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姥爷八十大寿那天的场景,我能记一辈子。

那天我开车带我妈从省城往回赶,早上五点多就起来收拾。

我妈把给我姥爷买的新棉袄拿出来又叠进去,拿出来又叠进去,光那件衣服她就折腾了三四回。

我说妈您别弄了,到了再拿出来不就行了。

她说怕压出褶子,老人家讲究。

我妈这辈子就这样,对她娘家的事,那叫一个上心。

我姥姥走得早,我姥爷一个人拉扯大五个孩子,我舅最大,然后是我大姨、我妈、我三姨、我老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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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排行老三,不上不下的位置最尴尬,从小就挨累最多。

我姥爷家在农村,镇边上,条件不算太差,但也不富裕。

我姥爷年轻时在公社食堂掌勺,后来包产到户了,他就在镇上开了个小饭馆。

我对姥爷最早的记忆就是他身上那股炒菜的油烟味,还有他笑起来的模样——眼睛眯成一条缝,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晒干的红枣。

我到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院子里停了好几辆车。

我舅去年换了辆黑色的大众,我老舅开的是白色的丰田,表弟开辆破面包,就我这个外孙女开着辆蓝色的比亚迪。

我把车停路边,拎着蛋糕和东西往里走。

我妈走得比我快,步子都带着小跑。

院子门口站着几个人,是我大舅妈和她娘家那边的亲戚。

我大舅妈看见我们了,嘴一咧说“哎呀三妹来了”,眼睛扫了一眼我妈手里的东西,那眼神,就跟市场收菜的大妈挑拣似的。

我妈笑着把东西递过去,说这是给爹买的棉袄,你看看合不合身。

我大舅妈接过去,随手放一边,说放那儿吧,等会儿给爹试。

我拎着蛋糕跟在后面,她连看我都没看我一眼。

我也不在意,从小到大就这样,习惯了我妈的娘家对我的态度。

我是外孙女,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妈都是外人,我算啥?

正屋堂屋里坐了一屋子人。

我姥爷坐在正中间的太师椅上,穿了一身新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边上坐着两个舅舅,还有我二舅爷(我姥爷的亲弟弟)坐旁边。

屋里烟雾缭绕的,有人抽烟,有人嗑瓜子,地上全是皮子。

我姥爷看见我妈进来了,脸上的笑纹展开了,摆摆手让我妈过去。

我妈走过去,拉着我姥爷的手,眼眶就红了,说爹,您八十大寿,我给您买了个棉袄,您试试。

我姥爷说好好好,先放着先放着。

我喊了声姥爷,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姥爷点点头,说好好好,来了就好。

然后就没了我站在旁边等了会儿,发现没人招呼我坐下。

我哥——我大舅家大儿子,比我大两岁——从旁边搬了个塑料凳子塞给我,说姐你坐这儿。

我说谢谢。

他挠挠头笑了一下,转身就走。

我就坐那儿,看着屋里人进进出出。

我妈站我姥爷身边,跟我姥爷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我听不太清,大概就是问我姥爷身体怎么样,药吃着没有,腿还疼不疼。

我姥爷哼哼哈哈的,说还行还行。

我大舅这时候从里屋出来,喊我表哥去搬啤酒。

看见我坐在那儿,说“来了”,我说嗯。

然后他也没再理我,转身招呼别人去了。

我发现一个事——我跟我妈在这屋里,就跟透明的一样。

谁跟我们说话都是“来了”、“嗯”、“坐那儿吧”,就这些。

我妈也不在意,或者说她习惯了。

她这人心善,娘家的人再怎么样她都觉得是亲人。

快十二点了,外面支起了大棚,摆了六桌。

有人张罗着入席。

长辈们坐屋里那两桌,其他人坐院子大棚下面。

我大舅妈在那儿指挥,说二舅爷坐上面,三叔坐上面,二姑奶坐上面,七婶八婶九姨姥姥的,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我妈呢。

我妈被安排在院子大棚最靠角落的那一桌,跟我还有几个表姐表妹坐一起。

那一桌紧挨着烧水的大铁壶,蒸汽往上冒,熏得人脸都发黏。

我妈啥也没说,拉着我过去坐下了。

我小声说妈,他们咋不让你坐屋里。

我妈说没事,坐哪儿都一样,能看见你姥爷就行。

我心里憋屈,可我要说出来我妈准不高兴。

她最烦我挑娘家的事。

开始吃饭了。

菜是请的流动包桌,厨师在院墙外面支的大锅,菜一道道上。

先上了八个凉菜,然后是热菜。

肘子整只的,鱼整条的,虾仁炒腰果,烧排骨,炖鸡块,丸子汤,该有的都有。

味道嘛,就那么回事,农村包桌的水平,油大盐大。

我吃了两口就吃不下了,热的。

我妈吃的不多,一直往屋里看。

我姥爷在屋里那桌坐着,我看见我舅和老舅给他敬酒,我姥爷端着酒杯的手有点抖。

吃到一半的时候,屋里那桌开始敬酒了。

我舅端着酒杯挨桌敬,到我妈这桌的时候,也就是把酒杯一举,说三姐,喝一个。

我妈赶紧站起来,端着她那杯饮料,说祝爹身体健康,祝你生意兴隆。

我舅点点头,喝了一口就走。

我妈坐下的时候,我看她眼睛有点红。

我说妈你咋了。

她说没事,辣椒辣的。

那一桌有个辣的剁椒鱼头,可我跟我妈都没吃。

我实在憋不住了。

我说妈,他们今天把您安排在这个位置,就是故意晾您呢。

我妈说别瞎说,你舅他们忙,没顾上。

我说妈,您别自欺欺人了,五十年了,您还没看明白吗。

我妈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说你看明白了又能咋样,那是你姥爷,那是我亲哥亲弟。

我说我不光看明白了,我还想好了。

我妈说你想好啥了。

我没吭声,继续吃菜。

吃完饭,该切蛋糕了。

三层的大蛋糕,我订的,花了三百多。

我妈非说她出钱,我说我姥爷八十大寿,我拿这个钱我乐意。

蛋糕摆在院子中间那张桌子上,我姥爷被搀着过来吹蜡烛。

全家人围了一圈,我那几个舅妈拿着手机录像拍照,跟拍大明星似的。

我妈站在最外圈,踮着脚尖往里看,脸上乐得跟朵花似的。

切蛋糕的时候,我舅招呼大家吃蛋糕,喊了一嗓子“来来来,都别客气啊,都是自家人”。

自家人。

呵。

我妈端了一块蛋糕,先给姥爷送过去,然后自己端了一小块坐回角落吃。

我站那儿吃了两口,奶油腻得慌,不想吃了。

这时候已经下午两点了,一些人开始走了。

我姥爷被扶回屋里躺着,他年纪大了,闹腾一上午累得够呛。

我舅和舅妈他们在院子里收拾东西,对账,算红包。

我听见我舅妈在那儿说“三叔家给了八百”、“二姨家给了一千”、“大姑给了一千二”,一个个的数。

我听见我妈给的那个红包了——“三妹给的两千”。

我舅妈说完两千之后,啧了一声,说三妹今年倒是大方。

那语气,就好像我妈给两千块钱是占了多大便宜似的。

我妈在省城超市给人理货,一个月工资才两千八。

这两千块钱,她攒了三个月。

我站那儿,手里的纸巾让我搓成了碎末。

下午四点多,客人基本都走了。

院子里剩的就是我姥爷家自己人了,大舅一家,老舅一家,我大姨和她闺女(我大姨父前年走了),我妈和我,还有我三姨和她儿子。

我三姨嫁得近,就在邻村,骑电动车十来分钟就到了。

她下午三点多才来,说是家里养的大棚黄瓜今天该摘了,耽误了。

我三姨这人老实,嘴笨,来了之后也是被安排在角落坐着,没人搭理她。

我妈看见三姨来了,高兴得很,拉着三姨的手说话。

老姐俩坐在大棚底下的塑料凳子上,旁边就是那壶烧开水的大铁壶,咕嘟咕嘟冒热气。

三姨说三姐你给我打电话说让我来,我紧赶慢赶把黄瓜摘完。

我妈说你咋不早上来,早上人多热闹。

三姨说我舅说了,让我晚上来,晚上还有一顿。

我妈愣了一下,说哦。

我知道我妈为啥愣。

农村办这种大寿,中午那顿是正席,晚上那顿是散席,就是剩菜热热,再添两三个凉菜,给帮忙的邻居亲戚吃的。

我老舅让我三姨晚上来,意思就是——你不配吃中午那顿正席。

我妈没说话,拉着三姨的手,轻轻拍了两下。

我看着心里堵得慌。

我妈在家排行老三,三姨排行老四,姐俩都是不上不下的位置。

我姥爷家的孩子,老大老小是儿子,中间夹着三个闺女。

在农村,闺女就是“泼出去的水”,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了。

可我妈和我三姨,哪次娘家有事不是跑得最快、干活最多、挨骂最多的?

我姥姥生病那三年,是我妈和我三姨轮着伺候的。

我舅说生意忙走不开,老舅说在外地打工回不来,大姨说她身体不好。

我妈那时候还在纺织厂上班,三班倒,下了夜班骑四十里地的电动车回去给我姥姥擦洗翻身,然后再骑回来接着上班。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

我妈瘦了四十斤,头发白了一半。

姥姥走的那个晚上,我妈跪在床前哭得背过气去。

我舅在边上就是不吭声,后来我妈缓过来了,我舅说了句“三妹你别哭了,妈走了是享福去了”。

我妈说嗯,擦了眼泪,起来帮着料理后事。

我姥姥走了以后,我姥爷一个人住。

我舅提出来的方案,说家家轮着照顾,一家一个月。

可实际上呢?

我妈和我三姨轮了两年,我舅和老舅不是这理由那理由,今天说生意不好去不了,明天说孩子考试走不开。

大姨说心脏不好闻不了农村的烧柴味。

最后还是我妈和我三姨,两个“泼出去的水”在照顾。

我心里想着这些事,越想越不是滋味。

天快黑了,院子里开了灯。

灯泡上落了蛾子,翅膀扑棱棱的。

我舅开始张罗晚上的饭了,说剩菜热热,再拌两个凉菜。

他妈——也就是我舅妈——进厨房拿盆装剩菜的时候,我看见她把那几盘没怎么动的大菜往自己家车里端了。

我没吭声。

我妈也看见了,她也没吭声。

三姨小声跟我妈说,三姐,那肘子整的没咋吃,大嫂端走了。

我妈说端走就端走吧,又不是没见过肘子。

我站那儿,心里那个火,一点一点往上窜。

老舅在外面喊,说都别愣着了,收拾收拾桌子摆碗筷。

我妈站起来要帮忙,我舅妈从厨房出来说不用不用,三妹你坐着吧。

那语气客客气气的,可我听出来那意思——你别进厨房,厨房里的东西你别碰。

我妈干家务活干了一辈子,厨房里的活她比谁都利索。

可我舅妈不让她进厨房,怕啥?

怕我妈翻她家东西?

还是怕我妈干活了人家说她怠慢客人?

我妈讪讪地坐下。

我手攥着裤子,攥得指节发白。

晚上的菜上来了。

剩菜热了热,又加了两个凉菜,一个拍黄瓜,一个凉拌西红柿。

主食是中午剩的米饭和馒头。

那米饭中午就没熟透,硬邦邦的,晚上热了更不行了,一粒一粒的跟子弹似的。

我姥爷被扶出来坐主位,可他吃不下啥了,牙疼,嘴都肿了半边。

我妈过去问咋回事,我舅说没事,上火了。

我妈说上火也不是这个上法,得看看牙医。

我舅说他今天过生日,看什么牙医。

我妈还想说,我姥爷摆摆手说不看不看,过生日不看牙。

我妈就退回来了。

吃饭的时候,气氛怪怪的。

我舅和我老舅喝了点酒,脸都红了,说话声音越来越大。

我舅说他今年承包的工地赚了多少多少钱,老舅说他开的修理铺一年流水多少多少。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跟说相声似的。

我大舅妈在旁边帮腔,说老大今年可辛苦,起早贪黑的。

老舅妈也不甘示弱,说我们家那个也是啊,天天一身油。

我妈和三姨埋头吃饭,不说话。

我大姨坐在屋里那桌,也不怎么说话。

我大姨这人命不好,嫁了个男人酗酒,喝多了就打她,打完第二天又跪着求原谅。

折腾了二十多年,前年那个男人脑溢血走了,我大姨才算解脱。

我大姨对我舅和我妈他们也说不上亲近,她那个人性格闷,心里有事不说,但我知道她什么都看在眼里。

饭快吃完的时候,我舅站起来,拿着那个装红包的塑料袋拍了拍,说“感谢大家今天来给咱爹过生日,红包我都收了啊,替爹收的,回头给爹存起来”。

我听见有人小声说了句“存起来还不是你们的”。

我顺着声音看过去,是我三姨的儿子,小涛。

小涛比我还小两岁,在镇上修摩托车。

小伙子嘴笨,一般不吭声,吭声就能噎死人。

他妈听见了,拽了他一下,让他别说话。

我舅可能没听见,也可能听见了假装没听见。

他喝了口酒,接着说“账算下来啊,今天收了不到两万块钱的红包,酒席花了八千,剩下的一万多我替爹存着”。

我妈说那酒席钱是谁出的。

我舅愣了一下,说“我垫的啊”。

我妈说那红包里有我两千块,还有三妹的一千块,还有大姐的一千块,这些钱应该先拿出来把酒席钱平了,剩下的再给爹存。

我舅妈脸当时就拉下来了,说“三妹你这话说的,好像老大贪这个钱似的”。

我妈说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说爹的钱归爹的钱,该花的咱也不能让一个人承担。

我老舅在边上打圆场,说“姐,你就别操这个心了,大哥会处理好的”。

我妈还想说,我拉她了一下。

不是我怕事,是我知道我妈说不清这事。

红包钱进了我舅的口袋,那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什么“给爹存着”,存折在谁手里?

密码谁知道?

我妈叹了口气,不说了。

这时候我舅突然开口了,说“对了三姐,你之前借的那两万块钱啥时候还?”

桌上的气氛变了。

我妈愣了,说啥两万块钱?

我舅说你还装糊涂,去年爹住院那次,你不是跟我借了两万块钱交住院费吗?

说好了今年还的。

我妈脸白了。

她说我没跟你借过钱,去年爹住院是我跟三妹凑的钱,住院费总共才一万八,我跟三妹一人出了九千。

我舅笑了,那笑不是真笑,嘴角往上扯了一下,说“姐,你记错了吧,那可是两万”。

我妈急了,说怎么可能两万,收据我都留着呢。

我舅妈插嘴了,说“三妹,你跟老大是亲兄妹,两万块钱的事你至于这么较真吗?

你要是手头紧,实在还不上,那就算了呗,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这话说的,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我妈赖账。

我妈眼泪刷就下来了,手抖得端不住碗。

我三姨在边上拉住她,说三姐你别急,你慢慢说。

我妈说我没借过钱,我真的没借过钱,我跟他没有过金钱往来。

我大姨在屋里没出来,但我知道她听见了。

三姨急了,说我作证,三姐没跟大哥借过钱,住院那次是我跟她一人一半。

我舅说“老三你别掺和,跟你没关系”。

我实在忍不住了。

我说舅,你等一下。

所有人都看我。

我说你说我妈跟你借了两万块钱,有借条吗?

我舅愣了,说一家人写什么借条。

我说没借条总有转账记录吧?

两万块钱不是小数目,不是现金就是转账。

你说是去年爹住院那次,那是住哪个医院?

县医院还是市医院?

具体几月份?

住院号是多少?

我妈跟你借钱,是当面借的还是电话借的?

当面借的在哪借的?

电话借的你通话记录还留着没?

我一口气说完,屋里安静了。

我舅张了张嘴,没说上来。

我舅妈急了,说“你这孩子,跟你舅说话什么态度”。

我说舅妈你别打岔,我在问舅呢。

两万块钱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我妈说她没借过,舅舅说他借过,总得有个证据吧?

空口白牙的,谁说得清?

我舅脸涨红了,说“你这外甥女,有你这样跟长辈说话的吗?”

我说舅,我不是对长辈不尊重,我是在搞清楚事实。

您说我妈欠您两万,我妈说她没欠,这中间肯定有误会。

要真有这个账,我替我妈还,我车卖了也还。

要是没这个账,那今天当着全家的面,我得把这个事说清楚。

我妈在边上拉我,说你别说了你别说了。

我甩开我妈的手,看着我舅。

我舅瞪着我,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边上的人都不吭声,大气不敢出。

老舅打圆场,说“行了行了,今天爹过生日,不说这个,有啥话改天说”。

我说老舅,今天说清楚最好,省的改天又说不清。

我舅拍桌子站起来了,指着我说“你算个什么东西,这是我家的家事,轮得到你一个外姓人插嘴?”

我那火终于压不住了。

我说舅,你提醒我了。

我是个外姓人。

我妈呢?

我妈姓啥?

我妈也姓张,跟你一个姓。

可她在这个家,连我这个人外姓人都不如。

我好歹还能坐这儿说话,我妈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我说我妈在这家里干得最多、拿得最少、挨骂最多。

姥姥生病,谁伺候的?

我妈和三姨。

姥姥走了,谁哭得最凶?

我妈。

姥爷没人照顾,谁去的?

我妈。

过年过节,谁往这跑得最勤?

我妈。

你们呢?

你们在哪儿?

一个忙着做生意,一个忙着开修理铺,一个心脏不好闻不了烧柴味。

我说舅,你说我外姓人我不跟你争。

可我妈不是外姓人,她是你们的亲妹妹。

你们就这么对她?

我大舅妈说我“你个小丫头片子,你懂什么,这家里的事你知道多少”。

我说我知道的不多,但我知道我妈这辈子没占过张家一分钱便宜。

我妈十八岁出去打工,一个月工资二百块,寄回来一百八。

后来嫁给我爸,我爸那个人我知道你们看不上,可我爹不偷不抢,一辈子老老实实种地干活。

我妈嫁过来以后,你们谁家有个红白事她不是第一个到?

你们谁家孩子考上大学她没给红包?

我妈在超市理货,一个月两千八,给姥爷过生日随礼两千,舅你说她欠你两万?

她一个月工资两千八,她拿啥欠你两万?

我说完这些话,整个人都在抖。

不是害怕,是气的。

屋里好几个人都不看我了,低头扒拉菜盘子。

我那个表嫂——我大舅的儿媳妇——在边上站着,脸色也不太好看。

她嫁进来也七八年了,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事她心里没数?

我妈哭得说不出话。

三姨拉着她的手,眼睛也红了。

我姥爷不知道啥时候从屋里出来了,站在堂屋门口,看着这一切。

我舅看见我姥爷出来,赶紧说“爹您别急,没事没事”。

我姥爷推开他,慢慢走过来,走到我跟前。

我姥爷看着我,眼里的光说不清是啥意思,有气、有愧、有心酸、也有心疼。

我在那个眼神里突然想起小时候,我五六岁那年来姥爷家,姥爷从灶台后面给我摸出来一块糖,剥了纸塞我嘴里,那糖化了,甜得我眯眼睛。

我姥爷伸出那只炒了一辈子菜、青筋暴起的手,拍了拍我的手背。

他说“孩子,别说了”。

我说姥爷,我不能不说。

我妈咽得下这口气,我咽不下。

我姥爷叹了口气,那口叹气拖得很长很长……长到我以为他要把这辈子的气都叹完。

这时候老舅站起来说,行了行了,都别说了,大哥你也消消气,三姐你也别哭了,今天的事怪我,不该提钱的事。

我舅妈听见老舅这么说了,也跟着说“是啊是啊,怪我多嘴”。

我笑了。

我笑出了声。

我说舅妈,你刚才说我妈记错了,说住院费是两万,现在又说你多嘴。

那到底是谁记错了?

我舅妈不说话了。

我说这样吧舅,你不是说还有一万多剩的吗?

你也别给我姥爷存了,你把今天酒席的钱扣了,剩下的给我姥爷。

我姥爷以后的钱,他自己拿着,用不着别人存。

我舅脸上挂不住了,说“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说没什么意思,我就是觉得我姥爷的钱,他自己保管比较好。

我舅妈说“存折在你舅手里,那是为了保管方便,又不会乱花”。

我说舅妈,我没说你乱花,我就是说,我姥爷八十大寿,红包钱是他的,让他自己拿着,想买啥买啥,不行吗?

我姥爷这时候说了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他说“给我吧”。

我舅愣了,说爹,啥?

我姥爷说“钱给我,我拿着”。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院子外面蛐蛐叫。

我舅妈脸色铁青,我舅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跟调色盘似的。

他想说什么,张张嘴又闭上了。

老舅在边上拽他衣角,使眼色。

我舅从兜里掏出那个塑料袋,啪一下摔桌子上。

那里面是一沓钱,红的,新的,刚从红包里拆出来的。

我姥爷伸手把塑料袋拿过来,攥在手里。

我舅转身走了,推开门,发动他那辆黑色大众,油门踩得嗡嗡响,倒车出院门,一溜烟没了。

我舅妈站在院里骂了几句,指桑骂槐的那种,什么“喂不熟的白眼狼”、“吃里扒外”。

我不理她,拉我妈坐下来,给她倒了杯水。

我妈手还在抖,捧着杯子喝了一口,烫了一下。

我说妈你慢点。

我妈说没事。

三姨在边上抹眼泪,抹完了说“三姐,你今天可算出了口气”。

我妈眼圈又红了,说你懂啥,我这心里……

我妈说半截又咽回去了,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

天彻底黑透了,院子里那盏灯泡照着这一桌子残羹剩饭。

苍蝇在盘子上打转,赶不跑。

我妈拿着块抹布擦桌子,我让她别擦了,她不听。

我姥爷坐在台阶上,抱着那个塑料袋,也不说话。

我大姨这时候从屋里出来了,走到我妈跟前,站了一会儿,说“三妹,这些年委屈你了”。

我妈抬头看我大姨,眼泪又下来了。

我大姨这人不爱说话,能说出这句话,说明她是真看见了。

我妈说姐你别说了,没啥委屈的。

我大姨拉着我妈的手,两只手攥在一起,一个比一个粗糙。

都是干活的命,手上的茧子摞着茧子。

我在边上看着,鼻子酸得不行。

我这个人从小不爱哭,觉得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可那一刻我差点没忍住。

晚上快九点了,我三姨骑电动车先走了,说明天早上还得摘黄瓜。

我妈说明天我帮你摘。

三姨说不用,你难得歇一天。

我大姨住下了,她闺女明天来接她。

我跟我妈说要不咱也走吧。

我妈说等会儿,再看看你姥爷。

我姥爷还坐台阶上呢,我过去说姥爷您回屋吧,外头凉。

我姥爷看看我,那眼神跟孩子似的,有点茫然。

我说没事了姥爷,您回去睡吧。

我妈扶着我姥爷站起来,往堂屋走。

我姥爷走了两步停住了,回头跟我说“孩子,姥爷对不住你妈”。

我说姥爷,您没有对不住我妈,您对得住自己就行。

我妈瞪我一眼,说我不会说话。

我说我会说,可我说的人家不爱听。

把姥爷安顿好,我妈拉着我出了院子。

月亮上来了,不太圆,被云遮了一小块。

路两边是玉米地,风一吹哗啦啦响。

我妈走在我前面,步子不快不慢的。

我说妈您心里不好受吧。

我妈没说话。

我说今天这事我办了就办了,您别怨我。

我妈还是没说话。

走到车跟前了,我妈突然说了一句“你姥爷小时候最疼我”。

我说我知道。

我妈说那个塑料袋里的钱,不知道你舅拿走了多少。

我说妈,您这个时候还在想那个钱。

我妈说我怕你姥爷手里没多少钱。

我说妈,您一个月两千八的工资,您心疼我姥爷手里没多少钱?

我妈不说话。

发动车,走的时候我把车窗摇下来,又看了一眼那个院子。

灯还亮着,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听不清说啥。

一路上我妈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高速公路上的车不多,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车里放着收音机,主持人叽叽喳喳说啥我也没听进去。

我心想,今天这事只是个开始,以后还不知道会咋样。

果然。

后来发生的事,比我预想的还要离谱。

02

回到家以后,我妈好几天没睡好觉。

我晚上起来上厕所,听见她屋里电视开着,声音放得很小。

我敲敲门,妈您还没睡。

她说睡不着,你进来吧。

我进去坐床边,她靠着床头,头发散着,看着比平时老了好几岁。

我没提那天的事,我说妈您今天吃降压药没。

我妈说吃了。

我说您别想太多了,天塌不下来。

我妈说我没想,就是想你姥爷。

我想说点啥宽慰她,可又觉得说啥都没用。

接下来的日子,我发现我妈手机响得少了。

以前她隔三差五就接我舅妈或者老舅妈的电话,不是谁家孩子满月随礼,就是谁家盖房子上梁请吃饭。

反正在农村,名头多得很,一年到头总有理由让你掏钱。

现在没人打电话了。

我妈倒也不主动打,可我看得出来,她心里不踏实。

她这个人,一辈子就怕别人对她有意见。

小时候我姥姥说她一句“三丫头不懂事”,她能记半辈子。

我跟我妈说清净了不好吗。

我妈说清净是清净了,可那是我亲哥亲弟。

我说妈,亲哥亲弟不会在姥爷生日那天当众跟亲妹妹要两万块钱。

我妈又不说话了。

她一说不出话就找活干。

那几天把我家那两室一厅的小房子擦得锃亮,连抽油烟机都拆下来洗了。

我在家办公敲键盘,耳朵里全是她洗洗刷刷的声音。

我说妈您歇会儿吧。

她说我不累。

就这样过了大概十来天,我三姨打电话来了。

三姨说话嗓门大,我在旁边都能听见。

三姨说三姐你知道吗,大哥那天回去以后跟大嫂吵了一架,大嫂把娘家妈都搬来了,说大哥没出息,连个外甥女都镇不住。

我妈问然后呢。

三姨说然后大嫂说要离婚,大哥说不离,两个人闹了两天,后来不知道怎么就好了。

我妈说哦。

三姨又说老舅那天晚上去找大哥喝酒了,两个人喝到半夜,不知道说了啥,反正第二天老舅开车出去差点撞树上。

我妈说人没事吧。

三姨说人没事,车保险杠蹭了。

三姨说三姐你最近别回来,村里有人说闲话了,说你家闺女厉害,把舅舅们治得服服帖帖的。

我妈说小孩子不懂事,别跟她一般见识。

三姨说小孩不懂事,大人懂?

那天的事你心里没数?

我妈又是沉默。

挂了电话,我妈坐在沙发上发呆。

我说妈,我又没做错啥,他们爱说啥说啥。

我妈说不是怪你,我是心疼你,你以后还要嫁人,人家听了这些闲话对你不好。

我说妈,我不在乎人家咋看我。

我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说不清楚,好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可能在她眼里,我永远都是那个扎着两个小揪揪、追着她喊“妈妈抱”的小丫头

她不知道我已经长大了,大到能替她挡事了。

又过了一周,我接到我表哥的电话。

就是我大舅家大儿子,上次给我搬凳子的那个。

表哥在电话里说话吞吞吐吐的,说姐,那个……你有空没,我想跟你聊聊。

我说聊啥。

他犹豫了半天,说姐,你别跟我爸生气,他那人就那样,嘴硬心软。

我说哥,我不跟你爸生气,但你爸冤枉我妈欠两万块钱,这事你得说句公道话。

表哥沉默了一会儿,说姐,我知道那两万块钱的事……我爸记错了。

我正想说他记错了?

那是记错了还是故意的?

表哥下一句话把我堵住了。

他说那两万块钱是姨夫(就是我大姨父,前年走的那个)借的,借了好几年了,我爸记成是咱三姑借的了。

我愣住了。

我说我大姨父借的?

表哥说是,姨夫前年生病住院,从我爸那拿了两万,后来……后来就那样了,这钱也没法要了。

我爸那天喝了点酒,可能记岔了。

我脑子转了好几圈才把这关系理清楚。

我说你爸记岔了?

记岔了能把大姨父记成我妈?

你爸是记岔了还是觉得我妈好欺负?

表哥又沉默了。

我说哥,你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干啥?

表哥说姐,我就是想说……你别跟我爸计较了,他那天不是有意的。

我说哥,你爸在姥爷生日那天当着全家的面,让我妈还两万块钱。

我要是没拦着,我妈那天晚上回去就得哭一宿。

你现在跟我说他是记岔了?

表哥说不下去了,说姐你消消气,改天我请你吃饭。

我说饭不用请了,你回去跟你爸说,让他跟我妈道个歉,这事算翻篇。

表哥说行。

然后没有然后了。

到现在,两年了,我舅没跟我妈道过一句歉。

我妈也不提这事了,好像那些事从来没发生过。

她还是该干啥干啥,过年还给我姥爷寄钱,还给我舅家的孩子发红包,一样没落下。

我为这事跟我妈吵过一架。

我说妈您能不能有点脾气,他们那么对您,您还上赶着?

我妈说我那是上赶着吗?

我是看你姥爷的面子。

我说姥爷的面子您还要看多久?

我姥爷都八十了,他还能看几年?

我妈一巴掌拍我胳膊上,劲儿不大,但我闭嘴了。

我知道我这话说重了。

我妈这辈子,我姥爷就是她的软肋。

她从小就没咋被我姥爷疼过,可她心里始终觉得我姥爷最疼她。

她活在这个念想里,我不该戳破。

可有些事它就在那儿摆着,你不戳,它也在。

03

转机出现在三个月后。

那天下午我正在公司开会,手机震了。

我一看是我姥爷打来的,赶紧接。

我姥爷在电话里说“孩子,你啥时候有空,来姥爷家一趟”。

我说姥爷您咋了,身体不舒服?

我姥爷说没事,你来吧,姥爷想你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姥爷这个人,不咋主动给我打电话。

上回主动打还是我大学毕业那会儿,问我在哪儿上班。

这回突然打电话说想我了,指定有事。

我跟领导请了半天假,第二天一大早就开车回去了。

到姥爷家的时候,院门开着,我姥爷坐在院里那棵枣树底下,面前摆着个小桌子,桌子上放着那个塑料袋。

我姥爷看见我,指指旁边的凳子,说坐。

我坐下,说姥爷您找我啥事。

我姥爷把塑料袋推到我面前,说“这是那天剩下的钱,我数了,一万两千三百块”。

我看了看那个塑料袋,没伸手。

我姥爷说“你舅那天拿走了六千块,说是酒席的花销,剩下的都在这里了”。

我说姥爷,这钱您自己拿着,想买啥买啥。

我姥爷摇头,说“我拿着干啥,我又不花钱。

我吃你舅的住你舅的,花不着钱”。

我说姥爷,您吃住是您吃住的,您身上没钱心里不踏实。

这钱您就放枕头底下,想买啥时候买。

我姥爷还是摇头,说“孩子,姥爷跟你说个事”。

我说您说。

我姥爷说“你妈这辈子不容易”。

我突然鼻子酸了。

我姥爷说“你妈小时候就懂事,你姥姥身子不好,你妈八岁就开始做饭,你舅你姨的衣服都是她洗。

后来出去打工,一个月挣二百,寄回来一百八。

结婚的时候连个像样的嫁妆都没有,你姥姥给她买了一对暖瓶,她就抱着那对暖瓶嫁过去了”。

我姥爷说这些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看着枣树的树梢。

我姥爷说“你舅那天的事,姥爷心里有数。

姥爷当时在屋里,都听见了。

姥爷没出去,是因为姥爷没脸出去”。

我姥爷说到这儿,声音哑了。

我坐那儿,手不知道放哪儿好。

我姥爷说“孩子,姥爷想拜托你一个事”。

我说您说。

我姥爷说“这个钱,姥爷想让你拿着,给你妈”。

我说姥爷,这钱我不能拿,这是我妈的,让她自己来拿。

我姥爷说“你妈那个人你不知道?

她不会拿的,她心疼她哥”。

我说那您给她,她不要您就硬塞。

我姥爷叹了口气,说“我跟她打电话了,让她来,她说不来了,说最近腿疼走不了远路”。

我心里明白,我妈不是腿疼,我妈是不想来。

她嘴上说不计较,心里那道坎过不去。

我说姥爷,这样吧,这钱我先帮您存着,您啥时候要用,您跟我说。

我姥爷说“不是存,是给你妈。

你就当姥爷求你”。

我姥爷说出“求”这个字的时候,我眼泪没忍住。

我姥爷这个人,一辈子没跟人低过头。

在公社食堂掌勺的时候,多大的领导来了他都不卑不亢的。

现在他跟我说“求”我。

我擦了眼泪,把钱收了。

我说姥爷,这笔钱我给我妈,但我有个条件。

我姥爷说啥条件。

我说您以后别住我舅那儿了,您来省城,跟我们住。

我姥爷愣了,说“我去省城干啥,我又不认路”。

我说不用您认路,我妈退休了,一天到晚在家,您跟她做个伴。

我姥爷摇头,说“不行不行,我不能给你妈添麻烦”。

我说姥爷,您不是给我妈添麻烦,您是给我妈尽孝的机会。

我姥爷不吭声了,扒拉着桌上的一把花生,剥了一个,没吃,花生米放那儿了。

我说姥爷,您要是不想去省城,那您搬到大姨那去也行。

大姨一个人在村里,您俩做个伴。

我姥爷说“你大姨那个人,自己还顾不过来呢”。

我说那您就在这儿待着?

待在这儿我舅他们三天两头找事,您心里不堵得慌?

我姥爷剥了第二个花生,这次吃了,嚼了好半天。

他说“孩子,姥爷再想想”。

这一想,就是半年。

半年里发生了不少事。

我舅妈在村里逢人就说我妈的不是,说我妈指使闺女搅和娘家的事,说她嫁出去的闺女还回来争家产。

我妈在省城,听不见,传闲话的人电话打到三姨那儿了。

三姨又打电话跟我妈说,我妈气的血压飙到一百八。

我那天正好在家,听见我妈跟三姨打电话,声音都变了。

我妈说“我争啥家产了?

我爹有啥家产可争的?

三间破瓦房,谁要谁拿去”。

挂了电话我妈捂着胸口,脸色不好看。

我带她去医院做了心电图,医生说没事,就是血压高,注意情绪。

我跟我妈说,妈,您别接他们电话了。

我妈说我不接,你三姨打电话我总不能也不接吧。

我说三姨打电话可以,三姨要是跟你说村里那些闲话,你就让她别说了。

我妈说你这个孩子,她说她的,我不听就是了。

我说您不听能气得血压飙到一百八?

我妈不说话了。

那段时间我跟我妈关系也紧张。

我说话越来越直,我妈不爱听。

她觉得我太冲,我说她太面。

两个人说不到一块去,有时候好几天不说话。

我心里也憋屈。

我知道我妈不容易,可我也累。

工作上的事本来就不省心,家里的事还添乱。

有一天晚上我自己喝了点酒,坐阳台上跟我对象打电话(那会儿还没结婚,现在是我老公了)。

我说我觉得我不孝顺,跟我妈吵架。

我对象说你不是不孝顺,你是太孝顺了。

孝顺过头了,就变成替她做主了。

我说那我能咋办,看着她受欺负?

他说你妈觉得那是受欺负吗?

她只是觉得难过了,她没觉得被欺负。

我挂了电话,想了很久。

我想他说得对。

我妈这一辈子,被她的娘家人欺负惯了,她不觉得那是欺负。

她觉得那是“一家人该受的”。

你让她跳出这个圈,她觉得你在挑拨离间。

我后来跟我妈道了个歉,我说妈,那天我说话太冲了,您别往心里去。

我妈愣了一下,她说“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

就这一句话,我心里的疙瘩松了一半。

04

我姥爷最后还是来省城了。

他自己做的决定。

他打电话给我,说“孩子,姥爷想去你那儿住几天”。

我说好,我去接您。

我开车回去接他,他收拾了一个蛇皮袋,装了换洗的衣服,还有两罐他腌的咸菜。

我帮他拿东西的时候,看见他把那个塑料袋也塞进去了。

塑料袋里还有多少钱我不知道,没好意思问。

我妈看见我姥爷的时候,眼泪汪汪的。

她嘴上说您咋来了,手早过去搀住了。

我姥爷说“来看看你”。

我妈说看啥看,我回去看您就行了。

我姥爷说“你腿不好,别来回跑了”。

我妈把姥爷搀进屋,安顿在我以前住的那屋。

我把这屋收拾过了,床单被罩都是新洗的,床头柜上放了水杯和纸巾。

我姥爷坐在床上,摸了摸被面,说“这被面真软和”。

我妈说纯棉的,您盖着舒服。

我在厨房给我姥爷下面条,西红柿鸡蛋面,卧了个荷包蛋。

我姥爷吃了一碗,说还想吃,又给他盛了半碗。

吃完了我姥爷说“我这牙口不行了,这面条软和,好吃”。

我说姥爷您爱吃我天天给您做。

我姥爷来省城这事,我舅他们知道了。

我舅没打电话,老舅也没打。

大姨打了,大姨在电话里说“爹在你们那儿住几天也行,换换环境”。

三姨打了,三姨说“三姐你好好照顾爹啊,我过两天也去看”。

我舅妈没打,但我表哥打了。

表哥问姥爷住得惯不惯,我说还行,表哥说那就好。

住了大概一个星期的时候,我姥爷有一天晚上突然肚子疼,疼得满头大汗。

我吓坏了,赶紧打120。

我妈手忙脚乱地给姥爷穿衣服,我拿上医保卡和钱,救护车来了,把人拉走了。

到了医院一查,急性阑尾炎,得手术。

我们县城的医院医疗水平一般,大夫说建议转市里。

我说转,大夫你帮我们联系救护车,多少钱都行。

救护车拉着我姥爷往市里开,我妈在车上握着姥爷的手,嘴上不说啥,手抖得厉害。

我在前面那辆车,一边开车一边给我对象打电话,让他帮忙找人。

他在市医院有关系,帮我联系了普外科主任。

送进手术室的时候,我妈瘫在走廊的椅子上,脸白得跟纸一样。

我办了住院手续,交了一万块押金。

手术做了快两个小时,主任出来说没事,阑尾穿孔了,有点腹腔感染,但老人身体底子还行,问题不大。

我妈握住主任的手,一个劲儿说谢谢大夫谢谢大夫。

姥爷从手术室推出来的时候,麻药还没退,闭着眼,脸色蜡黄。

我妈跟着推车走,一路小跑。

到了病房,我妈在床边守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姥爷。

我说妈您歇会儿,我看着。

她摇头,说睡不着。

我给我舅打了个电话,跟他说姥爷住院了,阑尾穿孔,手术已经做完了。

我舅在电话里哦了一声,说“做完了就好”。

我说您不来看看?

我舅说“我这两天忙,工地赶工期,走不开。

你老舅去就行”。

我又给老舅打电话,老舅说他明天来。

我三姨第二天一大早就来了,骑电动车骑了四十多里地,到市里。

她进病房的时候,口罩上都是霜,鼻子冻得通红。

我妈说这么冷的天你骑电动车干啥。

三姨说没事,不冷。

三姨进屋看见姥爷躺在病床上,眼泪就下来了。

我妈说你哭啥,手术很成功,过几天就能出院。

三姨说我没哭,眼睛进东西了。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说不出啥滋味。

我妈和三姨这姐俩,好的时候跟一个人似的。

我姥姥在世的时候说过,三丫头和四丫头,一个锅里搅马勺长大的。

那是一起吃苦吃出来的感情,别人比不了。

我姥爷醒来以后,第一句话是“这是哪儿”。

我说医院,姥爷,您没事了,手术做完了。

我姥爷动了一下,疼得龇牙。

我妈赶紧按住他,说别动别动,伤口还没长好。

我姥爷说“咋进医院了”。

我说阑尾炎,切了就好了。

我姥爷说“花了不少钱吧”。

我说没多少钱,您别操心钱的事。

我姥爷看了一眼我妈,说“又让你妈花钱了”。

我妈说不花钱,有医保呢。

我姥爷住院那几天,我舅一直没来。

老舅来了,提了一箱牛奶和一兜子苹果,在病房里坐了二十分钟,接了个电话说修理铺有人等着修车,走了。

我大姨来了,跟我三姨一起来的。

大姨比半年前老了不少,头发全白了,腰也弯了。

她坐在床边看着我姥爷,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我姥爷拉着大姨的手,说“老大(指大姨),你咋瘦了”。

大姨说没瘦,一直这样。

我姥爷说“你血压的药吃着没”。

大姨说吃着。

我姥爷叹了口气,三个闺女在跟前站着,两个儿子一个没来。

老舅走的时候,在走廊上把我拉到一边,塞给我一千块钱,说“姐,这点钱你拿着,给姥爷买点营养品”。

我说老舅,姥爷是你爹,不用你给钱买营养品,你多来几趟就行。

老舅脸红了,说“我这不忙嘛”。

我说谁不忙?

我妈还上班呢,三姨家大棚黄瓜还等着摘呢,大姨身体不好还来了。

谁不忙?

老舅捂着胸口说“姐,你别说了,我知道我不好”。

我说老舅我没说你不好,我就说你要是有空就多来几趟,姥爷看见你来了心里高兴。

老舅说行行行,我过两天再来。

然后就没再来。

直到姥爷出院,老舅也没来。

我舅更没来,给我打了个电话,问姥爷哪天出院,我说后天。

我舅说“那我后天去接”。

我说不用了,我送回去就行。

我舅说“那我送这儿也行”。

我挂了电话,跟我妈说了这事。

我妈说别让他来了,你姥爷看见他血压还得高。

我说妈,姥爷看见儿子来了,高兴还来不及呢,血压高啥。

我妈说高兴啥,上回的事你忘了?

我说没忘,但姥爷没忘。

姥爷心里始终惦记他儿子呢。

这是我这辈子说过的最让我自己讨厌的话,可它是大实话。

05

姥爷出院以后,在我家又住了两个月。

这两个月,是这个家最平静的两个月。

我妈每天给姥爷做饭,早饭小米粥煮鸡蛋,午饭面条或者饺子,晚饭软一点的米饭和菜。

我姥爷牙不好,我妈就把菜炖得烂烂的,肉切成末。

我姥爷精神好的时候,会在阳台上晒太阳。

他坐在那把藤椅上,闭着眼,收音机里放着京剧。

我听不懂,吱吱呀呀的,但他听得津津有味。

我有时候下班回来,看见他坐在那儿,收音机开着,人睡着了。

我会把收音机声音调小,给他盖个毯子。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平淡,踏实。

有一天我姥爷突然问我“孩子,你妈小时候是不是特别懂事”。

我说姥爷您又来了。

我姥爷说“不是我又来了,是我这些天在这儿住着,看着你妈忙里忙外的,就想起她小时候了”。

我搬个凳子坐他对面,听他说。

我姥爷说“你妈五六岁就开始烧火,灶台够不着,踩个小板凳。

你姥姥身体不好,老躺着,你妈就负责看弟弟妹妹。

你舅那时候也才七八岁,男孩子,坐不住,满院子跑。

你妈得看着你舅,还得看着你姨”。

我姥爷说“后来你妈出去打工,走的那天早上,在门口站了好久,也不说话。

我知道她不想走,可家里等着她寄钱回来呢”。

我姥爷说不下去了,拿着手绢擦眼睛。

我说姥爷,您别说了,过去的事就过去了。

我姥爷说“过不去啊,孩子。

过不去。

姥爷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没让你妈多读两年书”。

我没说话。

我妈初中没毕业就出去打工了,这事不是我妈一个人这样,那个年代的农村女孩都这样。

可它是刺,扎在我姥爷心里,一辈子拔不出来。

我姥爷在我家住了两个月零几天,我舅打电话来了,说家里有事,让姥爷回去。

我说啥事。

我舅说“村里要统计宅基地的事,得本人回去签字”。

我说这种事您自己弄不了吗?

我舅说“必须本人”。

我妈说那就让姥爷回去一趟吧。

送姥爷走的那天,我妈把姥爷那个蛇皮袋塞得满满当当,里面装了我给姥爷买的保暖内衣,我妈给姥爷织的毛裤,还有一兜子苹果橘子。

姥爷走的时候拉着我妈的手,说“三啊,你照顾好自己,别光惦记我”。

我妈说我知道。

姥爷又说“你血压高,记得吃药”。

我妈说我知道。

姥爷说“我走了,你别哭”。

我妈说不哭。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看见我妈转过身,肩膀抖了一下。

我站在车旁边,姥爷从车窗里伸出手,摆了摆。

我开车送姥爷回去,一路上没怎么说话。

到了村口,姥爷说“别进院了,你在这儿放我下来就行”。

我停下来,帮姥爷拎着蛇皮袋,陪他走到院门口。

院门关着,我敲了两下,没人应。

姥爷自己掏出钥匙开了门,院子里没有人。

枣树底下落了满地叶子,也没人扫。

我把东西拎进屋,看见灶台上落了一层灰。

姥爷坐在床沿上,看了看这屋,说“回来了”。

我说姥爷,您要不还是跟我回去吧。

姥爷摇头,说“不去了,这是家”。

我站那儿,不知道说啥好。

我走的时候,姥爷送我到大门口,说“孩子,你跟你妈说,姥爷没事,让她别挂念”。

我说好。

我上了车,从后视镜里看见我姥爷站在大门口,手里拿着根拐杖,望着我的车。

那个画面,我现在想起来心里还不是滋味。

06

姥爷回去以后,我妈跟娘家的联系又断了。

不是她不想联系,是人家不跟她联系。

我舅妈把微信朋友圈对我和我妈都屏蔽了,我老舅妈倒没屏蔽,但朋友圈发的全是吃饭旅游的照片,没有一条提到姥爷。

我妈有一次刷老舅妈的朋友圈,看见她发了一桌菜,配文是“一家人吃饭最香”。

我妈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半天,跟我说“你姥爷没在桌上”。

我也看了那张照片,桌子上面坐了七个人,我舅,我舅妈,老舅,老舅妈,还有三个孩子。

确实没有姥爷。

我妈说“你姥爷去哪儿了”。

我说妈,您别看了,看了心里不痛快。

我妈把手机放沙发上,去厨房刷碗去了。

水龙头开得哗哗响,我听见里面有别的声音。

我想打电话问老舅妈姥爷去哪了,后来又没打。

我不想再掺和了,掺和多了,我妈夹在中间难受。

又过了一个月,三姨打电话来说,姥爷一个人搬回老房子住了。

我妈说啥?

咋搬回去的?

三姨说大哥把他送回去的,说孩子大了房子住不开,让姥爷回老房子住。

我妈气得在屋里转圈,说怎么住不开了?

他那个院子四间正房两间偏房,怎么住不开?

三姨说大嫂说她闺女要回来住,得收拾一间屋子出来。

我妈说收拾屋子就收拾屋子,把姥爷撵走算咋回事?

三姨说三姐你别急,我已经去看过了,老房子收拾了,好歹能住人。

我妈放下电话就要收拾东西回去。

我拦住了。

我说妈,您现在回去干啥?

跟他们吵架?

吵完架姥爷能回去住?

我妈说那怎么办,就让你姥爷一个人住那个破房子?

我说妈,您听我说,这事不着急,您先打电话问姥爷咋想的。

我妈给姥爷打电话,姥爷在电话里说“没事,老房子凉快,我一个人住自在”。

我妈说自在啥,冬天咋办。

姥爷说“冬天再说冬天,你别管了”。

挂了电话我妈坐在沙发上,脸朝着窗外,好半天没动。

我说妈,要不把姥爷接回来吧,长住。

我妈摇头,说你姥爷那个人你不了解,他不愿意在外头待太久,他觉得不是自己的家。

我说那您想个别的办法,总不能让姥爷一个人在老房子过冬。

那老房子我见过,墙皮都掉了,窗户漏风,吊顶上的塑料布呼啦啦响。

冬天零下十几度,人怎么受得了?

我妈说“我回去住”。

我以为她说着玩的,没想到第三天她就跟超市辞了职,收拾东西回去了。

我说妈您疯了?

您回去住哪儿?

我妈说“我回去跟你姥爷住,伺候他”。

我说那房子还能住人吗?

我妈说收拾收拾能住。

我说您回去住,我呢?

我妈愣了一下,好像刚想起来她还有个闺女。

她说“你都这么大了,还用我管?”

我说妈,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您回去住,我这边上班,咱们见一面都难。

我妈说你周末回来看看我们就行。

我拗不过她,帮她把东西搬回去了。

她回去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收拾老房子。

我三姨和表哥都来帮忙,换了窗户,修了门,把墙重新刷了一遍。

我妈把自己攒的两万块钱全花在这上了。

我舅来看了一眼,说“拾掇得还行”。

我妈没接话。

我舅站了一会儿,走了。

我妈跟三姨说,你看,这就是我哥,亲哥。

三姨说三姐你别说了。

我妈说我不说,我就看看。

07

我妈回去住的那段日子,我隔一周回去一次。

每次回去都能看见村里的变化。

东头那家盖了三层小楼,西头那家买了新车。

镇上那条街开了好几家饭店,有一家卖烤鱼的,据说是从市里来开的。

可我妈和我姥爷住的那个老房子,跟这些变化没啥关系。

那房子还是那样,院子里铺了水泥,我妈在墙角种了几棵葱和一架豆角。

枣树还在,秋天的时候我回去打枣,用竹竿一敲,噼里啪啦掉一地。

我妈捡了一盆,洗干净晾在筛子上,说要晒干了蒸枣糕吃。

我姥爷精神状态比以前好了不少,脸上的肉也长回来一点。

他每天早上去村口溜达一圈,跟几个老头坐着晒太阳聊天。

中午回来吃饭,下午睡一觉,有时候帮我妈剥豆子择菜。

我说姥爷您在这儿住着比在舅舅那儿好。

我姥爷嘿嘿笑,说不说这个,不说这个。

我知道他不是不认同我,他是不想说儿子不好。

当爹的,心里再苦,也不会在人前提儿子的不是。

可有些事你不提,它也在。

冬天快来了的时候,我姥爷的腿开始疼。

老寒腿,一变天就疼,疼得走不了路。

我妈带他去镇上看病,大夫说是骨质增生,给开了几盒膏药,贴了能缓解,不贴又疼。

我妈给我打电话,说想带姥爷去市医院看看。

我说行,我周末回去接你们。

到了市医院,拍了片子,大夫说膝关节退行性变,建议做关节置换手术,但是姥爷年纪大了,风险高,不建议做。

保守治疗的话,就是吃药打针,配合康复训练。

我妈问大夫保守治疗能治好吗。

大夫说改善症状是可以的,彻底治好不太可能。

我妈说那怎么办。

大夫说吃药吧,疼了就吃。

我妈拿着药方去药房,我陪姥爷坐在走廊的椅子上。

姥爷问我“很贵吧”。

我说不贵,有医保。

姥爷说“你妈又花了不少钱”。

我说姥爷,您能不能别老惦记花了多少钱,您身体好比啥都强。

姥爷说“我身体好啥,就是个累赘”。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我说姥爷,您不是累赘,您是我妈的命。

姥爷不说话了,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

那双鞋是我妈给他做的布鞋,黑面白底,针脚密密麻麻的。

从市医院回来的路上,我妈开车,我坐副驾驶,姥爷坐后座。

姥爷晕车,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呼啦啦往里灌。

我妈说爹您把窗户关上,别感冒了。

姥爷说透透气。

开了大概半个多小时,我妈突然说“爹,我跟您商量个事”。

姥爷说啥事。

我妈说“要不您以后就跟着我过吧,别回去了”。

姥爷沉默了一会儿,说“不行”。

我妈说为啥不行。

姥爷说“我不能拖累你”。

我妈急了,说你拖累谁了?

你生我养我,我伺候你应该的。

姥爷说“你是嫁出去的闺女,哪有跟着闺女过的道理”。

我妈说爹,现在哪还讲究这个,谁有孝心谁养。

姥爷还是摇头,说“不行,我不能让你在村里抬不起头”。

我妈车开得快了,油门踩得轰轰响。

我看了一眼后视镜,姥爷靠着座椅,闭着眼睛,不知道是晕车还是不想说话了。

这事后来也没个结果。

姥爷还是在老房子住着,我妈也住那儿。

日子就这么过,不好不坏,不冷不热。

我舅偶尔来看看姥爷,提一箱牛奶或者两斤鸡蛋,坐个十来分钟,走了。

我老舅也来,来的次数比我舅多一点,但每次都是说“修理铺忙,得赶紧回去”。

我大姨有时候走二里地过来,陪我姥爷说说话,帮我妈择菜。

我三姨来得最勤,隔三差五骑电动车来,来了就帮我妈干活。

有一回我回去,看见我妈、三姨、大姨三个人坐在院子里,一人手里拿着个鞋底子纳着,边纳边说话。

太阳晒在身上,暖融融的。

我姥爷在旁边剥蒜,剥得满手蒜味。

那个画面,才是家。

08

但好日子不长久。

我姥爷八十三岁那年冬天,摔了一跤。

他在院子里上厕所,地上结了点冰,脚下打滑,摔了个屁股墩。

当时没觉得咋样,自己爬起来了。

第二天早上我妈叫他吃饭,他起不来了。

我妈吓坏了,赶紧叫三姨夫开车过来,把姥爷送医院。

拍片子一看,股骨颈骨折。

大夫说岁数大了,做手术风险高,但不做手术的话,以后就一直在床上躺着了。

我妈问我,我说做。

我妈又问三姨,三姨说做。

我妈又问大姨,大姨说听你们的。

我妈去找我舅商量,我舅说“听大夫的”。

我妈说大夫让做决定。

我舅沉默了半天,说“做吧”。

手术做了,挺成功。

但术后恢复是个问题。

我姥爷年纪大了,骨头长得慢,在床上躺了两个多月,肌肉萎缩得厉害。

我妈一个人伺候不了。

她给姥爷翻身擦洗,喂饭喂水,接屎接尿。

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晚上睡不了一个囫囵觉,姥爷一哼哼她就醒,一晚上醒七八回。

我周末回去替她,她不让,说我上班累。

我说妈,您这样下去非累垮不可。

她说没事,再坚持坚持,等爹好了就好了。

我姥爷躺在床上,看着我妈忙里忙外的,有时候突然就哭了。

八十多岁的人了,哭起来像个孩子。

我拿纸巾给他擦,他说“孩子,姥爷对不起你妈”。

我说姥爷您又来了。

他说“真的对不起,这辈子都对不起”。

我不知道该说啥,就握着我姥爷的手。

那只手干瘦干瘦的,青筋一根根凸着,像老树的根。

我舅来过两次,站床边看了两眼,说“爹您好好养着”,走了。

老舅来了三次,每次都带东西,有次带了只老母鸡,让我妈炖汤给姥爷喝。

我妈说好。

我舅妈一次没来。

我妈没提这事,我也没提。

有些事提了,就是给自己添堵。

09

我姥爷在床上躺了四个多月,最后能下地了,拄着拐杖慢慢走几步,但走不远。

我妈瘦了二十多斤,头发全白了。

我带她去体检,大夫说她血压高,血糖也高,腰椎间盘突出,好几个毛病。

大夫说你不能再这么累了,再累下去你自己先垮了。

我跟我妈说,妈,您得为自己想想。

我妈说我想啥,我爹活着一天,我就得伺候一天。

我说那您找个护工,我出钱。

我妈说不用,别人伺候我不放心。

我说那您想咋样?

把自己累死了您爹谁伺候?

我妈不说话了。

后来我硬是找了个护工,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姐,以前在医院做过护工,有经验。

我跟护工大姐说好了,白天她来,晚上我妈来,两个人轮班。

我妈刚开始不同意,说花钱。

我说钱的事您别管,我出。

护工来了以后,我妈轻松了不少,至少白天能歇一会儿了。

但轻松的时候,她反而更焦虑了。

她总担心护工伺候得不好,怕姥爷饿着,怕姥爷翻身不及时生褥疮。

每隔半小时就去看一眼,看一眼才放心。

我说妈,您这是操心的命。

我妈说不是操心,是不放心。

我姥爷那段时间精神状态不太好。

躺久了,话越来越少,眼神也越来越空洞。

护工大姐跟他说话,他爱答不理的。

我跟姥爷说,姥爷您得活动活动,老躺着不行。

姥爷说“躺着舒服”。

我说舒服啥,躺着时间长了,腿就更不行了。

姥爷不吭声。

我后来买了把轮椅,推着我姥爷在村里转。

村里的老头老太太看见他,跟他说说话,他精神就好一点。

转了几次,我姥爷说“孩子,推我去你舅家看看”。

我说姥爷,去看啥?

姥爷说“看看你舅,看看你舅妈”。

我心里不乐意,但还是推他去了。

我舅家院门关着,我敲了门,没人应。

我又敲了几声,我舅妈从屋里出来了,隔着铁门看了我们一眼,说“我爹出去了”。

我说舅妈,姥爷想来看看舅舅。

我舅妈说“他不在家”。

我说那开一下门,让姥爷进去坐坐。

我舅妈犹豫了一下,开了门。

我把轮椅推进去,姥爷坐在轮椅上,左看看右看看,说“收拾得挺好”。

我舅妈站那儿,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说“爹您喝水不”。

姥爷说不喝。

坐了五分钟,姥爷说“走吧”。

我又把他推出来。

回来的路上我问姥爷,您想去干啥?

姥爷没说话。

但我知道他想干啥。

他想看看他儿子过得好不好。

人老了,心思就软了,啥恩怨都不重要了,就惦记那点骨血。

我打电话跟我妈说了这事,我妈在电话那头哭了。

我妈说“你姥爷这一辈子……嘴上不说,心里什么都清楚”。

我说妈,您别哭了,哭多了眼睛疼。

我妈说“没事,我就是想到你姥爷那么大年纪了,还得看儿媳妇脸色”。

我没接话。

我跟我妈价值观不一样。

我觉得我姥爷不用看任何人脸色,他自己有闺女有外孙女。

可我妈觉得,老人就该跟儿子过,跟闺女过是没面子的事。

这个观念,我说服不了她。

10

我姥爷八十四岁那年春天,我在市里买了房。

不是大房子,两室一厅,但楼层矮,有电梯,适合老人住。

我特意选了个离医院近的小区,走路十分钟就到。

我跟妈说,把姥爷接来住吧,我这儿方便,有啥事去医院快。

我妈说“你姥爷不来你那儿,上次来他住了两个月就嚷嚷着回去”。

我说这次不一样,电梯房,不用爬楼梯。

我妈说我跟你姥爷商量商量。

姥爷听说了,问“你买的房子多少钱”。

我说没多少钱。

姥爷说“你又乱花钱”。

我说姥爷,买房子不算乱花钱,是置家产。

姥爷沉默了半天,说“孩子,你不是姥爷的亲孙子,你咋对姥爷这么好”。

我急了,说姥爷您说这话我就不爱听了,啥叫亲孙子?

我妈是您亲闺女不是?

我是您亲外孙女不是?

这血缘在那儿摆着,您分什么亲不亲的。

姥爷说“不一样,不一样”。

我说咋不一样?

姥爷说“外孙女是人家的人”。

我彻底无语了。

老爷子脑子里那根线,我这辈子剪不断。

最后姥爷还是没来市里住。

我妈给他在老房子装了空调和暖气,炕也重新盘了。

我妈说“你姥爷的习惯你知道,冬天睡炕睡惯了,睡床睡不着”。

我说随他吧,高兴就好。

11

但我姥爷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了。

八十五岁那年秋天,他开始吃不下饭。

我妈换着花样做,面条、馄饨、疙瘩汤、稀饭,他顶多吃半碗,有时候连半碗都吃不完。

我妈带他去医院查了,胃镜做了,没查出啥大毛病,就是年纪大了,消化功能衰退。

大夫给开了点助消化的药,吃了也没啥用。

我回去看他的时候,他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窝深陷,看着吓人。

我坐在床边,跟他说话。

他说话的声音很小,我得凑近了才能听见。

他说“孩子,你妈呢”。

我说妈在外头做饭呢。

他说“你妈太累了”。

我说我知道了姥爷,您别说话了,歇着吧。

他拉住我的手,不让我走。

他的手干得跟树皮似的,指甲缝里还有泥。

他说“孩子,姥爷想跟你说个事”。

我说您说。

他说“姥爷走了以后,你把你妈接走,别让她一个人在这儿”。

我心里咯噔一下,说姥爷您别瞎说,您身体好着呢。

他摇头,说“我知道,我知道”。

然后他就不说话了,闭上眼睛,像睡着了。

我出来的时候,我妈在院子里择韭菜。

她说你姥爷跟你说啥了。

我说没咋说,就说让您别太累。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那年冬天特别冷。

十一月下了第一场雪,雪不大,但连着下了好几天。

我妈打电话说,你姥爷这两天不咋说话了。

我赶紧请假回去。

到家的时候,姥爷躺在床上,眼睛闭着,呼吸很轻。

我妈坐在床沿上,拿着毛巾给他擦脸。

我说姥爷,我回来了。

姥爷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我妈说他已经好几天不睁眼了。

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干啥。

我妈说你坐会儿吧,我去给你下碗面。

我说我不饿。

我妈说你不吃也得吃。

她去了厨房,我坐在姥爷床边。

屋子里生着炉子,蜂窝煤烧得通红,暖烘烘的。

炉子上坐着水壶,咕嘟咕嘟响。

那个声音,我记了一辈子。

我姥爷是那天半夜走的。

我妈守着他,我睡隔壁屋。

听见我妈叫我的时候,我鞋都没穿就跑过去了。

姥爷已经没了呼吸。

我妈抱着他的头,没哭,就是抱着。

我摸了摸姥爷的手,还有一点温度。

我妈说“别动他了,让他安安静静走”。

我说妈,打电话吧,给舅舅他们。

我妈说“你打吧,我不想打”。

我给大舅打了电话,电话响了好久才接。

我说舅,姥爷走了。

大舅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我知道了”。

然后又没了。

我说舅,您来不来?

他说“天亮了过去”。

挂了电话,我又给老舅打,给三姨打,给大姨打。

三姨接电话的时候哭了,说“我这就来”。

大姨也哭了,说“我这就来”。

老舅说“我明天早上过去”。

我坐在姥爷床边,我妈还抱着姥爷的头,还是没哭。

我点了根蜡烛,插在床头柜上。

烛光摇摇晃晃的,照着姥爷的脸。

他的表情很安详,就像睡着了。

我说妈,您哭出来吧,别憋着。

我妈说“哭不出来”。

她就那么抱着,抱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三姨来了,骑电动车来的,头发上全是霜。

她进屋就跪下了,哭得撕心裂肺的。

大姨也来了,被大姨家的表哥扶着,进来以后没哭,就是站那儿愣愣地看着我姥爷。

我舅和我老舅是八点多来的。

我舅穿了一身黑色衣服,脸上没啥表情。

他在姥爷床前站了一会儿,说“爹,您走好”。

然后他就出去了,在院子里打电话,联系殡仪馆、联系棺材铺。

老舅跪在床前磕了三个头,站起来的时候眼睛红了。

我妈这时候才松开我姥爷,站起来去给老舅倒了杯水。

老舅没接,说“姐,我对不起爹”。

我妈说“别说了,人都走了”。

姥爷的丧事办得不算大,但该有的都有了。

吹鼓手,纸人纸马,灵棚,花圈,一样不少。

我舅出的钱,没让我妈出。

丧事办完那天晚上,家里人坐在一起吃饭。

我舅端着酒杯,说“爹走了,咱这个家不能散,以后有啥事还得互相帮衬”。

我妈没说话,夹了口菜。

我舅妈在边上说“三妹啊,爹走了,你也该回去歇歇了,在这儿也帮不上啥忙了”。

我妈放下筷子,看了我舅妈一眼。

那一眼,我看懂了。

我妈不是在生气,她是在确认一件事——确认她在这个家,是不是连最后一点位置都没了。

我舅妈被看得有点不自在,低头扒饭。

我舅打圆场,说“三妹你也别多想,爹的后事办完了,你也该回去过自己的日子了”。

我妈说“我自己的日子?

我在这儿过了四年,你跟我说回去过自己的日子?”

屋里安静了。

我妈站起来,说“哥,我跟你说实话,我这几年伺候爹,我不是图你们啥。

我是他闺女,我该伺候。

可你今天说这话,我心里不舒服”。

我舅说“我哪句话说错了”。

我妈说“你没说错,你啥也没说错,你就是啥也没说”。

我舅沉默了。

我妈接着说“爹生前你就没咋管,走了你说这个家不能散。

哥,你觉得这个家还能不散吗?”

我舅妈这时候开口了,说“三妹,你这话说的,好像我们不管爹似的,我们不是忙吗”。

我妈说“我没说你们不管,我就是说,爹走了以后,这个家,咱各过各的吧”。

我舅妈脸色变了,说“你这是要分家?”

我妈说“没啥可分的,爹啥也没留下,三间破房子谁要谁拿去”。

我舅说“那房子不能卖,那是咱爹留下的”。

我妈说“我没说卖,你要留你就留着,我不要”。

我舅妈说“你不要,你闺女上次不是说了吗,要争家产”。

我笑了,说舅妈,我啥时候说要争家产了?

我姥爷那三间土坯房,我要它干啥?

我去住啊?

我舅妈说“那你那天在爹生日上说的那些话是啥意思”。

我说我说的不是家产,我说的是公平。

你分得清吗?

我舅拽了一下他媳妇,说行了行了,别说了。

我妈拉着我出了门。

外面天黑透了,村道上没有灯,深一脚浅一脚的。

我妈走在我前面,步子很快。

我叫她,她不回头。

我说妈,您等等我。

她停下来,站在路中间,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走过去,看见她在哭。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就是无声地哭,眼泪往下掉,嘴唇咬得发白。

我抱住她,说妈,别哭了,姥爷走了也好,不受罪了。

我妈说“我不是哭你姥爷”。

我说那您哭啥。

我妈说“我是哭我自己,我伺候了四年,到头来连个‘辛苦’都没换来”。

我说妈,您要他们说那两个字干啥?

您要那两个字能当饭吃?

我妈说“我不是要那两个字,我是觉得我这四年……不值”。

我抱紧她,说妈,值不值您自己说了算,不用别人说。

我妈没说话,就站在那儿哭。

夜风凉飕飕的,吹得人打哆嗦。

我说妈,回家吧。

我妈擦了眼泪,说好。

上车的时候,我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院门。

灯还亮着,里面有人说话。

我说妈,别看了。

我妈上了车,关上门。

车发动的那一刻,我妈轻声说了一句“我再也没有爹了”。

我握着方向盘,眼泪下来了。

12

姥爷走了以后,我妈在我这儿住了几个月。

那段时间她情绪不好,总是坐在窗前发呆。

我问她想啥呢,她说没想啥。

我知道她不是没想啥,她想的事情太多了,多得不知道从哪儿开始想。

我带她去公园散步,去商场逛街,去看电影。

她不愿意去,说没意思。

我给她报了个老年大学的书法班,她去了两次不去了,说写不好。

我知道她不是写不好,她是没心思。

她心里空了。

她照顾了姥爷这么多年,姥爷是她生活的全部。

突然没了,她不知道该干啥了。

后来她自己想通了,说“我得找点事干”。

她去社区做了志愿者,帮忙整理图书、登记信息啥的。

一周去两三次,不多,但有事干了。

她的精神状态慢慢好起来了,脸色红润了,话也多了。

我说妈,您这才是正常人的生活。

我妈说“以前伺候你姥爷,那也是正常生活”。

我说是,您说得对。

我不想跟她争了。

有些事,争赢了也没意义。

13

我舅那边,后来发生了不少事。

我舅妈的娘家妈去年生了一场大病,住院一个多月,花了十几万。

我舅妈让她几个哥哥轮流照顾,结果几个哥哥推来推去的,谁也不愿意多管。

我舅妈气得在电话里跟我舅哭,说她的几个哥哥不是人。

我舅说“你以前不是说我三姐吗,现在轮到自己了”。

我舅妈不说话了。

我妈听说了这事,给我舅打了个电话,说需要帮忙不。

我舅说不用,没事。

我妈说那你照顾好自己,挂了电话。

我妈这个人,就是这样。

人家怎么对她,她记着,但她该有的情分一点都不少。

你说她这是傻,我觉得不是,这是她这辈子活下来的方式。

不恨人,不怨人,不欠人。

我觉得我比我妈差远了。

我放不下,我记仇,我愿意拿钉子扎自己来证明别人是错的。

我妈从来不这样。

14

今年过年,我回村里看了大姨和三姨。

大姨又老了不少,背弯得跟虾米似的,走路要用拐杖。

她一个人住在那间老房子里,灶台冷清清的。

我给她带了她爱吃的稻香村点心,她接过去的时候手都在抖。

我说大姨,您跟我去省城住几天吧。

大姨摇头,说“不去了,哪儿也不想去”。

我说那您一个人住这儿行吗?

大姨说“有啥不行的,这么多年都过来了”。

我在大姨家坐了一个多小时,陪她说话。

她说的大多是我妈小时候的事,说我妈小时候多懂事,多能干。

我说大姨,您也要照顾好自己,有事给我打电话。

大姨说“能有什么事,活一天算一天”。

我鼻子又酸了。

三姨倒是精神头好,虽然也老了,但干活还是一把好手。

我去她家的时候,她正在大棚里忙活,看见我来,摘了一把黄瓜给我,说“带回去给你妈”。

我说三姨,您跟我妈视频吧,她想您。

三姨说行。

她跟我妈视频的时候,两个人在屏幕上对着笑,笑着笑着,三姨抹眼泪了。

我妈说“你哭啥”,三姨说“没哭,眼睛进东西了”。

姐俩还是那样,好的时候跟一个人似的。

我从三姨家出来的时候,路过我舅家门口。

院门关着,门口的春联是新的,红彤彤的。

我站了几秒钟,没敲门,走了。

不是记仇,是没有敲门的必要。

15

我写下这些字的时候,我妈在我身后看电视。

电视里放的是《父母爱情》,她看了好几遍了,每次都看不够。

她一边看一边织毛衣,说是给我对象织的。

我对象现在是我老公了,我们去年结的婚。

我妈在婚礼上哭得稀里哗啦的,说“我终于把我闺女嫁出去了”。

我说妈,您这话说的,好像我嫁不出去似的。

我妈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她不是那个意思,她是高兴。

她觉得闺女嫁出去了,她的任务完成了。

结婚那天,我舅没来,老舅来了,随了一千块的礼。

三姨和大姨都来了,三姨随了两千,大姨随了五百。

大姨不好意思,说“姨没本事,给得少”。

我说大姨,您能来就是最好的礼物。

我妈拉着大姨的手,两个人说了好一阵子话。

我跟我老公说,这个家里,我最放不下的就是我妈和我三姨我大姨。

我老公说,你放不下,你就多回去看看她们。

我说好。

我妈总说我命好,嫁了个会心疼人的。

我说不是命好,是我眼睛好,会挑。

我妈笑了。

她现在会笑了,不是那种勉强的笑,是真的笑。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跟我姥爷笑起来的模样一模一样。

有时候我看着她,就想起了我姥爷。

想起他坐在阳台上晒太阳的样子,想起他剥花生的样子,想起他说“孩子,姥爷对不住你妈”的样子。

想起他走的那天晚上,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响的声音。

那个声音,我会记一辈子。

我妈前几天跟我说,她想回村里住几天。

我说行,我陪你回去。

她说不用,我自己回去就行。

我说妈,您现在不是我一个人的妈了,您是大姨和三姨的妹妹,您是那个村出来的姑娘,您回去应该的。

我妈说“你这孩子,说话一套一套的”。

我说我跟我姥爷学的。

我妈愣了一下,眼圈红了。

我赶紧说妈,您别哭,大过年的。

我妈说“没哭,我就是想你姥爷了”。

我说我也想。

我妈说“你姥爷要是还在,今年该八十八了”。

我说姥爷走了两年了。

我妈说“两年零三个月”。

我说您记得真清楚。

我妈说“自己的爹,能记不清楚吗”。

我妈说这话的时候,手里还在织那件毛衣。

毛衣已经织了半截了,浅灰色的,线织得很密。

我妈织毛衣的手艺好,针脚均匀,边沿平整,跟买的似的。

我看着她的手,想起我姥爷说的那句话——“你妈这辈子不容易”。

这辈子不容易,往后,我想让她容易点。

我把电视声音调大了一点,让我妈听清楚剧情。

我妈说“你调那么大干啥,我又不聋”。

我说怕您听不见。

我妈说“你呀,跟你姥爷一个样,操心”。

我说我跟姥爷像不好吗?

我妈说“好,咋不好,你姥爷是个好人”。

说完这句,我妈不织毛衣了,把针线放一边,靠在沙发上,眼睛盯着电视,不知道是在看还是在想事。

我没打扰她。

我知道她心里想什么。

她想那个院子,那棵枣树,那个灶台,那个总是说她“不容易”的爹。

我也想。

但我更想的是,让她以后的日子,容易一点。

再容易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