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大勇,三十六岁,在县城跑滴滴。说是跑滴滴,其实我是兼职,白天在厂里上班,晚上出来跑几个小时,挣点油钱,补贴家用。昨晚接到一个订单,从妇幼保健院到城南一个小区。订单显示两个人,我开到指定地点,路边站着两个女孩子,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朴素,一人背着一个双肩包。她们上了车,车门关上的那一瞬间,一股浓烈的臭味扑面而来。不是汗味,不是烟味,是那种发酵过的、酸腐的、让人反胃的味道。我媳妇怀孕的时候吐过,就是这个味道。

我把车窗摇下来,夜风灌进来,味道散了一些,但还是有。我看了一眼后视镜,两个女孩子坐在后排,一个靠窗,一个靠中间。靠中间的那个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好像在哭。靠窗的那个拍着她的背,轻声说着什么。我没好意思多看,发动了车子。开出去不到一公里,那股味道又浓了,比上车时更浓。我实在忍不住,靠边停了车,拉上手刹,转过头去。靠中间的那个女孩子弯着腰,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正在往里吐。她的脸很白,白得没有血色,额头上全是汗。吐完以后,她抬起头,跟我的目光撞上了。她的眼睛红红的,嘴唇发干,冲我挤出一个笑,说,师傅不好意思,我刚做完化疗,晕车了。

我的火一下子全灭了。不是灭火器的灭,是心里的火。上车时我还嫌她们把车弄脏了,嫌她们身上的味道难闻,嫌这单活不赚钱还要洗车。那些念头在那一瞬间全没了,像被人一巴掌扇进了地底下,连影子都不剩。另一个女孩子从包里掏出纸巾,帮吐的那个擦嘴,又拧开一瓶水递给她。她说,姐你喝口水。吐的那个接过去,喝了一小口,又递回去了。她们的对话很轻,轻到我要很用力才能听见。不是她们故意小声,是没力气大声了。那个刚做完化疗的女孩,身上还穿着医院的病号服,外面套了一件格子外套,袖子长出一截,把手都盖住了。她的手很瘦,青筋一根一根的,像干枯的树枝。她的头发很短,不是剪的那种短,是掉光了刚长出来的那种,绒绒的,像初春的草芽。

我没再急着开车。从扶手箱里翻出一包纸巾递过去,说,拿着用。靠窗的那个接过去,说谢谢师傅。我又从座椅底下找出一个塑料袋,干净的,套在她们那个袋子上,说这个厚一点,不会漏。靠窗的那个又说了谢谢。靠中间的那个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难受得不想睁眼。后视镜里她的脸很小,小到不像二十多岁的人,像个孩子。她蜷在座位上,缩成一团,手里攥着那个塑料袋,攥得很紧。

车子重新上路,我开得很慢。不是为了安全,是不忍心开快。开快了会颠,颠了她会吐。她已经吐了那么多次,胃里应该没什么东西了,再吐就是胆汁了。那东西苦,比什么都苦。我以前得过急性肠胃炎,吐到后来就是胆汁,黄绿色的,又苦又涩,嘴里能苦一整天。她是做化疗的人,比我那难受一百倍。

到了目的地,靠窗的那个先下车,然后转过身去扶另一个。吐的那个女孩腿软,站不太稳,整个人靠在车门上。我下了车,绕过去,想帮忙。靠窗的那个说,不用了师傅,我扶她上去就行。我说,几楼?她说,六楼,没电梯。我愣了一下,六楼,没电梯,一个刚做完化疗、连站都站不稳的姑娘,要爬六楼。我说,我背她上去。靠窗的那个看着我,犹豫了一下,说,那麻烦你了。

我蹲下来,吐的那个女孩趴在我背上。她很轻,轻得不像一个成年人,像一袋子棉花。她的胳膊搭在我肩膀上,骨头硌得我肩膀疼。她的头歪在我耳边,呼吸很浅,一下一下的,像怕多用一点力气就会把剩下的那点体力用完。她身上还是有味道,医院的味道,消毒水的、药水的、还有她吐过的酸腐味。我不觉得臭了。不是鼻子失灵了,是心里不觉得了。

六楼,没有电梯。我背着她一步一步往上爬,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我跺脚,亮一层,上一层。走到四楼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了,说,师傅,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很脏?我说,没有。她说,我吐了你一车。我说,车脏了可以洗。她又说,我身上有味。我说,那味不是你的。她没再说话,头靠在我肩膀上,很轻,很沉。轻的是她的重量,沉的是她说的那些话。

到了六楼,靠窗的那个开门进去了。我把她放在沙发上,沙发很小,布艺的,灰蓝色,坐垫塌了一块。屋里不大,两室一厅,东西不多,但收拾得干净。茶几上放着一束花,粉色的康乃馨,有些蔫了,还没扔。靠窗的那个女孩去倒水,我站在门口,没进去。鞋架上放着两双女式拖鞋,一双粉色,一双蓝色。粉色那双鞋面磨毛了,蓝色那双还新一些。她们是姐妹,还是合租的室友?我不知道。我没问,也不需要知道了。她们在这个六楼的小房子里互相扶持着过日子。一个生病,一个照顾。一个吐了,一个擦嘴。一个爬不动楼,另一个想办法找人背她。那个人不是我,是碰巧接了这个订单的滴滴司机。

下楼的时候,我在四楼的拐角站了一会儿。楼道里的灯灭了,我没跺脚。黑暗里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跳得有点快,不是累的。那个女孩趴在我背上的感觉还在,轻飘飘的,像一阵风就能吹走。她的头发蹭着我的脖子,痒痒的。她说“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很脏”的时候,声音很小,小到像怕我听见。我听见了,也记住了。

回到车上,后座还残留着那股味道。我没开窗,没喷香水,没急着接下一单。我把车停在路边,点了根烟,抽了两口,掐了。座椅上有一根头发,短的,绒绒的,像初春的草芽。我把它捡起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吹掉了。风吹过来,不知道把它吹到了哪里。它太轻了,轻到这个世界不会在意它的存在。可它存在过,在某个人的头上长过,被化疗的药水打掉过,又顽强地冒了出来。它比很多人都坚强。

我后来没再接到去那个小区的订单,也没再见过那两个女孩。有时候跑夜车经过那附近,我会朝那个方向看一眼。六楼的灯有时亮有时不亮,亮着的时候,我在想她们在干嘛。是在吃饭,是在看电视,还是在吐?不亮了,应该是睡了。六楼,没电梯,两个年轻的女孩子,一个生病,一个撑着。她们的父母在哪?她们的兄弟姐妹在哪?她们为什么不回家?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们在那间小屋里,一张沙发上,放着蔫了的康乃馨,粉色拖鞋磨毛了,蓝色拖鞋还新着。日子一天一天过,化疗一次一次做,六楼一层一层爬。爬不动了,有人背。没人背的时候,自己爬。

有时候人在困境里,不是不想走了,是走不动了。走不动的时候,有人背你一把,你就上去了。上去以后,你回头看那六层楼,觉得自己也没那么弱。背你的那个人,也不是多强壮。他可能只是一个跑滴滴的司机,手里有一包纸巾,一个塑料袋,一双能爬楼梯的腿,一颗看不得别人受苦的心。这些就够了,够背一个人上六楼。六楼不高,也不低。刚好够一个化疗完的姑娘不用自己爬。刚好够一个滴滴司机在后座闻到酸腐味时没有抱怨。刚好够两个陌生人在深夜的楼道里,用一盏声控灯照亮彼此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