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那天,我蹲在客厅打包行李。婆婆抱着小姑子的孩子站在门口:“诗涵啊,你就别折腾了,这房子我闺女名下的,你搬出去也情有可原。”
我手里的胶带撕拉一声断了。
我抬头,看着墙上那张结婚照,深吸一口气,轻声说:“妈,房子确实是小曼名下的。可您知道购房款是谁出的吗?”
婆婆的脸僵住了。小姑子嘴角的笑,一点一点收了回去。
公公从里屋走出来,刚要发火。我从包里掏出一沓银行转账记录,还有一张五年前公证过的代持协议。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01
公婆搬来那天,是个闷热的周六。
我一大早就起来收拾,把次卧的床单被套全换了新的。儿子小宇蹲在客厅玩积木,苏俊良在阳台上抽烟,一根接一根。
婆婆进门的时候,怀里抱着小姑子的孩子。小姑子于小曼跟在后面,拖着两个大行李箱,穿着一条碎花裙子,指甲涂得鲜红。
我把拖鞋摆好,笑着说:“妈,鞋柜里有新拖鞋。”
婆婆“嗯”了一声,脚没动,眼睛先把房子扫了一圈。
“这房子不错。”她说,“客厅够大,光线也好。”
公公于民生提着两个蛇皮袋进来,往地上一扔,也不换鞋,直接踩了进去。地毯上留了两个黑乎乎的鞋印。
“爸,拖鞋在这边。”我又说了一遍。
“穿不惯那种东西。”公公摆摆手,径自往主卧走。
我愣了一下,跟上去说:“爸,主卧我给您留着呢,在那边。我住次卧。”
公公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推开了主卧的门。
婆婆抱着孩子走过去,看了看主卧的床,又看了看飘窗上的垫子,点了点头:“这个房间阳光好,孩子住着舒服。”
我心里“咯噔”一下。
“妈,这房间是我和俊良的。”我说。
“你们两口子住那么大的房间干嘛?”婆婆扭过头,声音不大,语气却不容反驳,“小曼的孩子小,要晒太阳补钙。你就搬到次卧去,挤一挤。”
小姑子靠在门框上,懒洋洋地说了句:“嫂子,我孩子晚上闹,住主卧隔音好点,你也省得被吵。”
我看着她们,又看了看苏俊良。
他还站在阳台上,烟已经灭了。他低着头,两只手死死抓着阳台的栏杆。
“俊良。”我叫了他一声。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说了句:“诗涵,要不……就听妈的吧。”
我没说话,站在那里愣了大概有十秒钟。
客厅里电视开着,正在播一个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
次卧的空调嗡嗡响着,我早上刚擦过的地板,已经被公公踩了一串黑脚印。
我转过身,去了次卧。
次卧比主卧小了一半,床是1米5的,衣柜也窄。窗户朝北,晒不到太阳。我站在门口,觉得胸口堵得慌。
苏俊良跟过来,站在我身后,小声说:“诗涵,委屈你了。等过段时间,我再跟他们说。”
我没回头,问他:“你这辈子,什么时候跟他们说过一个‘不’字?”
他没回答。
我蹲下来,开始把行李袋里的衣服拿出来,一件一件叠好,放进衣柜。
衣服刚放进去,婆婆在外面喊了一句:“诗涵,厨房的米在哪儿?小曼说饿了,要煮点粥给她喝。”
我应了一声,放下衣服去了厨房。
小姑子坐在沙发上,手机开着外放,正在跟人视频聊天:“对啊,搬我嫂子这边来了。她家房子还挺大的,就是旧了点……”
我拧开水龙头,淘米。水流冲在米粒上,哗哗响。
那天晚上,我睡在次卧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苏俊良躺在旁边,呼吸很重,也不知道睡着没有。
我小声说:“俊良,你妈让我们住次卧,你怎么不说话?”
他没吭声。
我等了大概两分钟,又说了句:“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该让?”
他还是没说话。我侧过身,看着他。他闭着眼睛,睫毛在抖。他在装睡。
我转回身,盯着天花板。次卧的空调制冷不行,开到16度了,还是觉得闷。
那晚我失眠了。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就是一件事:七年前买这套房子的时候,我和苏俊良刚结婚半年。
我全款付了六十万,但那时候我户口还在老家,办手续麻烦,就暂时用了他妹的名字登记。
当时小姑子答应得好好的,说随时配合过户。
后来我说过几次,她都说忙,拖着。再后来,也就没提了。
我觉得,一家人嘛,不至于。
可现在,我看着手机里那张代持协议的照片,心里第一次有了不踏实的感觉。
02
日子就这么开始过了。
公婆住进来之后,我每天多了很多活。
早上六点半起床,做饭。
伺候完一家老小吃早饭,再送小宇去幼儿园,去上班。
下班回来,买菜、做饭、洗碗、洗衣服、拖地,每天都要忙到晚上十点多才能坐下。
小姑子呢?
她什么都不干。
早上睡到十点,起来刷完牙就坐到沙发上,手机一刷就是一整天。
饿了喊我做饭,渴了喊我倒水。
孩子哭了就喊婆婆抱,自己继续刷手机。
刚开始几天,我没说什么。想着她刚离婚,心里肯定不好受,让她缓缓。
后来我发现,公婆的退休金,每个月八千多块,全都给了小姑子。
那天是月底,婆婆从银行回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小姑子迎上去,接过信封,掏出钱数了数,笑着说:“妈,这个月多了两百呢。”
婆婆说:“你爸退休金涨了点。”
小姑子把钱装进自己包里,转身回了房间。
我正蹲在厨房择菜,手里的菜叶子被我捏烂了。
我站起来,走到客厅。苏俊良下班刚进门,正在换鞋。我叫住他:“俊良,妈这个月的退休金,给你妹了?”
他愣了一下,小声说:“应该是吧。”
“什么叫应该是?”我说,“你妈每个月八千多块钱,全给你妹?那我们这一家子的开销谁出?房贷谁还?小宇的学费谁出?”
苏俊良低着头不说话。
婆婆从房间里出来,听见我的话,脸色沉下来:“诗涵,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闺女刚离婚,一个人带着孩子,日子不好过。当妈的不帮她谁帮她?”
“妈。”我尽量压着火,“我不是说不帮她。可我和俊良一个月工资加起来才九千多,房贷要还三千,小宇学费一千二,水电物业乱七八糟的加起来两千多。我们一家人还要吃饭吧?您和爸在这边住,总不能一分钱不出吧?”
婆婆的脸一下子拉下来:“你这是嫌我们吃你的喝你的?”
“我没那个意思。”我说,“我就是觉得,这个家不是我一个人的,大家都要出点力。”
公公于民生从房间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酒盅,脸上带着酒气。
他站在客厅中间,看着我,语气不善:“什么叫大家都要出力?我儿子养我们老,天经地义。你一个嫁进来的,管这么多干嘛?”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忍住了。
小姑子的房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她半张脸。她看了我一眼,又把门关上了。
苏俊良拽了拽我的袖子:“诗涵,少说两句。”
我甩开他的手,走进了厨房。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我用手机算了算账:这个月房贷还差五百,小宇的幼儿园费用还没交,下个月的物业费也该交了。
我翻看我和苏俊良的工资卡余额,两张卡加起来,不到三千块。
我一整晚没睡着。
第二天一早,我做了个决定。
我对苏俊良说:“这个月开始,房贷我来还,你工资卡给你妈,她爱怎么花怎么花。”
苏俊良愣住了:“诗涵,你这是……”
“我不想再跟你妈吵了。”我说,“你把工资卡给她,让她自己来管这个家。我倒要看看,她那点退休金加上你的工资,够不够花。”
苏俊良没说话。
他真的把他工资卡给了他妈。
婆婆倒是接得痛快,还阴阳怪气说了句:“这才像话嘛,一家人就该把钱放一起管。”
我以为她会好好经营这个家。
结果,一周不到,小姑子就买了一双新鞋,一双一千多块的鞋。
吃完晚饭,婆婆把我和苏俊良叫到客厅,把家里的账本摊在茶几上,说:“这个月家里开销大,小曼买了几件衣服,孩子还生了一次病,钱不够用了。诗涵,你工资卡也交了吧。”
我看着那本账本,上面写得乱七八糟的,什么“家用三千、小曼医药费两千、孩子奶粉一千八”,看得我一头雾水。
“妈。”我说,“这账算得不对吧?小曼买的鞋一千多,那算不算家用?”
“那是我闺女自己爱美。”婆婆理直气壮地说,“当姑娘的不就是要打扮漂亮点?不打扮怎么找对象?你让她一辈子当单身妈妈?”
我冷笑了一声:“她谈恋爱,用的是我和俊良的钱?”
“你这个女人怎么这么小气?”公公在旁边拍了桌子,“我女儿花我儿子的钱,关你什么事?”
小姑子的门又开了一条缝。
这次她没有躲,直接走出来,靠在墙上,歪着头看我:“嫂子,我说句不好听的。这房子写的是我的名字,我自己还没收你房租呢。你倒先跟我算起账来了?”
我心里一紧。
她见我不说话了,笑了一下:“要不这样,嫂子。你把工资卡也拿出来,大家一起过日子。要不,咱们把账算清楚,房租按市场价来,你这房子租出去,一个月少说也得三千块吧?”
03
那天晚上,苏俊良又被婆婆叫去训话了。我一个人躺在次卧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房子是我买的,首付是六十万,全款。但房产证上写的名字,是于小曼。
我拿出手机,翻了翻相册,找到那张代持协议的照片。上面是于小曼的字迹,歪歪扭扭的,但确实是亲笔签的。
我回想起五年前签这份协议时的场景。
那时候我刚买完房,于小曼拍着胸脯说:“嫂子你放心,房子是你们家买的,我怎么可能贪你的?等孩子一落户,我就配合过户。”
结果呢?先是说忙着上班没空,后来说离婚心情不好不想办,再然后,就直接搬进来住了。
我越躺越清醒,翻身坐起来,给苏俊良发微信:“你在哪?回来睡觉。”
半天,他回了一句:“被我妈叫去谈话了,你先睡。”
我扔下手机,穿鞋下床,走到客厅。
灯还亮着,苏俊良坐在沙发上,婆婆站在他面前,扯着嗓子在骂:“你就是没出息!你媳妇说什么你就听什么?她一个外地的,没娘家撑腰,你怕她干什么?”
苏俊良低着头,一动不动。
我站在走廊拐角,没走出去。
婆婆又说:“你要是有点种,就让你媳妇把工资卡也交出来。一家人的钱放一起,你妹也就不用出去上班了,在家带孩子多好。你爸你妈老了,也享两天清福。”
“妈……”苏俊良终于开口了,“诗涵她也不容易,天天上班回来还要做家务,要不还是……”
“还是什么?”婆婆打断他,“你还护着她?护了这么多年,她给你生二胎了吗?小宇都五岁了,肚子还没动静,是不是她不想生?”
苏俊良不吭声了。
我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深吸一口气,才压住那股想冲出去的冲动。
我退回房间,关上门。
那一晚,我一直睁着眼睛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像往常一样做早饭。
煮了粥,炒了两个菜,热了包子。
小姑子还没起床,婆婆先坐到桌边,端起粥喝了一口,皱眉头:“这粥煮得太稀了,跟喝水似的。”
我没说话,给儿子夹了一个包子。
公公也坐下来,吃了一口菜,皱着眉头:“这菜也咸了。”
我心里憋着一股火,但没发出来。
送完儿子上幼儿园,我照常去上班。一整天坐在办公室里,什么都干不进去。翻来覆去就想着那些事:工资卡、房贷、代持协议、房子。
下班的时候,我到商场转了转。
我看中了一件大衣,打五折,原价两千。我站在镜子前试了试,很好看,很合身。我心想,买了吧,就这一次。
然后我想:我买了,回去小姑子看到,肯定又要阴阳怪气说那些话。婆婆肯定又会说“你一个外地人穿这么好看干什么”。
我把大衣挂了回去,走出商场。
回到家,门还没开,就听见屋里闹哄哄的。推开门一看,小姑子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个蛋糕,上面插着蜡烛。她今天过生日。
婆婆看见我进来,白了我一眼:“哟,你回来了?小曼生日,怎么不买个蛋糕?”
我愣在原地。
谁告诉过我今天是于小曼生日?
小姑子笑着站起来,看了看我空空的双手,阴阳怪气道:“嫂子,没事啦,我知道你忙。我哥给我买了蛋糕,我妈给我包了大红包,够啦。”
说完,她拿着手机自拍,发了个朋友圈:“生日快乐,爱我的家人。”
我看着客厅里这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画面。蛋糕、蜡烛、红包、笑脸。
我是个外人。
这个念头第一次明明白白地出现在我脑子里。
我给苏俊良打电话。他接起来,我说:“你妹生日,你怎么没告诉我?”
他支支吾吾:“我……我也是刚想起来。”
我说:“你回来,我有话跟你说。”
晚上十点,他回房间。我坐在床边,拍了拍旁边的位置。他坐下来,低着头。
我说:“俊良,咱们私下谈谈。你妈、你妹、这房子、这日子,你打算怎么办?”
他没抬头,声音很小:“能怎么办?就这样过呗。她们也不会住一辈子,等小曼找到对象就搬走了。”
“那她要是找不着呢?”我问。
他不说话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
他抬起头,看着我,说:“诗涵,你再忍忍。我最近在找兼职,晚上去跑外卖也行。我多赚点,咱们存够了首付就搬出去。”
我没问他要存多久,没问他要存多少,没问他存钱的事被婆婆知道怎么办。
我只是说:“好。”
那天晚上,苏俊良睡着后,我翻了他的手机。
他的微信聊天记录里,有一条小姑子给他发的消息:“哥,你别傻,你那点工资都给妈了,你哪有钱搬出去?”
苏俊良回了一句:“我存着呢,你别管。”
小姑子又回:“存了多少?八千?一万?扔地上都听不见响。”
苏俊良没再回复。
我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
次卧的空调呼呼响着,制冷还是不行。房间里的空气又闷又潮,像一个密不透风的罐子。
我翻了个身,默默做了个决定。
04
第二天,我给林睿渊打了个电话。
林睿渊是以前我们公司的法律顾问,跟我关系还行。
我问他关于代持协议的事。
他听了我的情况后,说:“你最好把协议原件、转账记录、银行流水都复印一份保存好。另外,如果对方不配合过户,你可以起诉,法律上对你有利。”
我挂了电话,心里踏实了一点。
接下来几天,我开始留意一些细节。
周末早上,我趁小姑子还没起床,悄悄去她房间门口看了一下。她的包扔在床头柜上,拉链没拉,露出几张百元大钞。
她床头柜的抽屉半开着,里面有张存折。
我心里一动,但没伸手去拿。
我转身去厨房做早饭。
粥熬好了,菜切好了,小姑子才起床。
她揉着眼睛出来,往沙发上一瘫。
婆婆马上端着热好的牛奶递过去:“快喝,别饿着。”
我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小姑子喝了一口牛奶,抬头看我:“嫂子,今天周日,你做饭吗?我想吃红烧排骨。”
“今天打算带孩子出去逛逛。”我说。
“哎呀,周日逛什么街啊,人挤人的。”婆婆接过话,“就在家做饭吧。小曼想吃排骨,难得她有个胃口。”
我看了苏俊良一眼。他坐在饭桌上,默默扒着粥,头都不抬。
我说:“那行,我一会儿去买。”
到了菜市场,我买了排骨、青菜、豆腐、几条鱼。刚回到家,小姑子的孩子就哭了。婆婆抱着孩子哄,小姑子继续刷手机。
公公坐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
我系上围裙,开始做饭。
炒菜的时候,油烟很大,我呛得咳嗽。没有人来开窗,没有人来帮忙。我一个人在厨房里,从十点忙到十二点半。
菜上齐了,红烧排骨、糖醋鱼、豆腐青菜汤。
小姑子夹了一块排骨,嚼了几下,说:“嗯,还行,稍微有点咸,下次少放点盐。”
我说:“好,下次少放点。”
婆婆给小姑子夹菜:“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公公给小姑子夹菜:“吃排骨,补补。”
我在旁边吃青菜,喝汤。
苏俊良坐在我旁边,没说话。他夹了一块鱼放到我碗里。
小姑子看见了,笑着说:“哟,哥还挺疼嫂子的嘛。”
苏俊良没说话,低头吃饭。
我夹起那块鱼,慢慢吃了。
鱼肚子上最嫩的一块肉,小的时候我妈也爱夹给我吃。
我妈在电话里经常说:“一个人在外面别太委屈,该吃吃,该喝喝。要是过得不好就回家来,妈养你。”
我拨了两口饭,把涌上眼眶的热泪忍了回去。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
小姑子抱着孩子回房间了,公公婆婆也回房间午睡了。我蹲在厨房洗碗,水流哗哗地冲在碗筷上。
苏俊良走进来,站在我身后,说了句:“诗涵,我来洗吧。”
“不用。”我说。
他没走。又站了一会儿,说:“我明天开始跑外卖。”
我心里动了一下,但没回头。
“我真去。”他又说了一句。
我关掉水龙头,转身看着他。他很认真,眼睛里有一点倔强。
“行。”我说,“你去吧。”
那之后,苏俊良真的开始跑外卖了。
每天晚上下班回来,换上衣服就出门,跑到夜里十一二点才回家。
刚开始几天,一单只赚三块五块。
跑了一个星期,能赚个五六百。
他把这些钱偷偷塞给我,说:“你存着,别让妈知道。”
我没说话,把钱收好。
我以为日子会慢慢好起来。
没想到,好日子不到十天就结束了。
那天苏俊良下班早,没出去跑外卖。他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对,我问他怎么了。他说:“妈找我谈话了。”
“谈什么?”
“她问我把钱都花哪儿了,说这个月家里的钱不够用。”苏俊良的声音越来越小,“然后……她就翻了我的包。”
我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她找了什么?”
“她找到我那个外卖账号的后台了。里面跑单的收入,她都看了一遍。”苏俊良低着头,“她把钱全都拿走了。”
我深吸一口气,没说话。
“她还做了更过分的事。”苏俊良声音发颤,“她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我偷偷存的八万块的存折,一起去银行取出来了。”
“那钱呢?”我盯着他问。
苏俊良的声音越来越低:“给小曼了。她说……小曼要买辆代步车,带孩子出门方便。”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八万块,是苏俊良省吃俭用存了三年的私房钱。
苏俊良蹲下来,抱着头,声音闷闷的:“诗涵,我对不起你。”
我看着他蹲在地上那副样子。肩膀塌着,脊背弯着,像一只被人打折了脊梁的狗。
我想安慰他。想说你也不容易,你也是被逼的。
但我做不到。
我只是说:“我出去走走。”
我换了鞋,走出家门。
那天晚上的风挺凉的。我走在小区的路灯下,走到小区门口,走到公交站台。我坐在站台的凳子上。
手机响了。
是儿子小宇打来的视频。我接起来,小宇的脸出现在屏幕上:“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啊?我想你了。”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妈妈就回来。”我说,“小宇乖,回去睡觉。”
挂了电话,我坐在公交站台上。看着屏幕上小宇的照片,我慢慢做了决定。这个决定我在心里翻来覆去想过很久,今天终于定下来了。
05
我没跟任何人商量。
第二天早上,苏俊良去上班。我请了半天假,去了一个地方。
是公证处。
我带着原件:代持协议、购房合同、五年来的银行流水、装修款的收据、每一笔物业费和供暖费的发票复印件、以及于小曼过去几年签过的所有文件。
我让公证员帮我做了一份证据保全。又复印了两份,一份留存,一份放在我自己的包里。
办完之后,我站在公证处门口。阳光很晃眼。我拿出手机,给苏俊良发了一条微信:“今天晚上,我有话跟你说。”
他没回。
下午我正常上班。
下班后我回家,做饭,带小宇写作业,哄他睡觉。
小姑子在房间打电话,声音传出来:“对啊,我哥给我买了辆车啊。代步的嘛,出门方便。嗯,我家人都挺疼我的。”
婆婆在客厅看电视。公公在阳台喝酒,喝着喝着就唱起了京剧。
“我正在城楼观山景,耳听得城外乱纷纷……”
我关掉小宇房间的门。
做完这一切,已经快十点了。苏俊良从外面回来,他跑了一晚上外卖,头发湿漉漉的。他推开门,看见我还坐在客厅。
“诗涵,你不是说有话跟我说吗?”
我让他坐下。
他坐在我对面,桌子上摊开几张纸。那是我的存折、银行卡记录、还有公证处的文件。
“俊良。”我轻声说,“我明天要带小宇搬走。”
苏俊良愣住了:“搬走?搬哪儿去?”
“我租了个房子,在南边,两室一厅。”我说,“我已经付了定金。”
“诗涵,你别开这种玩笑。”他的声音都变了,“咱们不是说好了再忍忍吗?我再去跑外卖,钱我藏别的地方,这回肯定不被妈发现。”
“不用了。”我说。
我打开那份文件,一张一张摆在他面前。
“这套房子,是我婚前全款买的。购房合同上写的是我的名字。但因为我户籍当时不在本地,所以登记在你妹妹名下。这里有一份代持协议,是你妹妹五年前签的。”
苏俊良瞪大眼睛。
“协议上有约定,”我继续说,“代持期满后,于小曼必须配合办理过户。如果她不配合,所有的购房款按年利率20%计算赔偿。”
苏俊良的手在抖。
“我现在正式通知你。”我说,“这套房子明天就到期了。我要求于小曼配合过户,立刻搬离。”
“那……那我们去哪住?”苏俊良喃喃地说。
“你爱在哪住在哪住。租房子也好,回你妈家也好,睡桥洞也好,都跟我没关系。”
苏俊良的脸一下子白了:“诗涵,你别这么说话。”
“那我应该怎么说话?”我盯着他,“你妈把你的私房钱拿走给小曼买车,你连个屁都不敢放。你让我怎么跟你说话?”
苏俊良低下头,好半天没说话。
再抬起头的时候,他眼睛里全都是泪。
“诗涵,对不起。我知道我窝囊,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你打我骂我都行……”
“我不打你,也不骂你。”我站起来,“明天早上,我会把房子腾干净。”
我走回次卧,关上门。苏俊良在外面一直敲门,我没开。
他敲了很久,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没了动静。
我靠在门板上,眼泪无声地流。手机响了,是我妈发来的微信:“诗涵,最近过得好不好?”
我打了两个字:“挺好。”
发过去之后,我把手机扔在床上,捂着脸哭出了声。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做早饭。
煮了粥,煎了鸡蛋,炒了青菜。我去叫醒小宇,给他穿好衣服,洗脸刷牙,带他到餐桌边坐下。
婆婆和小姑子还没起。公公坐在沙发上,抽着烟看电视。
苏俊良坐在餐桌边,一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
“妈妈,我们今天要去哪里呀?”小宇一边喝粥一边问。
“我们搬家。”我说,“搬去新房子住。”
“那爷爷奶奶和姑姑呢?”
我顿了一下:“他们……也要搬家。”
小宇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吃过早饭,我拿出三个行李箱,开始收拾东西。衣服、鞋子、小宇的玩具、书本。
我收得很慢,很仔细。
小姑子起床了。她看见我在打包,愣了一下:“嫂子,你干嘛呢?”
“搬家。”我说。
“搬什么家?”
“你嫂子要搬走。”苏俊良站在旁边,声音很小。
小姑子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不屑:“哟,这是闹脾气了?不是,嫂子,你是不是也太敏感了?不就是多说几句吗?至于吗?”
我没理她。
婆婆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来了,她靠在走廊的墙上看着我,慢悠悠说了句:“诗涵啊,你要走我们也不拦你。但俊良得留下。”
我手里的衣服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叠,塞进箱子。
“行啊。”我说,“你儿子你带走。”
婆婆没料到我说得这么干脆,愣了一下,然后脸色沉下来:“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直起身子,看着她:“妈,我今天心情挺好的,不想吵架。我搬走,你一家四口好好过。”
“你!”婆婆的脸色更难看了,“你这个当媳妇的,怎么这么不懂事!”
小姑子也帮腔:“嫂子,你要是觉得委屈,你就说出来嘛。别这么阴阳怪气的。”
我蹲下来,拉上行李箱的拉链。
“妈。”我抬起头看着她,“这房子明天到期,我准备搬走了。”
“到期?”公公从沙发里站起来,沉着脸,“什么到期不到期?这房子是小曼的。你有什么资格搬走?”
“因为钱是我出的。”我说得很慢,“因为这是婚前财产。因为我有这个。”
我从包里掏出那沓文件。
公婆的脸,一瞬间就变了。
06
我站在客厅中间,手上拿着那些文件。
婆婆看了一眼,没接,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变成了冷笑:“你拿这些东西唬谁呢?什么代持协议?我闺女根本就不懂这些。”
“她签过字。”我说,“五年前,在公证处。”
“你逼她签的!”公公把手里的烟头狠狠摔在地上,火星子溅了一地,“你这个女人,嫁进我们家就没安好心!”
“我没逼她。”我平静地打开协议,指着上面的签名,“这是她的亲笔签名。公证处有存档。你们随时可以去查。”
小姑子抱着孩子从房间里冲出来,脸上是憋得通红的表情。她指着我的鼻子:“于思颖,你什么意思?你要跟我算账?”
“不是我跟你算账。”我说,“是法律要跟你算账。”
婆婆的脸彻底垮了,她放下手里的茶杯,走过来,一把拽住我的胳膊:“你这个丧门星!我儿子倒了八辈子血霉才娶了你!”
“你松手。”我说。
“不松!你今天不把话说清楚别想走!”
我甩开了她的手。
她踉跄了两步,公公一把扶住她。
“妈,我不跟你吵。”我拉着行李箱转身,“这套房子明天到期,你们爱住不住。反正我已经租好房子了。”
我弯腰抱起小宇,小宇很乖,搂着我的脖子。
苏俊良站在旁边,像是被钉在地上一样。
“哥!”小姑子尖叫道,“你就让她这么走了?”
苏俊良看了她一眼。他没说话,但我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是恨。
他在恨自己吧。
但我没有时间等他后悔了。
我抱着小宇走到门口。婆婆在后面喊:“你敢走!你今天要是敢走,以后就别想再进这个家门!”
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妈,这句话,应该是我说。”
我关上门。关门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电梯来了,我走进去。门关上之前,我看见苏俊良冲了出来。他站在走廊里,张了张嘴:“诗涵……”
电梯门合上了。
我抱着小宇,走出小区,在路边打车。南边的新房子是两室一厅,月租两千五百块,我付了半年的租金。
小宇坐在车上,小声问我:“妈妈,我们不回去了吗?”
“不回去了。”我摸了摸他的头。
“那爸爸呢?”
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爸爸……”我说,“爸爸会想明白的。”
这句话说完,我自己都不知道是在安慰他,还是在骗自己。
新家不大,但很安静。
我把小宇的玩具一件一件摆好,把他的衣服挂在衣柜里,铺好床单。
所有东西收拾完已经下午三点了,我坐在沙发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手机响个不停。苏俊良打了好几个电话,我没接。小姑子发了好几条语音,每一条都是骂我的。婆婆也发了语音,说我没良心、白眼狼、不孝顺。
我一条一条听完了。
听完了,删除,拉黑。
晚上我哄小宇睡着后,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南边的房子视野很开阔。远处的烟囱冒着白烟,楼下小区里有孩子在追逐打闹。
我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走到这一步。
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好脾气的人,能忍则忍。
但忍到这个份上,我发现了一个道理:有些人,你越忍,她越觉得你好欺负。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睿渊发来的消息:“你那边怎么样了?”
我回了一句:“搬出来了。”
他问:“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暂时没有。”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了一条:“你那份协议,我已经发给做房产官司的律师朋友看过。他说你的情况,胜算很大。”
我看着那条消息,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不是得意的笑。
是很苦的笑。
讽刺的是,我赢了法律,却输了自己的婚姻。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苏俊良。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还是接了。
“诗涵。”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在哪?”
我没回答。
“我不是来劝你回来的。”他说,“我就是……我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诗涵,我在我妈面前硬气了一回。我跟她说了,我这辈子,只认你一个媳妇。她要是再欺负你,我就跟她断绝关系。”
我的眼泪又下来了。
“诗涵?”他喊我。
“嗯。”我说。
“你说句话行吗?”
我想说点什么。说我原谅你了,说我们重新开始。
但我说不出口。
“俊良。”我说,“你先管好你自己吧。”
我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是失眠,是心里像有个疙瘩,硬邦邦的。
我想起五年前买房子那天,苏俊良陪我一起去银行转账,太阳很烈,他给我打着伞,说:“诗涵,你就是我们家的大功臣。”
那个夏天的记忆,和现在这个秋天的现实,隔了三年,隔了一个代持协议,隔了八万块钱一辆车,隔了一条永远跨不过去的鸿沟。
我翻了个身,搂着小宇。
他睡得很香。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我闭着眼睛,却没有睡意。
第二天一早,我做了一个很重大的决定。
07
我给苏俊良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上午,来新家一趟。带身份证。”
他没回复。
第二天上午十点,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苏俊良站在门口。他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胡子拉碴,整个人瘦了一圈。
我让他进来。
他站在客厅中央,环视了一下。他没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这房子挺好。”
“嗯。”我给他倒了杯水,“坐吧。”
他坐下来,两只手捧着水杯,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
“诗涵,”他低着头,“你到底搬去哪儿了?能不能告诉我?”
“我不是告诉你了,南边。”
“哪个小区?”
“为什么要知道?”我说。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档案袋,放在茶几上。他看着我,问:“这是什么?”
“离婚协议书。”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已经签好字了。”我说,“你只要签个字,咱们就去民政局办手续。”
苏俊良的嘴唇在发抖。他盯着茶几上那个档案袋,像是盯着一个炸弹。
“诗涵,我们不离婚,好不好?”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你给我一次机会。我以后再也不会让你受委屈了。我保证。”
我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俊良,你很好。你是一个好人,你只是不适合做一个丈夫。”
“我可以改的!”他抬起头,眼眶通红,“我什么都可以改!你要我辞职也……”
“不是改的问题。”我打断他,“是我累了。”
我坐在茶几的另一边,看着他的眼睛。
“八年来,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你媳妇。但我现在才发现,我是你们家请的保姆。我做饭、洗衣服、带孩子、赚钱养家。你们一家人坐在一起开开心心的,我是那个端茶倒水的。”
“诗涵……”
“你们家从来没有人问过我想吃什么。没人问过我累不累。没人问过我开不开心。你妈骂我的时候,你连一句话都不敢说。”
苏俊良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水杯里。
“我嫁给你,是因为我爱你。”我说,“可是爱一个人,不能只有爱。还要有尊重。”
“我尊重你……”
“你尊重我吗?”我盯着他,“你妈把我的工资卡拿走的时候,你尊重过我吗?你妹把我气哭的时候,你连安慰我一句都不敢。八万块钱说没就没了,你连个屁都不敢放。这叫尊重吗?”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小宇在卧室里玩积木,积木掉在地上的声音,噼里啪啦。
“俊良,”我轻声说,“签了吧。这样对谁都好。你也不用夹在你妈跟我中间为难了,我也不用天天看你们家人的脸色。两个孩子都解脱。”
苏俊良没动。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拿起了档案袋。
他的手在抖,拆了好几次都没拆开。
我把剪刀放在他面前。
他拿起剪刀,小心地剪开封口,抽出里面的文件。
离婚协议书,一式两份,上面写着:感情破裂,自愿离婚,儿子苏宇由女方抚养,每月支付抚养费两千元,婚前财产各自所有。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看得很慢很慢。
他抬头看我:“诗涵,你真的不给我机会了吗?”
“我给过你机会的。”我说,“给了你整整八年。”
他低下头,看着那份协议。想了很久,终于拿起笔。笔尖落在签名栏上,又抬起来,又落下去。
他问:“你以后,还会再嫁人吗?”
“不知道。”
“你会让他对小宇好吗?”
“会的。”
他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好了。”他说,声音嘶哑,“你去办手续吧。”
我接过那份签好字的协议,看了看,放进包里。
他站起来,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地看着我。
“那个……我能抱抱小宇再走吗?”
我没说话。走到卧室门口,叫了一声。小宇跑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扑过来抱住他的腿:“爸爸!”
他蹲下来,抱着小宇,眼泪哗哗地流。
“小宇乖,”他摸着小宇的头,“爸爸要去一个地方,不能天天陪你了,但你放心,爸爸永远爱你。”
“爸爸去哪儿呀?”小宇问。
“去……去工作。”
他站起来,背对着我擦了两把脸。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转身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什么也没说。
门关上了。
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吹得茶几上的文件沙沙作响。我走到窗边,看见他走出小区大门,站在路边。
他回头看了一眼。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玻璃和车流。
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我看到他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步子很慢,肩膀塌着,被秋天的风吹得往一边歪。
我关了窗,回到客厅。
小宇坐在沙发上,眼眶红红的,却没哭。他问我:“妈妈,爸爸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我走过去,坐到他身边,搂着他的肩膀。
“你爸爸不是不要我们了。”我说,“是他太笨了,还没学会怎么当一个好爸爸。”
小宇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我给林睿渊打了个电话:“协议签了。接下来怎么走?”
他说:“去民政局办手续。先协议离婚,后续过户的事再走法律程序。”
“好。”
挂了电话,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我以为自己会很难过。很奇怪,但并没有。心里是空荡荡的,又好像塞得很满。所有的东西都经历了一遍,现在终于清净了。
第二天,我和苏俊良去了民政局。
他瘦了很多,眼睛下面是乌青的眼圈。整个手续办得很快,签字、按手印、盖章。工作人员递给我一张绿皮离婚证,封面写着三个字:“离婚证”。
我翻开来看了看,放进口袋。
民政局门口,苏俊良站在台阶下,搓着手,低着头。
“诗涵,我还是那句话。我会等你。”
“你不是等我。”我说,“你是等你心里的那个结。”
他抬起头,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转身走了。秋天的风很凉,把我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我没有回头。
回到新家,我坐在沙发上,把离婚证拿出来端详了好久。看着看着,眼泪不知道为什么就流了下来。
我没擦,让它流。
然后我站起来,走进厨房,系上围裙,开始做饭。
小宇从幼儿园回来,我给他盛了一碗热汤。他喝了一口,说:“妈妈,这个汤真好喝。”
我笑了笑:“那你多喝点。”
08
搬出来后的第一个星期,日子像上紧了发条的钟。
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给小宇做早饭,送他去幼儿园,去上班。
下班接他回来,做晚饭,收拾,哄他睡觉。
等所有事忙完,常常已经快十一点了。
很累,但很踏实。不用看谁的脸色,不用听谁骂我不孝,不用做什么都提心吊胆。
周末,天气很好。我带着小宇去菜市场买排骨。小宇蹲在水产摊前看鱼,我问他还想吃什么,他想了想:“妈妈,我们吃饺子好不好?”
“好啊,回去包。”
我买了两斤五花肉、一把韭菜、一斤饺子皮。回去的路上,小宇牵着我的手,忽然问:“妈妈,咱们以后是不是就咱们两个人了?”
“那也挺好的。”他说,“不用听奶奶骂人了。”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我捏了捏他的小手,说:“嗯,挺好的。”
回到家,他坐在茶几前画动画片里的人物,我在厨房剁肉馅。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我看着屏幕,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嫂子。”
是小姑子的声音。我下意识想把电话挂了,她抢在我前面说:“嫂子你别挂,我有话跟你说。”
“你说吧。”我把手机夹在耳朵上,继续剁肉馅。
“嫂子,对不起。”
我的手,停住了。
“那天你们走了以后,我妈在家又哭又闹的。她骂我,说都是我把你气走的。说我没出息,离了婚还回来拖累家里。”
我沉默着,没说话。
“她也骂我哥。我哥那天晚上跟她吵了一架,吵到半夜。我妈说我哥没出息,连自己老婆都留不住。我哥就摔了东西。他从来没摔过东西……”
“那是你们家的事。”我继续剁肉馅。
“嫂子,我知道你恨我。我也知道自己做得过分。那八万块钱……我已经跟我哥说了,我会还的。”
“你还得了吗?”我平平地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我哥跟我说,你手里有代持协议。他说如果我不配合过户,你就去法院告我。”
我剁肉馅的动作没停,也没说话。
“嫂子,我愿意配合过户。协议上怎么写的,我就怎么做。你把资料发给我。”
“不是配合不配合的问题。”我说,“这件事,我已经交给律师了。你有话跟他说。”
“……嫂子。”
“还有别的事吗?没有我挂了。”
“嫂子,我买的那辆车,我退了。”
“那是你的事。”我说,“跟我没关系。”
饺子包好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小宇帮我摆碗筷,筷子一头长一头短。我调整了一下,他看了看我,问:“妈妈,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我笑了笑,“吃饺子。”
那晚睡得格外沉。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上午十点,林睿渊打电话来:“于小曼那边联系我了,她愿意配合过户。律师那边说,可以走最快的手续,不用打官司。”
我愣了一下:“这么快?”
“她应该是真心想配合。也可能,你婆婆那边给了她压力。”
我“嗯”了一声:“那什么时候过户?”
“下周三,上午九点。你方便吗?”
“方便。”
挂电话之后我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秋天的太阳明晃晃的,照在小区的银杏树上,叶子黄了大半。
09
过户那天,我去得很早。
于小曼是准点到的。她穿了一件素色的棉服,没化妆,头发扎着。跟之前那个天天刷手机、阴阳怪气的小姑子判若两人。
“嫂子。”她站在门口,“我来晚了吗?”
“不晚。”我说。
整个过户手续出乎意料的顺利。工作人员核对资料、签字、按手印。于小曼一直低着头,办完证后,她把我拉到一边。
“嫂子,我能跟你说几句话吗?”
“说吧。”
“我妈,病了。”
我愣了一下:“什么病?”
“高血压犯了,住了几天院。医生说不能再受刺激了。”
我没说话。
“我知道你不想听这些。”于小曼低下头,“我就是想跟你说,我妈也知道错了。她嘴上不肯说,但她心里明白,这一家人,是她拆散的。”
“你妈没拆散谁。”我说,“是你自己,还有你哥,还有你们一整个家的选择。”
于小曼的眼圈红了:“嫂子,我知道我没资格说这种话。但你走了以后,我忽然发现,这八年你在我家,真的是受苦了。”
我不说话了。
她说完就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嫂子,那八万块钱,我每个月还我哥两千。他让我转给你,说是小宇的抚养费。你要是收到了,跟我说一声。”
我站在房产交易中心门口,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她瘦了很多,走路也不像之前那样昂着头了。
手机响了,是苏俊良。
我接起来。
“诗涵,听说今天过户?顺利吗?”
“顺利。”
“那就好。”他沉默了一会儿,“诗涵,我妈住院了。”
“小曼说了。”
“她……”他顿了顿,“她让我跟你道个歉。”
我沉默着,没回答。
“诗涵,我知道你已经放下了。但我还是想跟你说一句,对不起。”
“你不用说对不起。”我说,“你谁也不欠。包括你妈。”
他没说话。
“俊良,”我说,“好好生活。”
“……你也是。”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秋天的风凉了,吹得树叶子一片一片往下落。
我回到家,小宇正在茶几上拼乐高。他抬起头:“妈妈,你回来啦!我拼了一个奥特曼!”
“是吗?拿给我看看。”
他高高举起来,一块歪歪扭扭的塑料模型。我认真地看了一会儿:“拼得很好,儿子。”
那一晚我失眠了。
我躺在黑暗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同一件事:我这八年,到底得到了什么?
一套房子、一个儿子、一张离婚证、一堆这两年都咽不下去的委屈。
能得到的东西,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终于不用再生气了,不用再忍了,不用再讨好任何人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阳光透过纱窗照进来。小宇已经醒了,趴在枕头上看我。
“妈妈,你今天还上班吗?”
“上班啊。”
“那你下班回来,我们还能包饺子吗?”
“可以啊。”
“太好了!”他从床上蹦起来,跑到客厅去看电视了。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被阳光拉长的光影。第一次觉得,一切都是新的。
但还有一个结,需要我自己解开。
10
过户手续办完的第三天,我回了一趟那套房子。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好一会儿。屋里很安静,没有电视声,没有京剧,没有孩子的哭声。
门开了。婆婆站在门口,穿着病号服,脸色蜡黄。她看见我,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来拿点东西。”我说,“拿了就走。”
她往后退了一步,让我进去。
房子已经变了模样。客厅的茶几空荡荡的,我的东西都搬空了,只剩下他们自己的杯子和一些杂物。阳台上挂着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
小姑子的房间门关着。公公坐在沙发上,看到我进来,没说话,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我没有多停留。
我走进次卧——不,现在应该是公婆的卧室了。
我拉开衣柜,在最下面一层找到一个小铁盒。
里面装着我妈给我织的一双手套,还有一张老照片。
照片上是小宇刚出生那会儿,我和苏俊良一人抱着孩子的一边,笑得合不拢嘴。
我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放进包里。
走到客厅,婆婆坐在沙发上,看着我。
“诗涵,坐会儿吧。”
“我住院那几天,”她低着头说,“小曼天天去给我送饭,我又想起你以前做的饭。你做饭好吃,比我做的强多了。”
我没接话。
“俊良那孩子,最近瘦了很多。那天晚上跟我吵完架,一个人在阳台哭。哭完了跟我说:‘妈,你知不知道,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让你管我的家。’”
我的喉咙有点发紧。
“诗涵,是妈不好。”她抬起头,皱纹很深,“妈对不住你。”
我站在那里,看着面前这个曾经骂我是“丧门星”的老太太。
我想说“没关系”,想说“都过去了”。
但我没说。
“妈。”我叫了一声,声音很轻,“以后对自己的女儿好一点,别让她也变成我这样。”
我转身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背后传来婆婆的声音,很低很哑:“对不起。”
我没有回头。
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阳光正好打在脸上,有些晃眼。我抬起头,看着头顶明晃晃的光,闭上了眼。眼睛有点热,但没有湿。
我到家的时候,小宇正趴在茶几上画画。他抬起头,举着手里的画:“妈妈你看!我画了咱们一家人!”
画上是三个歪歪扭扭的小人。
一个小人嘴角翘着,旁边写着“妈妈”。
另一个小人站在旁边,嘴角向下,旁边写着“爸爸”。
还有一个最小的小人站在中间,举着手,旁边写着“小宇”。
“妈妈,”他歪着头问我,“爸爸以后还会跟我们住在一起吗?”
我蹲下来,看了看那幅画。
“你爸爸在别的地方。”
“那他还来看我吗?”
“会的。”我说,“他永远是你爸爸。”
他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画。画了个太阳,又画了几朵花。
“妈妈,那你开心吗?”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开心。”
他抬头看了看我,咧嘴笑了:“那我也开心。”
那天傍晚,我带着小宇去楼下散步。秋天的晚风凉飕飕的,吹得树叶子沙沙响,金黄色的一地。小宇在前面跑,踩得落叶哗啦啦响。
我坐在长椅上,看着他跑。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苏俊良发来的消息:“诗涵,明天我去送抚养费。顺便看看小宇,行吗?”
我看了看小宇的身影。他正在追一只蝴蝶,跑得很快很快,脚步声在落叶堆上踩出哗啦啦的声响,像一首不知名的曲子。
我低头打字:“好的。”
发完之后,我放下手机,看着远处。夕阳挂在天边,把整条街道染成橘色。
不远处的马路上,有人在遛狗,有人提着菜篮子匆匆走过。一个小女孩在滑滑板车,哈哈哈地笑着从我们身边滑过去,笑声在风里散开了。
小宇跑回来,气喘吁吁的:“妈妈,我刚刚追到那只蝴蝶了!”
“追到了吗?”
“追到了,但我不想抓它,就放了。”
“为什么?”
他仰着小脸,认真地说:“因为它也想回家啊。”
我心里好像有一根弦,轻轻被拨动了。
“那我们也回家吧。”我站起来,牵起他的手。
“好!”他蹦蹦跳跳的,拉着我的手往家的方向走。
走在路上,小区里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灯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的,像两条永远不会交汇的线。
我看着地上那两条线,忽然想起一句话。
有些路,就是要一个人走的。但好在,这条路上,我不是一个人。
我叫于思颖,今年三十三岁。我有一个儿子,一套新租的房子,一份稳定的工作,和一张已经盖了章的离婚证。
我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但至少,今天阳光很好,不冷不热,刚刚好。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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