人能抵抗住诱惑,有些人抵抗不住。

但不管你是因为什么原因贪腐,都不能成为你犯罪的理由。

"刘志强,你说得没错,我理解你的心情。"我说,"但理解不代表原谅。你作为一个市长,本应该为老百姓服务,但你却利用职权为自己谋私利。这不仅是对法律的背叛,更是对人民的背叛。"

刘志强低下头,没有再说话。

接下来的几天,刘志强交代了他所知道的所有细节。

包括他是怎么参与那个项目的,他拿的钱是怎么转移的,还有,他还知道哪些人也参与了。

他说的这些,跟张宏远和李明轩说的基本一致。

这证明,我们的调查方向是对的。

又过了两周,王建国也被引渡回国了。

他的态度比刘志强更恶劣,一开始拒不承认,说自己是被冤枉的。

但当我们拿出证据的时候,他终于承认了。

他在那个项目里拿了一千两百万,是所有人里拿得第二多的,仅次于张宏远。

"你拿了这么多钱,良心不会痛吗?"我问他。

王建国冷笑了一声:"良心?苏老,你跟我谈良心?在这个官场上,还有几个人有良心?"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王建国继续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能拿这么多钱吗?因为我有权力。我手里掌握着土地审批的权力,想要从我这里过项目,就得给我钱。这是规矩,大家都这么干。"

"所以你就心安理得地收钱了?"

"对。"王建国说,"我收钱,但我也办事。那些给我钱的人,都拿到了他们想要的批文。这是交易,你情我愿,有什么问题吗?"

我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问题在于,你拿的是国家的权力,收的是不该收的钱。你毁的,是整个系统的公信力。"

王建国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没有再说话。

至此,整个东江市土地项目的案子,基本查清了。

参与的人,一个个被抓回来,一个个交代了自己的罪行。

但我心里,却没有太多轻松的感觉。

因为我知道,这只是冰山一角。

在这个系统里,还有多少这样的案子,还有多少这样的人,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这条路,还很长。

晚上,我去了林文峰的书房。

他已经在等我了,棋盘也摆好了。

"老林,这个案子,算是告一段落了。"我说。

林文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我们开始下棋。

下到中局的时候,林文峰突然说:"老苏,你累吗?"

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查了这么多年的案子,抓了这么多人,你累吗?"林文峰看着我。

我沉默了几秒,说:"累。"

"那为什么还要继续?"

"因为不查,他们就会继续贪,继续腐败,继续毁掉这个系统。"我说,"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个系统烂掉。"

林文峰叹了口气:"可是老苏,你有没有想过,你再怎么查,也查不完。这个系统里,有太多的问题了。"

"我知道。"我说,"但至少,我能查一个是一个,能抓一个是一个。"

林文峰看着我,眼神复杂:"你真是……太倔了。"

我笑了:"这不是倔,是坚持。"

我们继续下棋。

这一次,我赢了。

林文峰看着棋盘,笑着摇头:"看来,你真的老了,连下棋都让着我了。"

"谁让你了?"我说,"我这是真功夫。"

林文峰笑了。

我也笑了。

但笑着笑着,我突然觉得有点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这些年,我查了多少案子,抓了多少人,我自己都记不清了。

但每次查案,每次抓人,我的心里都会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那种感觉,叫悲哀。

悲哀这个系统里,有这么多人在腐败。

悲哀这些人,曾经都是意气风发的年轻人,最后却走上了犯罪的道路。

更悲哀的是,我不知道,我这样查下去,到底能不能改变什么。

"老苏,你在想什么?"林文峰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回过神,笑了笑:"没什么,就是有点感慨。"

"感慨什么?"

"感慨人生无常。"我说,"你看,张宏远、李明轩、刘志强、王建国,他们都曾经是风光无限的人,但现在呢?都成了阶下囚。"

林文峰沉默了几秒,说:"所以,人还是要守住底线。"

"对。"我说,"守住底线,才能守住一生。"

说完,我站起来,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陈组长打来的。

"苏老,有个情况要跟您汇报。"他的声音有点紧张。

"说。"

"赵卫国出事了。"

我心里一沉:"出什么事了?"

"他在调查一个案子的时候,被人袭击了,现在在医院抢救。"

我愣住了。

11

三个月后。

秋天又来了。

林文峰的书房里,阳光透过纱窗,在棋盘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我捏起一枚白子,在指尖转了转,然后放回了棋罐。

"不下了?"林文峰抬起头,看着我。

"不下了。"我说。

林文峰看了一眼棋盘,那是一个残局,跟三个月前一模一样。

"为什么不下了?"他问。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院子。

桂花又开了,香气飘进书房。

"因为有些棋,赢了就是输了。"我说。

林文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话,说得高深莫测的。"

我转过身,看着他:"一点都不高深。你赢了那盘棋,但你失去了一个朋友。我查清了那个案子,但我看清了很多人。这算赢,还是算输?"

林文峰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说:"那赵卫国呢?"

"他还在恢复。"我说,"医生说,再过几个月就能出院了。"

"他还会回来当局长吗?"

"不会了。"我说,"他申请调到了纪委,说是想换个角度看问题。"

林文峰点了点头:"也好。"

我走回棋盘前,看着那个残局。

这个残局,我和林文峰下了二十年,一直没有下完。

因为这个残局,无解。

不管你怎么走,都会输掉一些东西。

"老林,我要走了。"我说。

"去哪儿?"

"回老家。"我说,"我累了,想回去休息休息。"

林文峰站起来,走到我面前:"真的不下了?"

我看着他,笑了:"真的不下了。"

林文峰也笑了:"那好,等你什么时候想下了,再回来。"

我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过头,看了一眼那幅《寒江独钓图》。

那个老人,还坐在江边,手握钓竿,一动不动。

我突然明白了。

他钓的,不是鱼。

是心境。

走出省政府大院,我上了车。

小李发动引擎:"苏老,真的要回老家吗?"

"回。"我说。

车子驶出大院,驶上了高速公路。

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我看着那些景色,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张宏远在看守所里流下的眼泪。

想起了李明轩在审讯室里的沉默。

想起了刘志强的那句"我心里不平衡"。

想起了王建国的那句"大家都这么干"。

还有,赵卫国躺在病床上,对我说的那句话:"苏老,我终于明白了,这个世界上,没有绝对的对错,只有选择。"

是的,只有选择。

每个人都在做选择。

有的人选择坚守,有的人选择妥协。

有的人选择清白,有的人选择贪婪。

而我,选择了查案。

不管这条路有多难,不管代价有多大,我都走了下来。

现在,我累了。

我想回老家,种种菜,养养花,过过普通人的生活。

但我知道,总有一天,我还会回来。

因为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有些路,总要有人去走。

车子开进了老家的村子,停在一栋老房子前。

我下了车,推开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长满了杂草,房子也有些破旧了。

但我觉得,这里很安静,很舒服。

我走到院子里,坐在一把旧椅子上,看着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

一只鸟飞过,叫声清脆。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突然,我的手机响了。

我拿出来一看,是赵卫国打来的。

"苏老。"他的声音还有点虚弱,但很坚定,"我出院了。"

"恢复得怎么样?"

"挺好的。"赵卫国说,"苏老,谢谢您当初没有放弃我。"

"傻孩子,谢什么。"我说,"你现在在纪委,好好干,别辜负了这个机会。"

"我会的。"赵卫国顿了顿,"苏老,有件事我想跟您说。"

"说。"

"我查到了一个新的案子,可能比东江市那个还要大。"赵卫国说,"我需要您的帮助。"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看来,我这个退休,退得还不够彻底。

"好。"我说,"等我安顿好了,就过去。"

挂了电话,我看着手机,摇了摇头。

有些事,真的是放不下啊。

我站起来,走到院子的角落,那里有一个小池塘。

池塘里的水很清,几条小鱼在游来游去。

我蹲下来,看着那些小鱼。

突然想起那幅《寒江独钓图》。

那个老人,钓的是鱼,也不是鱼。

他钓的,是一种坚持。

而我,也在坚持。

坚持查案,坚持正义,坚持做一个清白的人。

这条路很难,但总要有人走。

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回了房子。

阳光落在院子里,照在那把旧椅子上。

一切都很安静,很平和。

就像这个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