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平
我这大半生,做过三个梦:画家梦,音乐梦,文化梦。前两个都碎了,碎得像粤北山间的碎石。可正是那些碎掉的梦,铺成了第三条路。
一
十九岁,我在兵工厂做炸药工人,是个七十年代的文艺青年。
车间里弥漫着刺鼻的三硝基甲苯的气味,硝化车间的搅拌机轰隆作响,说话要靠吼。工友们下了班就沉默地抽烟、喝酒、打牌,偶尔围着一台老式录音机,手挽手又唱又跳。有人扯着嗓子吼:“我地哩班打——工——仔……”我在一旁速写,把那些甩起的头发和粗犷放肆的笑声留在纸上。
那年冬天,厂宣传队送我到韶关文工团学习小提琴。在武江边,我认识了韦振中先生——他是雕塑家,也是小提琴演奏家——和他的夫人苏家芬女士,一位水彩画家。第一次见韦老师,他看了看我的绘画习作,说了一句:“来家里学吧。”第一次看苏老师画画,是1977年春的韶关红旗剧院,她正在画庆祝《毛泽东选集》第五卷发行的巨幅宣传画。我首先是被苏老师那浑厚优美的苏联歌曲《红梅花开》吸引进去的——苏老师宽松的深色外衣沾满浅色颜料,拿着画笔,边唱边画,陶醉洒脱,没注意到我悄悄进来。我静静看了一个下午。
从兵工厂到韶关四十多公里。学徒工一个月十七块钱工资,没钱坐车,就爬货运列车。运煤的车厢最遭罪,一路咣当咣当,煤灰扑了满脸。到了韶关,先跑到武江边捧起冷水洗干净,才敢去韦老师家。有时碰到他们家打煤饼,我就先帮忙干了活再上课。他们的小女儿韦潞,四岁多,坐在门边往画本上专注涂鸦。来的学生多时,走廊边也是课堂,热闹得很。
那时没有电话,没有预约,说来就来。韦老师和苏老师从不嫌弃,也从没提过学费。
第一次上课,韦老师讲素描。他握紧拳头,伸到台灯下:“你看,一个拳头就是一块几何形体。光有三大面——亮、灰、暗;调子有五大要素——高光、灰调、明暗交界线、反光、投影。”那只拳头在灯下缓缓转动,光影在骨节间滑动。他拿起我的习作,用画笔抹了几笔,又用橡皮轻轻擦出高光,那张呆板的脸顿时有了生气。“这里,明暗交界线要敢卡下去。”有时他从床顶取下自己的作品,或从书架上抽出世界名画图册,一幅一幅给我解读。授课时穿插美术史人物和作品——米开朗基罗、达·芬奇,《大卫》《思想者》,作者的人生故事娓娓道来,醍醐灌顶。教完画,他会拿起小提琴,拉一段《沉思》或《查尔达什舞曲》:“琴和画一个道理——都要有明暗,强与弱都要会呼吸。”
我如痴如醉地画画。一下班就去工厂外的小河边画村庄炊烟,或爬到璧背山上画岩石。晚上在宿舍阳台上练琴。工友们喜欢围着我听,琴声响起来的时候,那些沉默的、被生活压弯的脊背,会暂时直起来,松口气,抽支烟,走走神。
考美院失败了。早有人委婉提醒过:“这条路太窄。美院全省各专业一年只招十几个学生。”撞了南墙,前路茫茫,何去何从?
那天夜里,我拉了一辆斗车,把攒了多年的画运到兵工厂后面山坡的铁丝网下。月色里,我把画一张张摊开——素描、水粉、速写。我拿起小提琴,拉了一首《辛德勒的名单》,算是祭奠过去的梦想。工友们循着琴声摸了过来。我放下琴,划了一根火柴。火光跳起来,线条和颜色一点一点卷曲、发黑,化为灰烬。
“可惜呀,可惜!一点都没留下!”工友轻声说。
我站在灰烬旁,没有流泪。画家的梦,烧掉了。可那把火也烧出了一个洞。
二
上世纪七十年代,韦老师的家就是我们年轻人朝拜的艺术圣地。一拨拨青年聚拢到韶关市歌舞团韦老师周围学习小提琴。音乐响起,忘却一切,倍感幸福。
韦老师不只是雕塑家,还是歌舞团的小提琴手。他给我们讲解《沉思》《小夜曲》《梁祝》《查尔达什舞曲》等经典,令人印象尤深。
那天他要拉奇普里安·波隆贝斯库的《叙事曲》,先放下琴,讲了一个故事:罗马尼亚音乐家波隆贝斯库只活了三十岁。他爱过一个姑娘,因宗教信仰不同遭对方父亲拒绝,后来他又得了肺结核。这首曲子是他在病中写给爱情和命运的。韦老师细致剖析了人物性格与坎坷命运、作品内涵与艺术特点,让我们理解背景、进入状态,然后才开始演奏。那悠长伤感、愁绪绵绵、起伏跌宕的旋律,令人心潮激荡。快弓奏出一个又一个高潮,激切、有力、惊心动魄,令人精神升腾。
韦老师每次练琴都提醒我:“手指要放松,再放松!不要紧张,不要有杂念。”经他点拨和严格训练,我的审美感觉和艺术水准脱胎换骨,自信倍增。
我向往音乐生活,向往专业文工团。练得拼命,手指磨出老茧,脖子夹出紫印。乐昌县文工团发函借调我去排大戏《三月三》,参与乐队伴奏。但三个月后,兵工厂召回我参加生产大会战。军工身份,调动难如登天。李师傅说了:专心做炸药,支援第三世界革命非常光荣。
音乐梦也碎了。但那把琴,我没有扔掉。它一直陪着我,从兵工厂到大学,从青年到中年。琴声在,心里的光就在。
有一件事,藏在我心里许多年。韦老师不仅拉琴,还亲手做琴。兵工厂装炸药的箱子是东北松做的。我悄悄溜进废料场,从炸药箱仓库找到一块竖纹清晰、散发松香的东北松。没有工具,就用手指去掰钉子。指甲劈了,指尖磨破了,终于拆下一块近一尺多长的木板。
那年冬天,韶关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我把木板紧紧裹在棉袄里,贴着胸膛,深一脚浅一脚地顺着工厂通向安口火车站的铁轨枕木跨行,爬上一列南下的火车。到了韶关,直奔韦老师家,把木板从棉袄里掏出来。韦老师接过木块,端详细看,又敲了敲,掂了掂,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笑了笑:“这块木板做小提琴不行,木质太嫩。不过——烧火是好柴。”他顿了顿,“有心。这块木板,可是冬天里的一把火啊。”
那块东北松终究没做成小提琴。但那个笑容、那句话,在心里燃起了一把火。
三
那年高考,作文题是达·芬奇的《画蛋》。看到题目的瞬间,韦老师教过的素描观察方法、造型原理,全都涌上笔端。我一挥而就,考上了中山大学中文系。
迎新晚会那天,我带着那把爬过无数次火车的小提琴走上舞台。琴弓落下,是《匈牙利舞曲第五号》。旋律一出来,整个礼堂安静了。中段节奏加快,热烈的查尔达什舞曲风格响起,眼前闪过武江边的黄昏,韦老师家的台灯,铁丝网下的火光与灰烬,工友们被照亮的眼睛和脸庞。最后一个音落下,银瓶乍破,戛然而止,全场爆发出掌声和喝彩声。
不久,中山大学小礼堂办师生画展。我送了一幅水粉画《奥涅金》——普希金笔下的忧郁贵族,斜靠在栏杆上,身后是俄罗斯一条大河与洋葱顶教堂。画一挂出来,就围了不少人。有人在小本子上留言:“画出了奥涅金的灵魂。”
更大的惊喜在后面。中山大学学生乐队招募首席小提琴,面试时我拉了一首《叙事曲》,团委老师和乐队指挥当场拍板:“请你当首席。”梁銶琚堂首演那天,演奏海顿作品,指挥棒落下,整个乐团的声音汇成一条大河,我的琴声就在那条大河的最前端。
第二学期,我参加全校征文比赛,写兵工厂的日子,写爬火车,写韦老师家的那盏台灯。评委的评语说:“画面感极强,文字具有音乐之美,文风有独特的艺术穿透力。”文章获了奖,贴在校园图书馆的橱窗里。古岭新老师的写作课上,他拿着我的作文在讲台上点评:“今天讲‘通感’。艺术是相通的——绘画教观察,音乐教节奏,都可以变成文字的力量。”
我想起了韦老师那只握成拳头的、在灯下转动的手,想起了《叙事曲》里如泣如诉的旋律。那些碎掉的梦并没有消失——它们变成了观察世界的方式,变成了倾听心灵的能力,变成了笔下的每一个字。
这就是第三个梦——学者的梦,文化的梦。读书、讲学、看画展、听音乐会,回忆过往写写散文。
余音
弹指五十年。
2022年1月,由广东省文化学会与韶关市武江区策划组织的“乡情·文化名家话韶关”活动在韶关举行。座谈会上,大家共叙“我与韶关的故事”。韦老师道出了当年义务栽培我们的缘由:
“韶关一群像周建平一样的青年迸发出的对艺术的渴望,让我灰暗的情绪透进了耀眼的阳光。大众是多么需要艺术!这激发了我的使命感,要好好运用自己的艺术技能于工作中。与他们的不断交往,让我对人生充满希望。”
正是被这群求知若渴、执着坚韧的文艺青年所感动,在困惑的年代里感受到文化的力量,从青年身上看到生机与希望,韦老师在教学中获得安慰与充实,也重新确认了自己的人生价值。于是,他默默承担起这份文化的使命。
去年,八十五岁的韦老师应邀参加省文化学会的颁奖大会。他作为特别荣誉奖的得主,拿着自己制作的那把小提琴走上台。白发苍苍,腰板挺直。琴头一抬,闭上眼睛——又是奇普里安·波隆贝斯库的《叙事曲》。琴声婉转,如泣如诉。那琴声里有半个世纪的沉淀,有所有梦与梦碎之后沉淀下来的澄明。
我仿佛又回到那个小屋。梧桐叶在窗外沙沙响,韦老师站在屋子中间,琴弓搭在弦上,说:“你们听。”琴声里没有暮气,只有更深沉的东西。年轻时拉的是技巧,八十岁拉的是命运。
我坐在台下。韦老师拉完了最后一个音,睁开眼睛,目光越过人群,似乎找到了我。他微微点了点头。
前两个梦是序曲,第三个梦才是主题。人生最动人的曲子,不是从不跑调的完美演奏,而是所有走音、停顿、哽咽之后,依然能拉到最后那个音——轻轻落下,余音袅袅。
我拿起画笔,在之前画的那只拳头的旁边,添上了一把小提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画纸上,那只拳头和那把琴都镀上了一层金色。
艺术不在远方。从爬火车的十九岁,到白发苍苍的六十多岁,它一直在。
这就够了。
(作者:周建平博士,文化学者、中国晚报协会学术委员会副主任、广东省文化学会会长、羊城晚报报业集团原副总编辑)
八十五岁韦振中在广州图书馆会议厅演奏《叙事曲》(2025年11月18日)
雕塑家韦振中
猎归 红木 71×34×30cm 韦振中 1981年
煤油灯下的欢乐 水彩76 X 56 cm 苏家芬 1986年
《炽风》 剪纸 78.2X55.2CM 2013年
周建平摄于中山大学小礼堂(1982)
周建平摄于2025年6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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