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中华门那段城墙我爬过两回。

头一回是大二,跟同学去,城砖上还摸得到"聚宝门"那会儿留下的字号戳记,密密麻麻一片。我俩坐在瓮城上头吹风,没正经聊历史,光顾着拍照、惦记下来去吃鸭血粉丝了。

后来重读太平天国,才想起来,就在这聚宝门底下,1853年三月真出过一桩哭笑不得的事。

那年太平军从武昌顺着江一路砸下来,号称五十万。这数得打个对折再对折,我猜,号称嘛。船排了上万艘,三十天走了将近两千里,直愣愣堵到南京城下。城里清军缩着不肯出来,倒是聚宝门那帮米商凑起来的团练有血性,抢着出城迎敌。

结果城头上自家炮兵准头稀烂,一炮下去先把自己人崩翻几个,团练当场就散了。在城头督战的布政使祁宿藻,眼瞅着这一出,活活气到吐血,没两天人就没了。

我头回读到祁宿藻这段,没忍住笑了,笑完又有点不是滋味。被自己这边的荒唐给气死,比让敌人打死还窝囊。

三月十九,太平军在城西北角埋炸药轰开一个口子,攻了进去。两江总督陆建瀛这些大员战死,退守满城的残兵两天后也被收拾干净。

清将向荣跟在屁股后头赶到,在孝陵卫扎下营盘盯着南京城,这就是后来折腾了好些年的"江南大营"。差不多同时,林凤祥那一路往东,镇江扬州接连拿下,运河上的漕运一刀给切断了。

三月二十九,洪秀全进城。黄龙袍黄龙履,坐顶大轿,十六个人扛着,三十二名女官举着黄罗伞骑马围一圈,两边百姓全趴在地上喊万岁,风里还放了五百只纸糊的白鹤飘着。那阵仗,活像把一台大戏搬到了真街上演。

南京就此改叫天京。

排场归排场,城里老百姓的日子可就拧巴了。太平天国要登记户口,一家出一个去当兵。南京人你懂的,泡惯了秦淮河、听惯了软调子的,谁乐意去挨刀,登记的时候个个磨磨蹭蹭。

办事的太平军急眼了,拿砍头吓唬。这一吓反倒给奸商开了道,有人走内部关系搞来空白户籍偷着卖,帮人蒙混过关。

还有更想跑的,宁可回大清那头。于是冒出个精明鬼,开了家刺绣作坊,又鼓捣胭脂花粉,专往太平天国的女将堆里推销。

女将再能打也是女人,爱美这一关没迈过去,让这点脂粉给收买了。那家伙就靠着这层关系,弄到了带人出城砍柴的许可,一转头就组织偷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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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离谱的是个叫张秉垣的秀才。他想里应外合,挑了个日子拂晓开东门放清军进来。坏就坏在,他递出去的情报上写的是《太平天历》的日子,清军那头照着大清历法去接应。

这两套历差着好几天。我特意去对了一下,差几天这事各家说法略有出入,反正没对上是真的。约好的人没碰上头,事情败露,一大批人给抓了砍了。

还有件听着就别扭的。天京只认男女两类,男女各自圈进所谓男馆、女馆里头,一刀切,父女、母子、姐弟都不许见面,小家庭这个概念直接给抹了。吃喝起睡全是大集体,统一号令。

更别扭的在后头。东王杨秀清亲自开过一场公审,揪上台的是两个丞相,卢贤拔和陈宗扬。罪名是犯了天条第七款,私底下跟自己老婆同房,据说还四五回。卢贤拔是金田的老资格,又是杨秀清表弟,哭着检讨一通就过了关。陈宗扬两口子没这运气,当场砍头示众。

跟自己媳妇睡觉,砍头。

我查到这儿是真没绷住。凭啥啊。底下人碰一下老婆要掉脑袋,上头那帮人呢。

洪秀全早在永安那会儿就有三十六个妾,进了南京,正经名分的"娘娘"八十八个,底下还有爱娘、姹女一类名号的九百多。

东王名义上也有十一个,连洪秀全那俩没啥本事的哥哥都一人六个。至于说天王每顿饭八百八十道菜,这数我不太信,听着就像后人为了埋汰他往狠里编的,可后宫上千这事跑不了。陈宗扬要泉下有知,怕是得气得活过来。

女馆是天京最忙的衙门之一。各级干部拿条子去领女人,跟领布、领粮一个流程,女人就那么被一份份分下去。

也有人不这么看太平天国。早些年的说法里,它是反封建,是开了妇女解放风气之先的。我跟一个挺喜欢这段历史的同学还争过两句,他说你看人家女子也能当兵当官、还放足呢。

这话不算全错。可你把女馆凭条领人、把高层按官阶大小分配几妻几妾这些摆到一块儿看,"解放"俩字就有点烫嘴了。民间和中下级是规规矩矩一夫一妻,越往上头女人越多,这哪是解放,分明是换了套说辞的占有。

孝陵卫离我那同学读研的学校不远。向荣当年扎营盯城的地界,现在车来人往,没谁记得这儿蹲过一座"江南大营"。

前阵子整理大二爬城墙那回的照片,翻出一张在中华门瓮城拍的,背景是底下密密麻麻的城砖。我盯着看了会儿,想起聚宝门那帮被自己人炮火崩散的团练,又把照片划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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