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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父亲节。清风漫过流年,思念沉淀心底。每当捧起这本《遗风》诗集,凝望封面上老树立斜阳的剪影,我深深懂得:我的父亲,便是我此生最厚重、最值得用一生品读的书。

父亲生于一九二一年,二零零三年安然辞世,历经八十二载风雨沧桑。他六岁入私塾,苦读六年诗书,熟稔四书五经、通晓《大学》《中庸》,圣贤道义了然于心,言谈举止温雅有德。在方圆数村,他是人人敬重的老先生。乡里每逢红白喜事、礼俗仪规,皆请他主事打理。他处事公允谦和,待人敦厚真诚。一生立身传家,他反复教诲我们四个字:忠厚传家。这朴素的家风,贯穿他一生,也滋养着我们代代后人。

青年时,父亲担任村里总账会计。十里乡路,泥泞崎岖。晴天坎坷难行,雨天湿滑如履重铅。为报送账目、参会履职,他常年风雨无阻、往返奔波。途中偶遇乡邻车辆陷坑,他热心相助,因用力过猛致使绳断伤足,静养半载才得以痊愈。纵使行路艰辛、身心疲惫,他始终恪尽职守、坦荡为公。

最令人敬佩的,是父亲一生不变的正直风骨。

那个特殊年代,浮夸之风盛行,无谓会议夜夜空耗,虚报产量漠视民生。心怀百姓的父亲满心不忍,直言进谏、体恤乡民。他不愿欺上瞒下、苦害百姓,却因此被扣上非议的名头,蒙受无端误解。

一片赤诚不被善待,满心坦荡遭遇委屈。万般无奈之下,父亲不愿随波逐流、违心处世,毅然辞去公职,归隐田间。这不是退缩,是一介读书人的清高气节,是浊世之中,绝不妥协的本心坚守。

放下算盘笔墨,父亲把全部的坚韧与担当,都用来撑起全家生计,在饥寒岁月里,为妻儿拼得一线生机。

上世纪六十年代饥荒岁月,为求活路,他远赴苍茫的内蒙古草原逃荒。荒原辽阔、风声萧瑟,四野寂寥、狼嚎阵阵。同行乡人绝望悲泣,前路茫茫、生死未卜。纵使满心惶恐,父亲依旧沉稳坚毅,安抚同伴、寻觅居所,绝境之中觅得生机,又辗转黑龙江安达艰难安家。几经颠沛流离、世事浮沉,最终携全家重返故土,在清贫烟火中默默扛起一家人的风雨。

那些年,日子苦到极致、难到极致。

为养家糊口,满腹诗书的父亲,放下所有儒雅体面,躬身烟火、历尽风霜。凌晨起身,他推独轮车跋涉百里土路,跨沂河、赶集市、谋生计。寒冬腊月,为多挣微薄收入,他赤脚踏入刺骨冰河,冰水侵骨、冰渣割肤,双腿冻至麻木青紫,落下终身关节炎,晚年步履蹒跚,却一生默默隐忍、从不言苦。

深秋磨薯、寒冬制粉,风雪寒天走街串巷叫卖。曾经出口成章的私塾先生,为了家人温饱,甘愿褪去荣光、负重前行。缺粮之日,他百里奔波,细粮换粗粮只为家人果腹;寒冬之时,他翻山越岭、昼夜兼程,远赴深山拉煤取暖、采石建房。

半生劳碌,一身风霜,父亲以凡人之躯,扛下了岁月所有的苦难与重量。

时代春风浩荡,联产承包富民兴乡,百姓终得安居乐业。那些颠沛逃荒、艰辛谋生的苦寒岁月,终被岁月尘封。

晚年的父亲,初心不改、挚爱诗书。闲暇之时,读书写诗、涵养心性;劳作之余,耕耘田地、眷恋乡土。一生历经风雨,他始终心怀善良、恪守本分,用一言一行,为我们树立最端正的榜样。父亲一生笔耕不辍,留存三百余首古风诗作,却始终没能亲手整理成册,成为心中一大遗憾。

父亲离去二十余载,家风不息、诗韵长存。

受父亲熏陶,我们兄弟三人皆酷爱诗文、笃守书香。两位兄长年长在前,我排行老三。为圆先父遗愿、感念先辈恩情,我们兄弟同心整理遗作。我潜心校勘文稿,大哥撰文缅怀,二哥提笔追思,再加上多方师友鼎力相助,最终在2021年父亲诞辰100周年之际,将父亲毕生诗作辑录成册正式出版,定名《遗风》。

父亲如书,一生品读。他以风骨立尘世,以诗文寄平生。我辈兄弟拾其遗墨、续其心愿,辑成此卷《遗风》。留住他的温柔底色,传承他的忠厚家风。愿此清风不灭,岁岁代代,源远流长。

如今,兄长年近耄耋,依旧笔耕不辍、勤劳不怠;我辈退休之人,亦日日读书修心、笔墨为伴。忠厚勤勉的家风,早已融入我们血脉。

山河不语,父爱无声;诗文有韵,遗风永存。

往后余生,我们必承父之风骨、传家之良训,怀赤诚之心,行坦荡之路,不负父亲养育恩,不负此生烟火情。

(2026年5月2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