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1947年的春天,在山东沂南地界的一个小庄户人家门口,正上演着一幕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怪事。
莱芜那场硬仗才刚打完,按说身为纵队头号指挥官的皮定均,这会儿该在指挥部对着地图琢磨下一步怎么走。
可谁能想到,他竟然猫在村口,整天跟一帮拖着两管鼻涕的小嘎子混在一起。
这位平日里威风凛凛、让敌人听了名号都打颤的战将,此时却表现得特别“没正形”。
他总是一动不动地瞅着那些脸蛋圆润的小娃娃,时不时还伸手捏捏人家的小肉脸。
瞧见孩子们在泥地上画格子玩“踢田”,这位大司令竟然也撸起胳膊肘,单着脚在那儿蹦跶,跟着小孩们跳着脚踢石子。
路过的乡亲们瞧着新奇,身边的兵娃子们也直犯嘀咕:咱们这位皮司令,到底是怎么了?
实际上,唯有几个贴身的人才明白,这位在外头无往不利的硬汉,心窝子里其实有个大窟窿,平时碰都不敢碰。
都到了1947年,他连自家两个亲骨肉到底长啥模样,压根儿就没见过。
倒不是说他心肠硬,实在是身处那个炮火连天的岁数,只要涉及到“家”这种事,随便一个念头都得用命去填,代价太沉。
大伙儿谈起皮定均,多半是在聊“皮旅”怎么从中原包围圈里杀出一条血路,那是惊天动地的大场面。
可在这些大动作底下,这位职业军人有着一套相当细腻、甚至有些钻牛角尖的办事路数。
头一个体现他这股劲儿的,就是他当年怎么把老婆娶到手的。
他对张烽那叫一眼定终身,可人家姑娘开头压根儿没点头。
拒绝的理由很实在:张烽觉得找个当兵的,尤其是像他这种整天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指挥员,实在没啥安全感。
换了别的粗心汉子,可能就此拉倒了,或者只会嘴笨地表决心。
可皮定均在处理终身大事上,活脱脱用了套“攻心战术”。
他清楚,光靠自己磨嘴皮子没用,得找几个“重量级帮手”。
于是,皮定均紧锣密鼓地安排了一套战术:先是请组织出面做思想工作,转头又托了妇救会的常子华帮忙,让常大姐去游说张烽的亲姐姐。
这步棋走得极准。
在那个年头,姐姐的话往往能顶半边天。
果然,姐姐看这个年轻有为的小伙子越看越顺眼,就劝张烽赶紧成个家。
张烽当时还嘴硬,说姐姐生了一堆娃想跑都难,但心里那道防线到底是被这一套“包围网”给攻破了。
皮定均虽是司令员,但在媳妇面前一点儿架子也没有。
张烽写信怪他办事太张扬,他二话不说就回信认错。
靠着这股子猛将特有的绕指柔,两个年轻人最后总算把事儿办了。
当时的婚宴寒碜得很,大锅里炖点肉片和萝卜,白馍管饱就算是大餐。
那会儿大伙儿肚子里都缺油水,闹洞房时让新人讲讲恋爱史,两人齐刷刷回了两个字:“没有”。
这倒不是开玩笑,实在是那时候桌上那盆荤腥,比什么浪漫故事都更有吸引力。
说白了,日子太难,保命比谈情说爱更要紧。
可真正的考验摆在了1946年。
那是皮定均这辈子最揪心的节骨眼——中原突围。
那时候张烽肚子已经挺起来了。
当丈夫的,是带着媳妇杀出去,还是留下?
带上吧,部队行动肯定被拖慢,万一陷进包围圈,大人孩子和全旅弟兄都得悬。
留着吧,往后能不能再见,全看老天爷赏不赏脸。
最后,皮定均狠下心做了个理智到骨子里的决定:为了保全大部队,把有孕在身的妻子先行护送出去。
这一走,两人整整断了快一年的联系。
整整三百多个日子,没丁点儿音讯。
大伙儿私下里都琢磨,这孤身一人的孕妇多半是悬了。
有战友看他单着,还张罗着给他介绍新对象,劝他:“老皮,人都没信儿了,咱得往前看。”
结果皮定均当场火冒三丈,顶了回去:“这媳妇又不是地里的白菜,哪能说不要就不要了?”
这种死脑筋的守候,就是他深情最硬核的证明。
直到1947年4月,他才算见着亮。
可还没等重逢的喜气散开,一个晴天霹雳就砸了下来:他们的两个娃,豫北和桐柏,因为兵荒马乱、缺医少药,全都没保住。
这个在阵地上眼都不眨的硬骨头,抱着媳妇哭了个天昏地暗。
兴许是伤得太深,打那以后,他对“当爹”这件事似乎有了一种补救心理。
渡江战役快打响时,张烽又生了个儿子。
为了讨个吉利,这次不敢再用地名命名了,干脆起个贱名,叫“小牛”。
他在前线杀敌,心里却始终挂念着家里的活种。
他专门让人买了四只风鸡给婆姨补奶水,并在日记里写下了一句沉甸甸的话:“哪怕拼了命也得让这娃活下来,我非亲眼见见他不可。”
过了两个来月,他可算见到了小牛。
心里明明美得不行,嘴上还硬撑着说:“这孩子除了吃喝拉撒,没啥意思。”
可他内心里那份对失去的恐惧,这辈子都没消停过。
1951年二儿子出生那会儿,他在产房门口竟然表现出一种生理性的反胃。
他跟张烽打个招呼说“出去转转”,等听见娃哭了才敢探头。
张烽问他跑哪去了,他老实交代:“我刚才浑身发软,怕人看见笑话。”
这就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将军,对生命最真切的战栗。
他在前线见多了生死,所以才更明白,能生个全须全尾的孩子得是多大的造化。
这份善心,他也没光记挂着自家娃。
五十年代那会儿他在浙江驻扎,有天大清早出门碰上个还没满月的弃婴,全身都被蚊子叮烂了,哭得跟猫叫似的。
他二话不说把娃抱回了卫生队,拾掇利索后带回家。
张烽虽然也稀罕,可那阵子她正闹肺病,照顾自家两个娃都累得够呛。
这里头又体现出他办事的路数。
如果光是为了落个好名声,他大可以把娃留着当养女。
可他多转了个弯,觉得这孩子被扔肯定是家里穷得揭不开锅。
于是他直接给县里打招呼:把亲生父母找回来,再给发一笔救济费。
县里一听大司令发话,立马照办。
钱一到位,爹妈就赶着把孩子领了回去。
这种救急又救心的法子,比简单的收养可高明出太多了。
可偏偏历史这东西,有时候也不给好人留个圆满。
他最宝贝的“小牛”皮国宏,长大后是个极优秀的军人。
可就在他快成家的时候,厄运降临了。
1976年的一场飞行任务中,父子俩同乘一机,结果飞机出了意外,爷俩竟然一起走了。
那一年,皮定均才五十二岁,而那个让他日思夜想、在日记里发誓要亲眼见证成长的“小牛”,也正值壮年。
数数他这一辈子的经历,你会发觉他不光是打仗厉害,在待人接物上更是纯粹到了极点。
他能算清胜仗的账,能算清公家的账,唯独在自个儿家人的“情分”上,算得满是苦涩却又无比真实。
无论是他在庄户门口踢石子的模样,还是在产房外头腿软的样子,其实都是那个铁血时代里,一个普通男人对天伦之乐最奢侈的一份盼头。
那种念想,是他这一路杀过来唯一的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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