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棵松树是山谷的骄傲。每到春天，旅人跋涉千里，只为在它浓荫下歇脚，抬头看一树翡翠般的叶子。

最高处的那片叶子，是最大的，也是最绿的。晨光先吻她，暮色最后离开她。日子久了，她真的以为，这棵树的名声是自己挣来的。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她低头看那些小叶子、扭曲的枝、粗糙的皮，心里涌起一种冰冷的优越感。她对风说，若没有我，这不过是一截普通木头。是我，把世界引到这里。

树根在深处沉默地干活。黑暗、憋闷的土壤里，它们正拼命把冷水往上泵，送到每一片正在嘲笑它们的叶子手里。

那片叶子看见了，却嗤笑出声。你们多可怜啊，她说，躲在泥里，不见天日。而我，与太阳共舞。

根的声音从深处传来，低沉、平静，不带怒气。我们的黑暗，是你的光的担保。我们在泥里牺牲自由，才换得你的颜色与优雅。你看不见的挣扎，是你看得见的荣耀的秘密。

叶子大笑，把这当成嫉妒的酸话。

秋天从不预告。暖风变冷，翠绿成枯。曾经夸耀永恒美丽的叶子，感到生命力正从脉络里抽走。她变得干瘪、脆弱、空洞。

某个傍晚，北风来了。它撕扯枝条，像撕一张纸。最高处的那片叶子，被猛地扯断。

她没有飘。她是坠落的。冷风里，幻觉碎了一地。她摔在树根旁的硬土上，正是她曾经鄙夷的那片泥土。

临死前她抬头。枝头空了，但根还在，深扎地下，完好无损，安静地储存能量，等待下一个春天。

她用最后一口气对泥土说，我真瞎。我的高度，我的美，从来不是我的。

它们只是借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