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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槐

你是乡关的旗帜,是时光的刻痕,是我血管里淌着的,那点不肯褪色的执拗!

当春寒还在檐角打颤,你已把骨朵缀满枝桠。米粒大的芽苞,裹着褐红的绒,像无数只攥紧的小拳头,憋着一股子劲,要把整个冬天的沉郁都顶破。风过时,枝桠哗哗地响,不是怯生生的摇,是带着底气的宣言——看哪,这冻土下的生机,原是藏在最粗粝的骨节里!

夏来,你便铺展开来。巴掌大的叶子,绿得发乌,层层叠叠,把半条街都罩在荫里。老人们搬个马扎坐在根下,烟袋锅里的火星明灭,说的是光绪年的旱,民国的兵,还有谁家小子爬树掏鸟窝摔破了膝盖。孩子们绕着树干疯跑,蝉在叶缝里扯着嗓子唱,阳光漏下来,在地上织成晃眼的网,而你的根,正悄悄往深里钻,往硬土里扎,把那些碎语、笑声、哭闹声,全酿成了年轮里的蜜。

我总爱摸你那皴裂的皮。一道道沟壑,深的能塞进手指,像老人手背暴起的青筋,却比青筋更倔强。听祖父说,他小时候这树就这么粗,只是那时枝桠更疯,能探到隔壁院的墙头,结的槐米,够全村的媳妇们摘了做染料。有年遭了雷击,劈掉半面枝,村里人都以为你活不成了,谁知来年开春,断口处竟又冒出新绿,像从伤口里开出的花。

秋深时,叶子黄得透亮,一片一片往下落,不是飘,是掷,带着点决绝。落满了地,踩上去沙沙响,像谁在说悄悄话。这时候,你就把槐角挂出来,一串串,像褐色的小弯刀,风里荡着,不声不响,却透着股子硬朗——就算叶落了,筋骨还在。

如今我走了许多地方,见过公园里修剪得齐整的洋槐,也见过盆景里蜷着的矮槐,都绿,都开花,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那股子把根扎进石头缝里的蛮劲?少了那让蝉鸣也显单薄的浓荫?还是少了树下那些带着土腥味的烟火气?

上个月回去,见你还在。只是靠街的那面根,被汽车尾气熏得发灰,有个孩子正往你身上刻字,歪歪扭扭的,像道新添的疤。我没去拦,心想你大约是不在乎的。你见过的风雨太多了,这点疼,算什么?就像你年年落叶子,年年又抽新芽,从来不说什么,却把整个乡关的魂,都扛在肩上。

老槐啊,你这站成化石的树!你这活着的家谱!只要你还在,那方水土的骨血,就还在;那些被时光磨得发钝的记忆,就还能在你的荫里,找到一点滚烫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