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八年冬天,南岳军事会议把一块最难啃的地方摆上了桌面:鲁南、苏北、敌后、游击、夹在日军和各方势力中间。名头不小,叫鲁苏游击战区总司令。
可这个位子一放出来,竟没人接。不是官太小,是麻烦太大:要打日军,要收拢地方武装,还要在错综复杂的关系里站住脚。谁去,谁就得把命押上。
这时,于学忠站了出来。“我去。”
一个总司令的头衔,平日里人人争;到了鲁苏敌后,却成了要拿血去换的差事。
于学忠不是不知道险。他比谁都清楚,自己接下的不是一块肥地,而是一副重担。那时的东北军,早已被拆得七零八落,东一块、西一块,分散到各个战场。
张学良被扣之后,东北军少了主心骨。王以哲死后,于学忠更成了这支队伍里绕不过去的人。可越是这样,他越看得明白:若还留在嫡系云集的正面战场,东北军迟早会被一点点拆空。
他没有说话。
可心里已经在算。要给部队找一条活路,也要给东北军留一点根。鲁苏敌后,危险是危险,可离开旧棋盘,也许反倒能保住一些本钱。
一九三九年初,于学忠率第五十一军、第五十七军进入鲁南。队伍刚到,麻烦就来了。前头是日军,身后是各路地方势力,旁边还有一层看不见的绳子,时时往他身上勒。
在山东,他碰上的第一个硬茬,不是日军,是沈鸿烈。两人都有东北军背景,旧日还能相处,可这一回身份变了。于学忠一到鲁南,等于多了个上司压在沈鸿烈头上。
这就不是小事了。
更要紧的是,于学忠不愿把枪口轻易转向八路军。后来他把自己的路数讲得很直白:“既不红,又不蓝,三条道路走中间。”这句话,不是圆滑,是求活,也是求战。
在敌后,他知道真正该打的是谁。谁来拉他下水,他就尽量往回收一步。
这一步,不好走。鲁苏战区的地盘,本就是各路力量犬牙交错的地方。有人盯着他的兵,有人盯着他的地位,也有人盯着他和东北军还剩下多少家底。
可他还是站住了。八路军在鲁南、鲁中与其保持联络,地方上也有人愿意同他合作。能把这盘局先撑起来,已经不容易。
真正要命的,还是日军。
一九四二年八月十九日,山东莒县唐王山。日伪军合围鲁苏战区总部,喊声一阵高过一阵,都是同一句:“活捉于学忠!”
那天的于学忠,右臂、右腿都已负重伤。人还在阵地上,脸色发白,手里却攥着一粒金丸。他朝身边人撂下一句:“万一冲不出去,我就吞金殉国!”
那一粒金丸,就是他的决心。
这一仗打得极苦。总部被压得几乎透不过气,四下都是枪声。后来,在友军接应下,他才从包围圈里闯了出来。命是保住了,可伤也实打实留在身上。
次年,夜袭又来。枪伤再添两处。这个总司令,不是坐在地图前发号施令的人,他是真的在敌后山地里,一刀一枪把位置守出来的。
可越是打出局面,麻烦越大。
有人开始容不下他。刺客来过,手榴弹也扔过;没炸着他,别的招数又接着来。有人嫌他不肯把“摩擦”做绝,有人担心东北军在山东站稳脚跟,更有人惦记着把这支部队整个吞下去。
一九四三年七月,调令到了。于学忠被催着离开鲁苏战区。对方催得急,他也不拖。他把该撤的撤了,把该交接的地带留给坚持抗战的力量,自己率部南下。
这一走,鲁苏战区也就走到了头。
他当年说“我去”,不是为了官,而是为了把一支快被拆散的队伍,带到还能打、还能活的地方去。
后来,于学忠失去了军权,离开了一线。可回头看鲁苏这几年,最见分量的,恰恰就是他最初站出来的那一步。别人都知道那是硬骨头,没人愿啃;他明知会硌牙,会流血,还是接了。
南岳会场上一句“我去”,到了唐王山,就成了手心里那一粒金丸;到了撤离山东时,又成了带伤南下的背影。前后不过四年,官位没给他留下多少,倒是把一个人的胆气,全摆在了鲁南山地里。
那年他去的时候,是总司令;后来他离开时,身上带着伤,身后带着兵,脚下是敌后走过的一道道山路。这个位子,别人不肯去,他去了,而且真在那里扛住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