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村里几十年没这么热闹过了。
祠堂前的空地上,摆了二十多张大圆桌,坐满了人。
每个人的脸上都泛着红光,或是因为酒,或是因为兴奋。
三叔和三婶坐在最中间的主桌,被村长和几个村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围着。
三叔正端着酒杯,满面春风地和人说着话。
三婶则一脸矜持的微笑,偶尔端起酒杯抿一口,姿态优雅,和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我推开人群,一步步往里走。
我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投进了热闹的油锅。
周围的嘈杂声,以我为中心,迅速地安静下来。
一双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我。
惊讶,错愕,玩味,看好戏的表情,在我脸上扫来扫去。
主桌的人也看到了我。
村长的笑脸僵住了。
四叔正端着酒杯凑到三叔跟前,看到我,手一抖,酒洒了半杯。
三婶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眼神里带着明显的不悦和鄙夷。
只有三叔,他脸上的表情没变,只是放下了酒杯,靠在椅背上,静静地看着我。
那眼神,深不见底,让我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全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我能感觉到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湿,但我一步都没有停。
我走到主桌前,停下。
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我看着三叔。
“三叔。”
我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但在寂静的祠堂里,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三叔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他身边的三婶先开了口,声音尖细,带着一股子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哟,这不是小远吗?怎么,闻着味儿找来了?是来要饭的吗?”
她的话像一根针,狠狠扎进我心里。
周围响起一阵压抑的低笑声。
我没有理她,眼睛依然盯着三叔。
“三叔,我不是来要饭的。”
村长站了起来,打着圆场。
“小远啊,你看你三叔刚回来,正忙着呢。有什么事,改天再说,啊?来来来,快坐下,今天三娃请客,随便吃,随便喝!”
他说着就要过来拉我。
我侧身躲开。
“村长,我今天不吃饭。”
我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三叔的脸上。
“我爸让我来问您一句话。”
这句话一出口,三叔的眼神终于有了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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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了抬手,示意村长他们安静。
祠堂里,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等着看这场好戏。
“你爸?”三叔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淡,听不出喜怒,“你爸让你问什么?”
“他让我问问,”我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屈辱和愤怒压下去,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十五年前,正月十三,那天晚上下着大雪。”
“您跪在我家门口,说您这辈子,忘了谁,也忘不了我爸。”
“您还说,那份恩情,您要拿命来还。”
我每说一个字,三叔的脸色就沉静一分。
周围那些看热闹的村民,脸上的表情也变得微妙起来。
三婶的脸色已经变得很难看,她似乎想说什么,但被三叔一个眼神制止了。
我看着三叔的眼睛,继续说下去。
“我爸没想让您拿命还。”
“他甚至,都没想过让您还那十六万。”
“他就是想知道,您还记不记得,当年您快饿死的时候,是谁把家里最后一口米,送到了您家?”
“您还记不记得,您被人追债,走投无路的时候,是谁把儿子的彩礼钱,全部塞给了您?”
“我爸,叫陈建军。”
我死死地盯着他,一字一顿地问出了最后一句话。
“三叔,您还记不记得,您大哥的名字?”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三叔靠在椅子上,一动不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就那样看着我,看了足足有十几秒。
就在我快要撑不住,以为他会拍案而起,叫人把我轰出去的时候。
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让我心里猛地一沉。
完了。
我想。
他果然全忘了。
他站了起来。
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发作。
三婶的脸上甚至露出了快意的冷笑。
但他没有走向我。
他绕过桌子,走向了祠堂门口。
所有人都愣住了,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我也愣住了。
顺着他的目光,我回头看去。
祠堂门口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是我爸。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就那么安静地站在那里,手里还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脸上的表情,是担忧,是心疼,是无奈。
三叔走到我爸面前。
一步之遥。
然后,在全村人震惊到失语的目光中。
他撩起西装的下摆,对着我爸,“扑通”一声。
双膝跪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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