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八点,我刚把笔记本合上,手机就响了。
是姐姐。
"喂,明明啊,我跟你姐夫明天一早要去外地谈个项目,孩子们放暑假了没人管,我就直接把他们送你那儿了啊。"
我愣了一下:"送我这儿?"
"对啊,你一个人住那么大房子,正好有地方。放心,我都跟孩子们说了,不会打扰你的,你该干嘛干嘛,完全不用管他们。"
电话那头传来孩子的吵闹声,还有姐夫催促的喇叭声。
"行了,就这么定了,我们明早七点到,你记得开门啊。"
她挂得很快。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几秒,黑下去的屏幕上倒映出我的脸,有点恍惚。姐姐说的是"四个外甥三个孩子"——她有两个儿子,大儿子浩然今年十二岁,小儿子浩宇九岁,还有一个是她闺蜜家七岁的女儿,据说闺蜜也要出差,就一起托付了。
我把手机放下,走到窗边。
外面的小区很安静,这个时间点,大部分人家都亮着灯,透过窗帘能看见客厅里晃动的人影。我这套两居室是父母给买的,当时说是给我的,但房本上写的是我的名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共有人——我妈。
"反正你也用不着,到时候你哥你姐有需要,大家都是一家人嘛。"
妈当时是这么说的。
我没反对,因为那时候我刚毕业,能有个地方住已经很感激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五十,门铃就响了。
我披着睡衣去开门,姐姐已经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三个孩子,每个人手里都拉着行李箱。
"哎呀你还没起啊?"姐姐看了我一眼,直接拖着箱子进来了,"孩子们,快进来,这就是小姨家,以后这段时间你们就住这儿了。"
浩然冲我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浩宇已经跑到客厅开始翻我茶几上的零食。那个叫欣欣的小女孩抱着一个布娃娃,怯生生地站在门口。
姐夫把最后两个箱子拖进来,喘着气说:"明明,真是麻烦你了,我们这个项目至少得谈一个月,到时候回来接他们。"
一个月。
"你们放心去吧,孩子交给我,保证照顾得好好的。"姐姐拍拍我的肩膀,"明明最懂事了,从小就知道让着哥哥姐姐。"
她说这话的时候,浩宇已经把我的薯片袋子撕开了,碎屑掉了一地。
"记住啊,不用你管,他们自己会照顾自己,你就当家里多了几个人,该上班上班,该干嘛干嘛。"姐姐又强调了一遍。
然后她和姐夫就走了。
很快。
门关上之后,客厅里突然安静了几秒。浩然盯着我,浩宇还在吃薯片,欣欣开始四处张望。
我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笑容:"那个……你们饿吗?我去做早饭。"
"小姨,"浩然突然说,"我妈说你这儿有空调,我能开吗?"
外面温度还不到二十五度。
"呃,现在还不太热吧……"
"可是我觉得热。"
他说完,已经拿起遥控器了。
01
我和姐姐相差五岁。
小时候家里不宽裕,什么都要省着用。我记得最清楚的一件事是,有一年冬天,妈买了一件新羽绒服,粉色的,很好看。姐姐试了说小,我试了说大,最后妈说:"那就给你姐吧,她是姐姐,要穿得体面点。你再等等,明年再买。"
第二年,那件羽绒服传给了我。袖口已经有点磨损,拉链也不太顺滑。
"你姐穿过的,还挺新,你省着点穿。"
我说好。
后来姐姐考上大学,家里摆了三桌酒席。我高考那年,考得比姐姐分数高,妈只说了句:"不错,比你姐强。"然后就没了。
没有酒席,因为那年家里要给哥哥装修婚房。
"你一个女孩子,读书有什么用,以后还不是要嫁人。"妈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给哥哥挑瓷砖。
姐姐大学毕业后认识了姐夫,姐夫家做生意,条件不错。结婚的时候妈特别高兴,说:"你姐这是嫁得好,以后享福了。"
我那时候刚工作,月薪四千,在这个城市租房住。
姐姐生了浩然之后,经常打电话跟我抱怨带孩子累。有一次她说:"你有空来帮帮我吧,反正你一个人也没什么事。"
我请了年假去她家住了一周,每天五点起来给孩子冲奶粉,换尿布,哄睡觉。姐姐睡到自然醒,起来之后说:"明明啊,你真是太贴心了,以后有了孩子肯定是个好妈妈。"
我笑着说:"哪有,都是应该的。"
后来父母说要给我买房,我特别惊讶,因为哥哥姐姐结婚的时候都是他们自己想办法,没想到轮到我了反而有这个待遇。
"你也老大不小了,总得有个安身的地方。"爸说。
房子选在了这个小区,两居室,八十多平,总价不高,但对父母来说也是笔不小的开支。办房本那天,妈突然说:"明明啊,你看你一个女孩子,以后要是结婚了,这房子也用不上,要不房本上加上我的名字?这样以后你哥你姐要是有需要,也能帮衬帮衬。"
我当时捏着笔,停了很久。
最后还是签了。
因为我不知道怎么拒绝。从小到大,我好像从来没有拒绝过家里的任何要求。
搬进来之后,我一个人住,很安静。每天早上七点起床,煮一杯咖啡,八点出门上班。晚上回来做饭,看书,十一点睡觉。
周末会打扫卫生,把每个角落都擦得很干净。
有时候我会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孩子在玩,突然觉得这个家虽然小,但是我的。
至少我以为是。
现在客厅里坐着三个孩子,茶几上摆着他们的零食袋子,沙发上堆着他们的衣服,空调开着,电视开着,浩宇在看动画片,浩然在打游戏,欣欣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玩娃娃。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切,突然有点恍惚。
"小姨,"浩宇头也不回地喊,"我饿了,你做好了吗?"
我回过神:"快了。"
转身回厨房,打开冰箱,里面的食材只够我一个人吃三天。
我拿出手机,给姐姐发了条消息:"孩子们的伙食费你转一下。"
过了半小时,她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02
孩子们在我家住了三天,我的生活彻底乱了。
第一天晚上,我加班到九点回家,推开门发现客厅的灯全开着,电视声音开到最大,浩宇和浩然在沙发上追逐打闹,欣欣坐在地上哭,手里的娃娃被撕掉了一只胳膊。
"怎么了?"我赶紧过去。
"他们抢我的娃娃!"欣欣抽泣着。
浩然理直气壮:"她一直挡着电视,我就拿开了。"
"那你也不能弄坏啊。"
"她自己不小心掉的。"浩宇插嘴。
我深吸一口气,把娃娃捡起来:"明天小姨给你买个新的。"
欣欣哭得更大声了:"我不要新的,我要这个!"
那天晚上我哄到十一点,她才睡着。第二天起来,发现自己的眼线笔被浩宇拿去当画笔,在墙上画了一只恐龙。
"小姨你看,像不像?"他很得意。
我看着那面原本干干净净的白墙,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第三天早上,我六点半起床准备上班,发现浩然已经在客厅了,穿着昨天的衣服,眼睛布满血丝。
"你一晚上没睡?"
"打游戏呢,正精彩。"他盯着手机屏幕。
"你才十二岁,不能这么晚睡。"
"我妈从来不管我。"
我愣住。
上班路上,我接到公司领导的电话。
"小林啊,昨天让你整理的那份报表,怎么还没发过来?"
我脑子嗡的一下——我完全忘了。
"对不起王总,我昨晚……我马上补上。"
"你最近状态不太对啊,这都第二次了。"他的声音有点不悦,"公司马上要竞标那个大项目,你可是核心成员,别掉链子。"
挂了电话,我靠在地铁的扶手上,闭上眼睛。
手机又响了。
是姐姐。
"明明啊,孩子们还习惯吧?"
"姐,他们……有点闹。"
"小孩子嘛,都这样,你多担待点。对了,浩然说想吃你做的红烧肉,你记得给他做啊。"
"可是姐,我平时工作挺忙的……"
"你不是说不用你管吗?就是做个饭的事儿,你一个人也要吃饭的,多几双筷子而已。"她的语气很轻松,"行了,我这边忙着呢,先挂了啊。"
多几双筷子。
我看着手机,突然想起小时候。
那年我十岁,姐姐十五岁。家里来了客人,妈做了一桌子菜,有一道糖醋排骨。我特别想吃,但只夹了一块,因为妈说:"客人在,你少吃点,别显得家里没教养。"
姐姐却一连夹了三块,放在自己碗里。
客人走后,我问妈:"为什么姐姐可以吃那么多?"
妈说:"她是姐姐,要长身体。你还小,以后有的是机会。"
我说哦。
然后那盘排骨剩下的都被哥哥吃完了。
晚上下班回家,我提着菜走进小区,碰到了邻居张姐。
"哎哟,小林,你家最近好热闹啊,每天都听见小孩儿跑来跑去的声音。"
我笑笑:"我姐的孩子来住几天。"
"几个啊?"
"三个。"
"三个!"她睁大眼睛,"那你够忙的,一个人照顾三个孩子。"
"还好,他们挺乖的。"
"乖?"张姐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昨天我路过你家门口,听见里面摔东西的声音,还以为出什么事了呢。"
我脸有点发烫。
上楼的时候,我走得很慢。每一层都能听见不同人家里传出的声音——炒菜的声音,电视的声音,大人呵斥孩子的声音。
推开门,浩宇冲过来:"小姨,我同学说有一款新游戏特别好玩,你手机借我下载一下。"
"我手机里有工作资料……"
"就玩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他已经把手机从我包里拿出来了。
我站在玄关,看着他熟练地解锁——我的密码是生日,他居然知道。
03
周一早上,我到公司的时候迟到了十五分钟。
因为浩然早上起不来,我叫了三遍才醒,结果他磨磨蹭蹭洗漱了半小时,导致我错过了地铁。
王总在会议室门口看见我,皱了皱眉,什么都没说,但那个眼神我懂。
上午十点,人事部的小陈来找我:"林姐,王总说这周五之前要你交一份市场分析报告,你记得啊。"
我翻开记事本,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事项,最上面是"给欣欣买新娃娃","给浩然买他要的球鞋","冰箱要补充食材"。
工作的事,反而被挤到了最下面。
中午我没去食堂,在工位上啃面包。刚咬一口,手机响了。
是浩然。
"小姨,我同学约我下午去打篮球,你把钥匙放门口花盆下面,我自己拿。"
"你要出去?那浩宇和欣欣怎么办?"
"他们在家待着呗,又不会丢。"
"可是……"
"小姨,你说了不管我们的,我妈也说了让我们自己照顾自己。"他的语气有点不耐烦。
我捏着手机,沉默了几秒。
"行,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旁边的同事看了我一眼:"你家孩子?"
"我姐的。"
"来你家住啊?"
"嗯,住一段时间。"
她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但我看见她眼里的那种同情。
下午三点,我正在整理数据,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欣欣,她哭着说:"小姨,浩宇把我关在厕所里了,他不让我出来。"
我心一紧:"你等着,我现在跟他说。"
给浩宇打电话,他不接。
连打三个,终于接了。
"干嘛?"他的声音很不耐烦。
"你为什么把欣欣关厕所里?"
"她烦死了,一直哭,吵得我不能打游戏。"
"你赶紧放她出来!"
"知道了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
我坐在工位上,手在发抖。深吸几口气,告诉自己冷静,然后继续盯着电脑屏幕上的表格。
数字在眼前晃动,怎么都看不进去。
晚上六点下班,我拒绝了同事一起吃饭的邀请,直接赶回家。
推开门,客厅里一片狼藉。
地上扔着零食袋子,饮料瓶,遥控器掉在地上,电池滚出来了。沙发上堆着衣服,茶几上是吃了一半的外卖盒子。
浩宇坐在沙发上打游戏,浩然不在,欣欣缩在角落里,眼睛红红的。
"浩宇,"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不是让你照顾好欣欣吗?"
"我照顾了啊,她要吃东西我给她叫了外卖。"
"那这些垃圾呢?"
"等会儿收拾不行吗?"他头也不抬。
我走过去,把他的手机拿开:"你先去收拾。"
"凭什么?"他抬起头,眼神里有点挑衅,"我妈说了,你不用管我们。"
"可这是我家。"
"这也是我妈的房子。"
我愣住。
他说完,从我手里抢回手机,继续打游戏。
我站在那里,突然感觉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说不出话来。
晚上,我一个人收拾客厅,收拾到十点。
躺在床上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是姐姐。
"明明,孩子们还好吧?"
我盯着天花板:"还好。"
"那就行,我就说他们不用你管的,都挺乖。对了,后天浩然生日,你记得给他买个蛋糕啊,不用太贵,意思意思就行。"
"嗯。"
"行了,我这边还有事,先挂了。"
电话挂断,房间里安静下来。
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夜色。
楼下有个女人在骂孩子,声音传得很清楚:"跟你说了多少遍了,不许在外面乱跑!"
孩子哭着说:"我知道错了。"
我闭上眼睛,眼泪突然就流下来了。
04
周三早上,我被王总叫进了办公室。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表情严肃:"小林,你最近到底怎么回事?"
我站在那里,手心冒汗。
"上周的报表出了三处错误,这周一的会议你迟到,昨天下午你请假早退,今天交上来的方案完全不符合要求。"他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你自己看看,这是你的水平吗?"
我低头看着那份方案,上面被红笔标注了很多地方。
确实是我写的,但我已经完全不记得当时是怎么想的了。
"对不起,我……"
"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吗?"王总打断我,"公司正在竞标那个项目,你是核心团队成员,你这个状态怎么行?"
"我会调整的。"
"调整?"他冷笑一声,"小林,我之前一直很看好你,觉得你踏实肯干。但现在我要重新考虑一下你在这个项目里的位置了。"
我抬起头:"王总,再给我一次机会。"
他看了我几秒,叹了口气:"行,这周五之前,你把方案重新做一份交给我。如果还是这个质量,那你就退出核心团队。"
"好的,谢谢王总。"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我的腿在发软。
这个项目我跟了半年,如果被踢出核心团队,意味着这半年的努力全白费了。
更重要的是,年底的晋升评估,我肯定会被刷下来。
回到工位,同事小陈凑过来:"怎么样?"
"还行。"我挤出一个笑容。
她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林姐,你要不要跟家里人说说,让他们把孩子接走?你现在这个状态……"
"没事,我能处理。"
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下午我一直在改方案,改到五点,手机响了。
是小区物业。
"林女士,您家的孩子在楼道里踢球,把三楼刘先生家的花瓶打碎了。麻烦您回来处理一下。"
我闭上眼睛:"好,我马上回来。"
收拾东西的时候,王总正好从办公室出来,看了我一眼。
我低着头,快步走向电梯。
回到家,三楼的刘先生正站在我家门口,脸色很难看。
"林小姐,你看看这个。"他把手机递给我,上面是一张照片——他家门口的花瓶碎了一地。
"真的很抱歉,我赔您。"
"这不是钱的问题,"他说,"这是我老伴儿生前最喜欢的花瓶。你家孩子在楼道里踢球,我提醒了好几次,他们根本不听。"
我一再道歉,最后给了他两千块钱。
他走后,我推开门。
浩然和浩宇坐在沙发上,一脸无所谓。
"你们为什么在楼道里踢球?"我尽量压着火气。
"楼下太热了,楼道里凉快。"浩宇说。
"那你们知道打碎了别人的东西吗?"
"不就是个破花瓶吗?"浩然撇撇嘴,"赔他不就行了。"
"那是别人的东西!"我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而且那个花瓶对刘先生来说很重要!"
"你凶什么凶?"浩然站起来,"我妈说了,你不用管我们。"
"对啊,"浩宇也站起来,"你一天到晚板着脸,好像我们欠你钱似的。"
我看着他们,突然说不出话来。
欣欣在角落里小声说:"小姨,对不起……"
"你闭嘴!"浩宇转头凶她,"关你什么事?"
欣欣吓得哭了起来。
那一瞬间,我突然感觉特别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一种从心里往外渗的疲惫。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个乱七八糟的客厅,看着这三个孩子。
手机响了。
是姐姐。
"明明啊,听说浩然他们打碎了邻居的花瓶?怎么回事啊?"
"你怎么知道的?"
"浩然给我发消息了,说你冲他们发火。"姐姐的语气有点不满,"孩子们不懂事,你一个大人跟他们计较什么?"
我捏着手机,手在发抖。
"姐,我今天因为他们的事被领导警告了。"
"那是你工作能力的问题,跟孩子有什么关系?"
"我每天要照顾他们,根本没时间好好工作。"
"我不是说了不用你管吗?"她的声音提高了,"你就是心眼儿小,不就是住你家几天吗?至于这么斤斤计较?"
我愣住。
"行了,我还有事,先挂了。以后有什么事好好跟孩子们说,别动不动就发火。"
电话挂断。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屏幕,突然笑了。
浩然看了我一眼,有点慌:"小姨,你……"
"没事。"我站起来,"你们饿不饿?我去做饭。"
走进厨房,我打开冰箱,看着里面空空如也的隔层。
我昨天忘记去超市了,因为在公司加班改方案。
冰箱里只剩下两个鸡蛋,半根黄瓜,还有一包快过期的挂面。
我站在那里,突然很想哭。
但是眼泪流不出来。
05
第二天是周四。
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发现浩然已经在客厅了,还是穿着昨天的衣服。
"你又一晚上没睡?"
他头也不抬:"反正放假,睡不睡无所谓。"
我没再说什么,简单收拾了一下就去上班了。
到公司的时候,王总正好在走廊上,他看见我,点了点头:"小林,方案做得怎么样了?"
"今天下班前交给您。"
"行。"
回到工位,我打开电脑,盯着屏幕上的文档。
这份方案我已经改了三遍,但每次看都觉得不对劲,脑子里一片混乱。
中午我没吃饭,趴在桌上眯了一会儿,梦见自己在一个很大的房子里,到处找东西,但怎么都找不到。
醒来的时候,手机上有七个未接来电。
全是姐姐的。
我回拨过去。
"你终于接电话了!"她的声音很急促,"明明,我跟你姐夫这边出了点状况,可能要多待一段时间。"
"多久?"
"大概……一个月吧。"
我沉默了几秒:"姐,我这边工作挺忙的,你能不能找别人帮忙照顾孩子?"
"找谁啊?"她的语气有点不耐烦,"爸妈年纪大了,照顾不了三个孩子。你哥嫂两口子都上班,也没时间。就你一个人住,最方便了。"
"可是我也要上班。"
"那你就下班后照顾一下啊,又不是让你整天看着他们。"
我深吸一口气:"姐,我今天被领导警告了,如果再这样下去,我可能会丢工作。"
"怎么可能,你不是干得挺好的吗?"她不相信,"你是不是不想帮忙,故意找借口?"
"我没有……"
"明明,咱们是姐妹,你不帮我帮谁?"她的声音软下来,"你从小就最懂事,最让爸妈省心。这次你就再帮姐姐一次,等我忙完这阵子,一定好好谢谢你。"
我捏着手机,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好。"
"我就知道你最好了!"她松了口气,"对了,浩然说想要一双新球鞋,你有空给他买一下。"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下午四点,我把方案发给了王总。
然后就开始等。
五点,王总回复了:"来我办公室一下。"
我走进去的时候,他正在看我的方案。
"坐。"
我坐下,手心冒汗。
他看了很久,终于抬起头:"小林,这份方案比之前有进步,但还是有些地方需要调整。"
我松了口气。
"不过,"他顿了顿,"我还是要跟你说清楚。这次项目竞标很重要,我需要每个团队成员都全力以赴。你要是实在有困难,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我不退。"我脱口而出。
他看着我,沉默了几秒,点点头:"那你周末把这些地方改一下,下周一交给我。"
"好的。"
走出办公室,我感觉整个人都虚脱了。
回到家,已经快七点了。
推开门,客厅里一片安静。
浩然和浩宇不在,欣欣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抱着娃娃。
"他们呢?"我问。
"浩然哥哥和浩宇哥哥出去玩了。"
"什么时候走的?"
"下午。"
我看了看时间,快七点了,天都黑了。
给浩然打电话,他说:"我跟同学在外面吃饭,晚点回来。"
"你带浩宇一起去的?"
"嗯。"
"那欣欣呢?你把她一个人留在家里?"
"她不想出来,我问过她了。"
我挂了电话,看着欣欣。
她怯生生地说:"小姨,我饿了。"
我深吸一口气,走进厨房。
冰箱里还是空的。
我翻遍了橱柜,只找到一包泡面。
煮了两包泡面,我和欣欣一人一碗。
她吃得很香,还说:"小姨,你做的泡面真好吃。"
我看着她,突然鼻子一酸。
晚上九点,浩然和浩宇才回来,满身汗味儿。
"去洗澡。"我说。
"知道了。"
洗完澡,他们窝在沙发上继续打游戏。
我坐在书房里,盯着电脑屏幕,想改方案,但一个字都写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事。
十一点,我走出书房,客厅里还亮着灯,浩然和浩宇还在打游戏。
"该睡了。"
"马上,打完这一局。"
我没再说什么,回到卧室,躺在床上。
盯着天花板,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上个月,公司有个外派名额,去分公司负责一个项目,为期两年。
当时人事部问我要不要考虑,我拒绝了。
因为我觉得这里是我的家,我不想离开。
但现在……
我拿起手机,给人事部的小陈发了条消息。
"那个外派名额还有吗?"
她秒回:"还有,你要?"
我盯着屏幕,手指停在键盘上。
最后还是删掉了打好的字。
放下手机,我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我比平时起得早。
六点就醒了,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突然有了决定。
洗漱完,我走进客厅。
三个孩子还在睡。
我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给姐姐打了个电话。
她接得很快:"怎么了?这么早。"
"姐,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什么事?"
我深吸一口气:"公司要外派我去分公司,为期两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什么时候?"
"下周就走。"
"那孩子们怎么办?"她的声音突然提高了。
"你得接走,或者找其他人帮忙。"我的语气很平静,"我没办法继续照顾他们了。"
"明明,你开什么玩笑?"她急了,"你现在跟我说这个?我和你姐夫这边正忙着呢,根本走不开!"
"那你想办法。"
"我能有什么办法?"她几乎是吼出来的,"明明,你不能这么不负责任!"
我没说话。
"你……你等着,我马上给妈打电话。"
她挂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空。
手机响了。
是妈。
"明明,你姐跟我说了,你要去外地工作?"
"嗯。"
"那孩子们怎么办?"
"妈,我也要工作的。"
"你工作归工作,孩子们也不能不管啊。"她的语气里有点责备,"你姐现在正忙着,你就不能帮帮她?"
我捏着手机:"妈,我已经帮了两个星期了。"
"才两个星期,你就不耐烦了?"
我沉默了。
"明明,你从小就最懂事,最让我们省心。这次你就再帮帮你姐,等她忙完了自然会来接孩子。"
"可是我真的要去外地了。"
"那你就跟公司说说,推迟一下。"
"推不了。"
"那就别去了,工作哪有家里重要?"
我闭上眼睛。
小时候的画面一幕幕闪过。
"明明,你让着点你姐。"
"明明,你哥要结婚了,家里没钱了,你就别买新衣服了。"
"明明,你最懂事了。"
我睁开眼睛。
"妈,对不起,这次我不能让。"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你变了。"
我挂了电话。
浩然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站在卧室门口看着我。
"小姨,你真的要走?"
我看着他,点点头。
他愣了一下,转身回了房间。
我坐在沙发上,突然感觉很轻松。
从来没有过的轻松。
06
三天后,姐姐回来了。
她提着箱子站在门口,脸色很难看。
"明明,你真的要这么绝情?"
我站在玄关,平静地看着她:"不是绝情,是我真的要去外地工作了。"
"你什么时候这么有主意了?"她冷笑一声,"以前不都是我们说什么你听什么吗?"
我没接话。
她走进客厅,看了看三个孩子,然后转过身看着我:"明明,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
"故意找这个借口,不想照顾孩子。"
我摇摇头:"不是借口,是真的。"
"那你把公司的调令给我看看。"
我愣了一下。
她盯着我,眼神里带着审视:"拿不出来吧?我就知道你在撒谎。"
"姐……"
"行了,别装了。"她打断我,"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觉得照顾孩子累。但是明明,我们是一家人,你帮我不是应该的吗?"
"应该帮,但不是无限制地帮。"我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冷笑:"你现在翅膀硬了,开始跟我讲道理了?"
"不是讲道理,是我真的承受不住了。"
"承受不住?"她的声音突然提高,"你一个人住这么大房子,每天就是上个班,有什么承受不住的?你看看我,要照顾家里,还要帮你姐夫打理生意,我说什么了吗?"
我看着她,突然问:"姐,你这次回来,是真的为了接孩子吗?"
她脸色一变:"什么意思?"
"我只是觉得奇怪,"我慢慢说,"你说你和姐夫忙得走不开,但突然就能回来了。而且你之前说要待一个月,现在才两个星期。"
"那是因为你要走,我必须回来接孩子啊。"
"还是因为你本来就打算这时候回来?"
她盯着我,没说话。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浩然在卧室门口探出头,又缩了回去。
"姐,我问你,"我直视着她的眼睛,"你把孩子送来之前,有没有跟爸妈商量过什么事?"
她的表情有点慌:"什么事?"
"关于这套房子的事。"
她脸色彻底变了。
我笑了:"你不说,我去问爸妈。"
"别!"她突然拉住我,"行,我说。"
她深吸一口气,坐在沙发上:"爸妈确实跟我提过,说浩然快上初中了,以后要考虑学区的问题。你这套房子正好在好学区,他们想着……"
"想着把房子给浩然用。"我接话。
她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我点点头:"所以你把孩子送来,一方面是真的要出去忙,另一方面是想让我习惯跟他们住在一起,等时机成熟了再提房子的事?"
"不是这样的……"
"那是哪样?"我打断她,"姐,你老实告诉我,爸妈是不是已经答应把这套房子给浩然了?"
她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
我愣住。
去年。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还每个周末回家吃饭,还帮着妈做家务,还给浩然买生日礼物。
原来那时候,他们就已经决定了。
"明明,你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了。"我打断她,"我明白了。"
我走进卧室,拿出手机,给人事部的小陈发了条消息。
"那个外派名额,我要。"
她很快回复:"好的,下周一来办手续。"
走出卧室,姐姐还坐在沙发上。
"你真的要去外地?"她问。
"嗯。"
"那这套房子……"
"我会处理。"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些慌乱:"明明,你不会……"
"不会什么?"
"你不会因为这件事就跟家里闹僵吧?"
我笑了:"姐,我从来没想过要闹僵。我只是想活得清楚一点。"
"什么意思?"
"意思是,该是谁的就是谁的,不该是谁的就别惦记。"
她脸色很难看:"你这是什么话?"
"实话。"我说,"姐,你带孩子走吧。我下周就要去外地了,这段时间要收拾东西。"
"明明!"她站起来,"你……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对,我变了。"我看着她,"因为我发现,一味地退让,换不来任何人的珍惜。"
她愣住。
我走到门口,打开门:"请吧。"
她站在那里,看着我,眼神复杂。
最后她还是叫了孩子,拖着行李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整个房子安静下来。
我靠在门上,闭上眼睛。
眼泪流下来。
不是难过的眼泪,是一种说不清楚的释放。
07
姐姐走后的第三天,爸妈来了。
他们站在门口,爸的脸色很沉,妈眼圈红红的。
"进来吧。"我让开路。
他们走进客厅,坐在沙发上,都没说话。
我倒了两杯水放在茶几上,然后坐在对面。
沉默了很久。
最后还是爸开口:"明明,你姐把事情跟我们说了。"
我点点头。
"你真的要去外地?"
"嗯。"
"为期两年?"
"对。"
他叹了口气:"你怎么这么冲动呢?这么大的事,也不跟家里商量一下。"
"没什么好商量的,是我自己的决定。"
"可是这房子……"妈突然说,"你走了,这房子怎么办?"
我看着她,突然笑了:"妈,你是担心我,还是担心房子?"
她愣了一下:"我当然是担心你。"
"那为什么第一句话就问房子?"
"我……"她说不出话来。
爸咳了一声:"明明,你妈不是那个意思。她是怕你走了,房子空着不安全。"
"那我会处理。"
"怎么处理?"
"租出去,或者……卖掉。"
"卖?!"妈突然提高声音,"你疯了?这可是你的房子!"
"既然是我的,我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可是……可是我们买这房子的时候,是想着以后给浩然用的……"
"妈。"我打断她,"房本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那上面不是还有我吗?"
"你是共有人,不是所有人。"我看着她,"而且就算你是所有人,也不能擅自做主把房子给别人。"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爸的脸色更沉了:"明明,你这是什么态度?我们是你爸妈,不是外人。"
"我知道。"我说,"但正是因为你们是我爸妈,我才更希望你们能理解我。"
"理解什么?"
"理解我也是个独立的人,我也有自己的生活,我也需要被尊重。"
"你这叫什么话?"妈突然哭了起来,"我们养了你二十几年,你就这么跟我们说话?"
我看着她哭,心里有点难受,但没有以前那种想要立刻妥协的冲动。
"妈,我没有不尊重你们。我只是想把话说清楚。"
"说什么清楚?"爸说,"你姐姐的孩子要上学,需要学区房。你一个人住这么大房子,给他用一下怎么了?"
"给他用可以,但你们为什么不跟我商量,而是背着我就决定了?"
"那是因为……"他顿了一下,"因为我们怕你不同意。"
"所以就先斩后奏,等我习惯了再说?"
他没说话。
我深吸一口气:"爸,妈,我问你们一个问题。"
"什么?"
"如果这套房子给了浩然,那我呢?"
他们愣住。
"我以后结婚了,要不要房子?我以后有了孩子,要不要学区?你们想过吗?"
妈擦了擦眼泪:"你以后结婚,你老公会有房子的。"
"那浩然以后结婚,他老婆家就没房子吗?"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我打断她,"就因为他是男孩,所以就该有房子?我是女孩,所以就该把自己的房子让出来?"
"明明,你怎么这么自私?"妈的声音有点颤抖,"浩然是你外甥,你亲外甥!"
"对,他是我外甥,我可以疼他,可以给他买礼物,可以在他需要的时候帮助他。但这不意味着我要把自己的东西都给他。"
"你……"
"妈,你记不记得我小时候,有一次我特别想要一个布娃娃,但是家里说没钱。后来姐姐说她想要一双新鞋,你们就买了。"
妈愣住。
"我当时问你为什么,你说因为姐姐是姐姐,要穿得体面一点。我那时候不懂,现在我懂了。"
"懂什么?"
"懂了你们心里的排序。"我看着他们,"哥哥第一,姐姐第二,我最后。"
"不是这样的……"妈哭着说。
"那是哪样?"我问,"从小到大,你们有哪一次优先考虑过我的感受?"
爸突然拍了一下桌子:"够了!明明,你现在是在跟我们算账吗?"
我看着他,摇摇头:"不是算账,是我想清楚了。"
"想清楚什么?"
"想清楚我不欠你们的。"我说,"你们生了我,养了我,这是父母的责任。我感激你们,也愿意孝顺你们。但这不意味着我要为了你们,牺牲自己的一切。"
客厅里安静下来。
妈哭得更厉害了,爸的脸色铁青。
"行,"爸站起来,"既然你都想清楚了,那我们也没什么好说的。你走吧,爱去哪儿去哪儿。这房子你愿意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我们管不着。"
他拉着妈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着我:"明明,你会后悔的。"
门关上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紧闭的门,眼泪又流了下来。
但这次,我没有追出去。
08
周末,我去了一趟父母家。
是妈打电话让我去的,说有事跟我谈。
到家的时候,客厅里坐着爸妈、姐姐姐夫,还有哥哥嫂子。
全家人都在。
我站在门口,突然有种上法庭的感觉。
"坐吧。"妈指了指沙发。
我坐下,看着他们。
姐姐先开口:"明明,这几天我想了很久,觉得之前可能是我考虑不周。我不该没跟你商量就把孩子送到你那里。"
我看着她,没说话。
"但是,"她话锋一转,"你也不该因为这点小事就跟家里闹僵。我们是一家人,有什么事不能好好商量吗?"
"我没有闹僵。"我说,"我只是做了一个对自己负责的决定。"
"对自己负责?"哥哥突然说话了,"明明,你别把话说得这么好听。你就是自私,就是不想帮家里。"
我看向他。
他靠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你一个女孩子,有套房子住就不错了。浩然是男孩,以后要成家立业,当然需要更多支持。你把房子让给他,不是应该的吗?"
"凭什么应该?"
"凭你是小的,凭你是女孩。"他理所当然地说。
我笑了:"所以在你看来,女孩就该吃亏,就该把自己的东西让给男孩?"
"这不叫吃亏,这叫识大体。"
"识大体?"我看着他,"哥,你结婚的时候,家里给你买了房子,装修花了三十万。我上大学的时候,妈说家里没钱,让我自己申请助学贷款。这就是你说的识大体?"
他脸色有点难看:"那时候家里确实困难……"
"困难到没钱供我上学,但有钱给你装修房子?"
"你这是什么态度?"嫂子突然插话,"你哥是长子,家里重视一点怎么了?"
我看向她:"所以长子就该被重视,女儿就该被牺牲?"
"你怎么说话呢?"妈的声音有点颤抖,"谁让你牺牲了?我们还不是为了你好。"
"为我好?"我站起来,"为我好就是把我的房子给别人?为我好就是让我无条件付出?为我好就是让我永远退让?"
"明明!"爸拍了一下桌子,"你够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
我看着他们每一个人。
妈在哭,爸的脸色铁青,姐姐和哥哥都低着头,嫂子和姐夫坐在旁边,一脸尴尬。
"爸,妈,"我深吸一口气,"我今天来,是想把话说清楚。"
"什么话?"爸说。
"关于这套房子,我不会给浩然。"
"明明!"姐姐着急了,"你……"
"听我说完。"我打断她,"这套房子是我的,房本上写的是我的名字。虽然妈是共有人,但根据法律,共有人不能擅自处置房产。"
"你还跟我们讲法律?"妈哭着说,"我们是你爸妈,不是外人!"
"我知道你们是我爸妈,所以我才想把话说清楚。"我看着他们,"这套房子,我可能会卖掉。"
"什么?!"所有人都震惊了。
"我要去外地工作两年,这段时间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与其留着被你们惦记,不如卖了,我拿钱去外地重新开始。"
"你疯了?"姐姐站起来,"明明,这可是房子啊!这几年房价涨得这么快,你现在卖了不是亏死?"
"那是我的事。"
"可是……可是这房子是爸妈给你买的!"
"对,是他们给我买的,所以是我的。"我看着她,"姐,你记不记得你结婚的时候,姐夫家给了二十万彩礼,妈说这钱给你们当启动资金,让你们自己做生意。你当时怎么说的?"
她愣住。
"你说,这是你的钱,你想怎么花就怎么花。"我提醒她,"那时候妈想让你拿出十万给哥哥还债,你一分钱都没给。"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我打断她,"到你这里就是天经地义,到我这里就是自私?"
她说不出话来。
我转向爸妈:"爸,妈,我不是不孝顺。你们要是生病了,需要钱,我肯定会出。你们要是老了,需要照顾,我也会尽责任。但是,这不意味着我要把自己的一切都交出来,任由你们支配。"
妈哭得更厉害了:"明明,你这是要跟我们断绝关系吗?"
"不是断绝关系,是划清界限。"我说,"从今以后,我的事我自己做主。你们也不用再把我的东西当成家里的公共财产。"
"你……你太让我们失望了。"爸说,声音有些颤抖。
我看着他,突然想起小时候的一件事。
那年我八岁,考试得了第一名。我兴高采烈地拿着奖状回家,想让爸妈夸夸我。
但是爸看了一眼,只说了句:"不错,继续努力。"
然后他就去看哥哥的作业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躲在被子里哭。
不是因为没被夸奖,是因为我突然意识到,无论我做得多好,在这个家里,我永远都不是最重要的那一个。
"爸,"我说,"我也很失望。"
"你失望什么?"
"失望你们从来没有真正看见过我。"
说完,我转身走向门口。
"明明!"妈叫住我。
我停下,没回头。
"你真的要这么绝情吗?"
我沉默了几秒,还是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出家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站在楼下,看着那个亮着灯的窗口。
那里曾经是我的家,但现在,我不确定了。
手机响了。
是姐姐发来的消息:"明明,你冷静一下。房子的事我们可以再商量,你别冲动。"
我看着这条消息,没有回复。
又来了一条:"妈刚才哭得很伤心,你就不能让让她吗?她年纪大了,经不起这么折腾。"
我关掉手机。
09
接下来的一周,我开始收拾东西。
房子我真的挂出去了,找了中介,标价比市场价低一点,想快点卖掉。
中介说:"林小姐,您这房子位置不错,户型也好,肯定好卖。不过您确定要这个价吗?稍微提一点,能多卖十几万呢。"
"不用,就这个价。"
"那好吧。"
挂出去第三天,就有人来看房了。
是一对年轻夫妻,带着孩子,说是想给孩子找个学区房。
"这个小区的学校很好,"女的说,"我们看了好几套,就这套最合适。"
"那您什么时候能给答复?"中介问。
"我们商量一下,最晚明天给您回复。"
他们走后,中介笑着说:"林小姐,看来您这房子很快就能出手了。"
我点点头。
回到家,看着这个住了三年的地方。
沙发还是那个沙发,茶几上还摆着我喜欢的多肉植物,阳台上晾着刚洗的衣服。
一切都很熟悉,但又像是别人的家。
手机响了。
是公司的小陈:"林姐,人事部让我提醒你,周一记得来办外派手续。"
"好的,谢谢。"
"对了,"她顿了一下,"你真的想好了吗?这一去就是两年,而且那边条件没有这边好。"
"想好了。"
"那你家里人同意吗?"
我笑了笑:"不需要他们同意。"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夜景。
这个城市我生活了二十几年,每一条街道都很熟悉。
但我突然意识到,这个城市里,好像没有什么是真正属于我的。
房子要卖掉了。
工作要换了。
家人也……
手机又响了。
是妈。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明明,你真的要卖房子?"她的声音很疲惫。
"嗯。"
"那你以后住哪儿?"
"我会在外地重新买。"
"外地的房子哪有本地的好?"
我没说话。
她叹了口气:"明明,妈知道你心里委屈。这些年,确实是我们做得不够好。"
我愣住。
这是她第一次承认。
"但是明明,我们是一家人。你就算要走,也别把路走绝了。房子你可以不给浩然,但也别卖啊。万一你以后后悔了呢?"
"妈,我不会后悔。"
"你现在这么说,以后呢?"她的声音有点颤抖,"你一个女孩子,在外地人生地不熟的,要是出了什么事怎么办?"
"我会照顾好自己。"
"可是……"
"妈,"我打断她,"我已经决定了。"
她沉默了很久,最后说:"那你照顾好自己。"
然后挂了电话。
我看着手机,眼泪突然就流下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我自己做的决定,但这一刻,我突然感到很孤独。
第二天,年轻夫妻打来电话,说决定买这套房子。
"太好了,"中介说,"那我们约个时间签合同。"
"可以,越快越好。"
挂了电话,中介跟我说:"林小姐,恭喜您。"
"谢谢。"
"不过我有点好奇,"他说,"您这房子卖了之后,打算做什么?"
我想了想:"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
"对,重新开始。"
周一,我去公司办理了外派手续。
人事部给了我一大堆资料,关于那边的工作内容、生活环境、薪资待遇。
"小林,"人事经理说,"这次外派虽然辛苦,但也是个很好的机会。好好干,回来之后肯定有晋升空间。"
"我会的。"
"对了,你那边还有什么需要交接的工作吗?"
"都交接完了。"
"那就好。"她笑了笑,"祝你一切顺利。"
走出公司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我站在楼下,看着这栋工作了四年的大楼。
曾经以为会在这里一直待下去,没想到这么快就要离开了。
手机响了。
是姐姐。
"明明,你房子真的卖了?"
"还在办手续。"
"你……"她顿了一下,"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你在外地待不下去,想回来怎么办?"
"我不会回来。"
"你怎么这么确定?"
"因为这里已经没什么值得我留恋的了。"
她沉默了几秒:"明明,你真的变了。"
"对,我变了。"我说,"我终于学会了为自己活。"
挂了电话,我深吸一口气。
是啊,我变了。
以前的我,总是在意别人的感受,总是想做一个"懂事"的人。
但现在我才明白,一味的懂事,换来的不是珍惜,而是理所当然。
10
半个月后,我站在机场,手里拎着两个行李箱。
房子卖掉了,手续都办完了。
公司的外派也确认了,今天就出发。
姐姐没来送我,爸妈也没来。
只有公司的小陈来了,还给我带了点路上吃的东西。
"林姐,保重啊。"她说,眼圈有点红。
"你也是。"我笑了笑,"帮我照顾好办公室的那盆绿萝。"
"放心吧。"
她走后,我坐在候机大厅,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有人在告别,有人在重逢,有人在赶路,有人在等待。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每个人都在朝着不同的方向走。
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喂?"
"小姨,是我,浩然。"
我愣了一下:"浩然?"
"嗯。"他的声音有点别扭,"我……我听我妈说,你今天要走了。"
"对。"
"去很远吗?"
"挺远的。"
他沉默了几秒:"小姨,对不起。"
我没想到他会说这个:"为什么道歉?"
"那天在你家,我说了很多不好听的话。"他的声音很小,"我妈后来跟我说,你其实一直对我们很好,是我们太不懂事了。"
我鼻子一酸:"没关系,都过去了。"
"小姨,你……你还会回来吗?"
"会吧,等工作结束了。"
"那你回来了,还会来看我吗?"
我笑了:"会的。"
"那我等你。"
挂了电话,我发现自己在笑。
可能浩然不是坏孩子,只是被宠坏了。
但这不是我的责任。
登机时间到了。
我站起来,拖着行李箱往登机口走。
走到一半,手机又响了。
是妈。
我停下脚步,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
"明明,你上飞机了吗?"
"快了。"
"那你……你到了那边,记得给我打电话。"
"好。"
"还有,照顾好自己。别舍不得花钱,该买的就买。"
我的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妈,我知道。"
"明明,"她的声音有点颤抖,"妈知道你心里怨我们。但是……但是你永远是妈的女儿。"
"我知道。"
"你走吧,妈不留你了。"
电话挂了。
我站在那里,眼泪停不下来。
旁边有人看我,我赶紧擦了擦眼泪,继续往前走。
上了飞机,找到座位坐下。
窗外是这个城市的夜景,灯火通明。
我看着这些灯光,突然想起小时候的一个夏天。
那天晚上停电,妈点了蜡烛,全家人坐在一起聊天。
姐姐说她想去大城市工作,哥哥说他想开一家自己的店。
妈问我:"明明,你呢?你想做什么?"
我当时说:"我想当一个不用让着别人的人。"
大家都笑了,说我还小,不懂事。
现在我终于做到了。
虽然代价是离开这里,离开他们。
但我不后悔。
飞机起飞了。
我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城市,在心里默默说了声再见。
再见了,爸妈。
再见了,姐姐,哥哥。
再见了,那个总是退让的自己。
11
两年后。
我坐在新租的公寓里,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看着窗外的城市。
这座城市比老家小很多,但我很喜欢。
节奏慢,人也不那么冷漠。
这两年,我在这里扎了根。
工作很顺利,因为没有家里的事情分心,我全身心投入项目,做出了不少成绩。上个月,总部通知我,项目提前结束,问我愿不愿意留在这边,担任分公司的副总。
我答应了。
房子也买了,就在这个小区,虽然不大,但是全是我自己的。
没有共有人,没有谁惦记着要拿走。
手机响了。
是浩然。
这两年,他偶尔会给我打电话,聊聊学校的事,聊聊他的烦恼。
"小姨,我考上重点高中了。"他的声音很兴奋。
"真的?太好了!"
"嗯,我妈说要请你吃饭,庆祝一下。"
"好啊,等我下次回去。"
"小姨,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快了,下个月公司有个会,我会回去一趟。"
"那太好了!"
聊了一会儿,我挂了电话。
走到阳台上,看着楼下的小花园。
有个老人在遛狗,有几个孩子在玩,还有一对情侣手牵手散步。
很平常的场景,但我觉得很温暖。
这两年,爸妈也偶尔会打电话来。
没有以前那些要求,只是问问我过得好不好,吃得好不好。
上次妈还说:"明明,你一个人在外面,妈不放心。要不要我过去陪你一段时间?"
我说不用,我挺好的。
她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没再坚持。
姐姐和我的关系也缓和了一些。
她上个月生意出了点问题,问我能不能借她点钱。
我借了,但说好了是借,要还的。
她愣了一下,最后还是同意了。
哥哥倒是没怎么联系,偶尔过年过节发个信息问候一下。
我们之间,好像就这样了。
不远,但也不近。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想起两年前在机场的那个夜晚。
那时候我以为自己会很孤独,会后悔。
但其实没有。
这两年,我活得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轻松。
不用在意别人的眼光,不用压抑自己的需求,不用永远做那个"懂事"的人。
我终于可以为自己活了。
手机又响了。
是公司的通知,下周要开一个新项目的启动会。
我看了一眼,回复知道了。
然后放下手机,继续看着窗外。
楼下那对情侣已经走远了,老人也牵着狗回家了,只剩下几个孩子还在玩。
其中一个小女孩摔倒了,哭了起来。
旁边的小男孩伸出手,把她拉了起来。
小女孩擦了擦眼泪,笑了。
然后他们继续玩。
我看着这一幕,突然笑了。
是啊,摔倒了,自己爬起来就好。
不需要永远等着别人来拉你一把。
我端起咖啡,看着手里的钥匙扣。
上面挂着这套新房子的钥匙。
很轻,但很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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