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当代中国,福建盛产文学批评家,但闽籍批评家里最有名的还应属刘再复。他毕竟当过社科院文研所所长,又一度名列“党人碑”,1980年代“组合论”风靡海内之日,稍读几本书的只怕没人不知道他。
但到了我这代人,耳闻其名时,他早已过了“高光时刻”,属于半边缘人物了,而且还主要靠蹭李泽厚流量维持点热度。他与李对谈,他诠释李的思想,他言必称李,甚至肉麻兮兮表白“我只要有你(指李)一个朋友就够了”,他的思想似乎完全依附于李泽厚了。那个时候,我对如此批评家是很看不上的,舜何人也予何人也,这么当“跟屁虫”太掉价了。时隔多年,如今再想,又觉得这也许就是他最让人可佩的地方,即胸襟不同凡响,绝非一般人能做到。论岁数,两人相差11岁,可说同代人;论社会地位,刘明显还高出李一头;论当初学术影响力,两人也大抵旗鼓相当,无非公认李更有“原创性”而已。可即便如此,刘实质就是师事李泽厚的,程度远比“亦师亦友”高,可说是屈己下人。他终身视李为太阳,自己则甘当周边那一片云彩。这般胸怀,征之近百年来学术界,大概就只有黄季刚可以比拟了。
再后来,刘再复似乎得到了某种方便,不仅可以自由地来回,著作简体版也照出无碍,而且出得特别多。可坦白说,他的那些东西,明显过时了。作为“文批家”,他的思路已经过气了,知识结构又不免陈旧,观点也可说并无甚新意。他晚年最用力的点,当在这么两项领域:一是高揭“人文精神”,二是倡导“新红学”,其实也都是8090年代的学界“玩”到筋疲力尽无话可说剩下的。从这一点看,刘也好,李也好,都是很奇怪的:都是人到中年,在精力功力最充沛的时候,不惜乘桴浮于海,亲身扎进西方学术圈,去吞吐沐浴那边的新风,按理学术生命当能脱胎换骨,展现另一番气象,好比“海外东坡”,可结果完全不是如此。不必讳言,他们的学术生命,自此近乎停滞了,不是自说自话,就是复读ABC常识,其学其思于当下知识界已毫无用处。我觉得,并非都傲慢了,而是他们思想老了,实在没货了。这本是很奇怪的一个点。
也是刚刚听闻,刘先生今午在杭病逝。不管怎么样,他这么一走,确实是物理意义上的告别革命了。想李泽厚晚年,心灰意冷至极,认为国人太让他失望了,所以临终前执意要捐钱储存自己大脑,以为50后的人们才可能懂他。刘再复是否如此自恋,我不知道,但从他其自传看,他的晚年显然也是颇感寂寞的。只是这种寂寞,到底说明眼下这个世界,是成熟了还是败坏了,委实是说不清的。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