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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李全安跟李娜在一起大概半年的时候,我发现李娜开始用一种很奇怪的语气说她的“家事”。

有一天我们几个在郑东新区的星巴克喝咖啡,李娜忽然说起她妈妈。她说:“我妈这个人,从小就偏心我弟。她想让我跟我弟喜欢的那个女孩的哥哥联姻,这样两家公司就能合并。”

周萍惊讶地说:“联姻?这也太夸张了吧,都什么年代了还搞这一套?”

李娜苦笑了一下,说:“在这种家庭,联姻很正常。我妈觉得我应该为家族做贡献,而不是自己想干嘛就干嘛。”

我当时就觉得很奇怪——她之前不是说,她爸妈一直想让她出国接手家业吗?怎么又变成联姻了?这剧本怎么一直在变?

但我没吭声。

李全安在边上听着,脸色不太好看。他说:“你妈想让你嫁给你不喜欢的人?”

李娜看了他一眼,眼神特别复杂,像是难过,又像是在试探什么。

她说:“所以我一直不想靠家里。我不想变成他们想要的棋子。”

这句话对李全安来说,杀伤力特别大。

我能看出来,他是真的心疼李娜了。在他眼里,李娜是一个被家庭束缚、渴望自由、想要为自己活一次的千金小姐。她不是不优秀,不是不努力,她只是被困在一个由金钱和利益编织的牢笼里。

他觉得,他能给她自由。

李全安握住她的手,说:“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变成任何人的棋子。”

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具体是什么,我又说不上来。

后来我慢慢发现,李娜跟她所谓的“原生家庭”之间的矛盾,越来越像是一个被反复修饰过的故事。每次讲起来,细节都不一样。

有时候她说她爸妈在国外定居,有时候又说她爸妈最近刚从国外回来。有时候说她弟弟在上大学,有时候又说他弟弟在帮她爸打理生意。有时候说她自己开了一家公司,有时候又说她最近在帮家里做一些投资的事情。

这些事情单独拿出来看,都没什么问题。但放在一起看,你会发现它们很矛盾。

就像一个初学者写的剧本,情节是好的,人设是好的,但细节经不起推敲。

但我始终没有深究。

说句实话,我自己也有一点不想知道真相。因为如果李娜真的在骗我们,那我和周萍算什么?两个被耍得团团转的傻子吗?

而且我当时确实很忙。

报社那边给我安排了一个新的选题,让我跑一条城中村拆迁的新闻。郑州当时正在大规模进行城中村改造,关虎屯也在拆迁计划之内。我每天都在跑社区、采访居民、整理材料,忙得脚不沾地。

那段时间,我跟周萍和李娜的联系也少了。

等我闲下来的时候,已经是夏天了。

7

那天周萍给我打电话,声音不对劲,特别慌。她说:“晓慧,你赶紧来一趟,出事了。”

我到周萍家的时候,李娜也在。她坐在沙发上,脸色惨白,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周萍一看到我就说:“晓慧,娜娜家里出事了。”

“什么事?”我问。

李娜低着头,不说话。周萍替她说:“她爸妈的公司出了大问题,资金链断了,她现在也被连累了,信用卡全部被停了,银行那边在催债。”

我看着李娜,问:“多少?”

她没抬头,声音很小:“十几万。”

我当时脑子里“轰”的一声。

十几万?这个数字对那时候的我来说,是个天文数字。我一个月工资一千多,一年不吃不喝也就两万多,十几万我得攒好几年。

“娜娜,你之前不是说你家里资金周转困难吗?”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怎么现在变成十几万了?”

李娜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特别可怜。她说:“我也没想到会这么严重。我爸妈那边出了状况,我之前都不知道。”

“你爸妈那边出的什么状况?”

她犹豫了一下,说:“他们公司的合伙人卷款跑了,好几百万的流动资金全部被卷走了,现在公司已经停摆了。”

我在心里快速算了一笔账——如果她家真的是做跨国生意的,几百万对他们来说应该不至于让一个女儿欠十几万的信用卡还不上吧?这逻辑不对。

但我又觉得,现在她都已经这样了,我不想再质问她。

周萍在边上说:“晓慧,你先别问了,我们得想办法帮帮她。她现在银行那边的利息一天天在涨,再拖下去就不是十几万的事了。”

我看着周萍,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自己已经被李娜欠了两万多没还,现在还要帮李娜想办法?

但周萍就是这样的人。她觉得朋友有困难,她就一定要帮忙。她之前借钱给李娜去旅行,是因为她觉得李娜只是暂时周转不开。现在李娜出了“这么大的事”,她更不能袖手旁观。

我问李娜:“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她想了想,说:“我想先借一笔钱把银行那边还上,然后找份工作,慢慢还。我不能再靠家里了。”

听起来很合理,对吧?一个独立自强的千金小姐,在家庭遭遇变故之后,决定靠自己站起来。

我当时差一点就信了。

真相是怎么被揭穿的,说起来也很简单。

就是一张信用卡账单。

那天我在周萍家吃饭,李娜也在。她接了一个电话,走到阳台上去了。周萍家阳台跟客厅之间是玻璃门,虽然她压低了声音,但我和周萍还是听到了一些。

“我知道逾期了,我这周一定还……你再宽限几天行不行……我不是不想还,我现在真的没钱……”

她挂了电话回到客厅,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笑着说:“外卖的电话,问我在哪个门。”

周萍跟着笑,但我知道她肯定也听到了。

那天晚上回家以后,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一个真正家里有几百上千万、只是暂时遇到资金周转困难的人,会在电话里用那种近乎哀求的语气跟银行催收的人说话吗?

我认识一些家里确实有钱的人,他们如果欠银行的钱,接催收电话的时候要么是交给律师处理,要么就是很淡定地说“知道了,下周安排财务打款”。没有人会像李娜那样,声音发抖,语气卑微,像是在求人。

除非——她家里根本没有钱。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那一刻,我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如果李娜家里根本没有钱,那她之前说的所有话,那些关于海外父母、家族企业、跨国生意的话,都是假的。

那她是靠什么维持那种生活的?

那些高档小区的房租,那些名牌衣服化妆品,那些出入高端酒吧的消费,那些跟富二代们一起玩的局——

钱从哪里来的?

我想到了一种可能。

信用卡。

以卡养卡。

拆东墙补西墙。

这个念头让我一晚上没睡着。第二天一早,我给周萍打了个电话,约她出来吃早饭。

关虎屯村口有一家胡辣汤店,开了十几年了,每天早上都排长队。我们以前经常来这儿吃早饭,两块钱的胡辣汤,一块钱的油饼,吃得又饱又暖和。

那天早上的胡辣汤,我感觉比平时咸了很多。也许是心理作用。

我跟周萍说:“你有没有觉得,李娜说的那些事,有些地方对不上?”

周萍咬着油饼,含糊不清地问我:“什么事?”

“她家的那些事。一会儿说父母在国外定居,一会儿又说刚从国外回来;一会儿说自己是独生女,一会儿又冒出个弟弟;一会儿说自己是来郑州帮家里看生意的,一会儿又说跟家里闹翻了卡被停了……”

周萍放下油饼,看着我,眼神有点茫然:“你的意思是……?”

我深吸了一口气,说出了一个我一直不敢说的话:“我在想,她会不会一直在骗我们?”

周萍愣住了,眼睛瞪得特别大。过了好几秒,她说:“不可能,娜娜不会骗我们的。”

“那你怎么解释她欠你的钱一直不还?”我说,“两万块,都快半年了。”

周萍低下头,不说话了。

我知道这件事对她来说很难接受。她是一个把友情看得特别重的人,她不愿意相信李娜会骗她。因为如果李娜骗了她,那就意味着她这大半年来付出的真心、信任、金钱,全都不值一提。

那意味着她很蠢。

没有人愿意承认自己蠢。

那天我们没有把话聊透。周萍说她还要去上班,匆匆忙忙就走了。

我知道她是想逃避,不想面对这件事。

但逃避是没用的。因为真相不会因为你不看它就不存在。

之后的两周,我自己在暗中做了一些调查。

我通过报社的同事,查了一下李娜住的那个小区的房租。两室两厅,月租三千六。她住了快一年了,租金将近四万块。

我又查了她说的那个“高档酒吧”的消费水平,一晚上卡座最低消费就要三千往上。

我算了一笔账——如果她没有任何收入来源,光靠信用卡维持这种生活,一年多下来,欠款很可能不止十几万。

我甚至试着在郑州的工商注册系统里查了一下她说的那些家族企业,没有任何记录。

李娜口中那个做跨国生意的庞大集团,根本不存在。

那天晚上我坐在自己的出租屋里,看着墙上贴的那些我们三个人的合照,心里堵得慌。

照片里的李娜笑得那么自然、那么真诚,你根本看不出来她在演戏。

或者说,她已经演到自己都信了。

8

我决定找李娜当面谈一次。

那天晚上约在她小区门口见面。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头发扎起来了,看着特别精神。她笑着说:“好久不见啊晓慧,你这段时间在忙啥?”

我说:“娜娜,我有些话想问你。”

她笑了一下,但那个笑容明显比刚才僵硬了。

“你问。”

我们坐在小区花园的长椅上,路灯昏昏黄黄的,有几只蚊子在我们周围转。

我说:“娜娜,你跟我说实话,你家里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看着我,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顿了一下,“你之前说你家里是做什么生意的,你说你爸的公司有几千万的投资,你妈在欧洲有房产……这些是真的吗?”

李娜沉默了很长时间。

路灯的光打在她脸上,一半亮一半暗。她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她的手在发抖,我看见了。

“你查我了?”她问,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像是在努力控制什么。

“不是查,是发现了一些对不上的地方。”我说,“娜娜,我不是来质问你什么的。我就是想知道真相。作为朋友,我想知道真相。”

她忽然笑了,那个笑容特别苦涩。

“真相?”她重复了一遍,“你真的想知道真相?”

“想。”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看着头顶那盏路灯,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我爸不是什么跨国公司的老板,他就是老家一个泥水工。”她说,“我妈在家种地。我家里穷得叮当响,我上大学都是靠助学贷款。”

“那你……”

“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李娜的声音开始发抖,“我的衣服是借的,我的包是高仿的,我的房子是信用卡付的,我认识的那些人都是我编出来的。我就是一个什么都不是的人。”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眶是红的,但眼泪没有掉下来。

“晓慧,你知道活在那个谎言里是什么感觉吗?”她说,“你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想,今天我该怎么继续骗下去?你不敢让任何人知道真实的你,因为真实的你,根本没有人会在乎。”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十三岁那年,我妈跟我爸说了一句话,我这辈子都忘不了。”李娜的声音很低很低,“她说,‘你看看人家老王家的闺女,嫁了个开公司的,你闺女呢?连个好一点的大学都考不上。’”

“从那天起我就发誓,我不要再当那个让人看不起的李娜。我要让别人羡慕我,我要让所有人都觉得我出身好、条件好、什么都有。”

“所以我编了一个身份。一开始只是在网上,后来在现实中,再后来……我也分不清哪个是真的我了。”

“那个有海外父母、有家族企业、什么都不缺的李娜,我觉得那就是我。那个一无所有的农村姑娘,才是我演出来的角色。”

她终于哭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没擦。

“全安对我那么好,那么真心,我好几次想告诉他真相。但我不敢。我害怕他看到真实的李娜之后,转身就走了。”

“全安喜欢的是那个豪门千金,不是我。从来都不是我。”

9

李娜的资金链最终还是断了。

(后面的内容在四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