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一阵鞭炮声炸开,紧接着,远处热闹的喜庆人声传来,站在家后面山坡上的黄正军望着对面山坡上挂满红色的人家,揉了揉被扎痛的眼睛,抽了一根又一根的烟。

鞭炮响后就是拜堂,依稀间,黄正军听到了喊礼先生高亢的声音,叹了口气,他喜欢的村花属于别人了。

回想起他与村花林艳丽的第一次美好接触,黄正军粗糙的心脏和块大的身体都小心地颤抖着。

那时,他们都是十五六岁,他挑着两袋一百斤的谷子回家,爬过山坡,路过林家门口时,累得满头大汗。林艳丽瞧见他,端着一碗水出来,甜美的声音让他终生难忘。

“天这么热,你要不要歇歇?”

黄正军望着她,呆若木鸡,直到林艳丽将水递给他,他才手一滑,放下了两袋谷子,手脚并用接过水。

林艳丽轻笑的声音让他脸红,将水瓢还给她便手忙脚乱要逃走,连谷子都快忘记了。

“哎,你的东西!不想要了!”

黄正军回头,林艳丽望着他,土黄的脸蛋笑得像花一样。

从那天起,黄正军发誓要娶林艳丽,他更加努力的干活、存钱。可惜他父母早逝,没有助力,再怎么努力也赶不上林艳丽长大的速度。

几乎是眨眼间,二十岁的林艳丽在媒婆的牵线下,嫁给了村口的男人,村里第一家住进平房的人家。

黄正军自愧不如。

拜托王大娘帮着送了五十块礼金,站在远处不甘又无奈的望着那份不属于他的热闹。

“林艳丽,如果有下辈子,我一定娶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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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过得飞快,黄正军来不及悲伤,田里的谷子又收了两季,与此同时,林艳丽生下一个女孩,没有办满月酒,但村里人还是和善的去送了点钱表心意。

黄正军依旧没有去,但拜托了王大娘送去五十块的礼金。

夜下,王大娘还了他三十块。

“正军啊,你别怪我多事,你这送钱不合理,太多了,容易招惹口舌。”

平日里,黄正军对村里人都很客气,大家也对他照顾。王大娘心疼他出生就没了娘,将他看作半个儿子,早就看穿了他的心事,苦口婆心劝。

“我看了,孩子圆滚滚的,不错。你也为自己着想吧,存点钱,将来讨个好老婆,一个人,日子不好过。”

“大娘,你误会了,”黄正军捏着手里的钱,难为情,“这就是我的一点心意,”

王大娘重重看他一眼,“人家两口子好着呢,你就别惦记了,人多嘴杂,有心思也得按住。”

王大娘叹口气,打开手电筒照着前路,慢慢往家里走去。

黄正军往林艳丽夫家的方向望了望,那盏温暖的黄色灯光让他心冷。

漫长的一夜过去,天色刚亮,黄正军关好修补好的门,扛着锄头,准备下地。

突然,两道匆忙的身影从他家院前走过,定睛一看,是王大娘和张大妈神色惊慌着走,紧张往外赶——那个方向不是去地里。

“王大娘!出什么事了?”黄正军抓紧锄头,追上去,问,“你们去哪里?”

王大娘停了一下,看看他,欲言又止,张大妈侧身望着两人。

“没事,我们去一趟老杨家,你忙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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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杨家,那不就是林艳丽的婆家?黄正军想起王大娘的告诫,话都噎在了喉咙里,顿了顿,忍不住问,“杨伯家出什么事情?要不要我去帮忙?”

“你就别去了,”张大妈十分急切,跺脚道,“他大娘,快走吧!”

“哎,”

王大娘还在惊吓之中,本能应了声,顾不上多想,头也不回的跟着走了。

黄正军望着两个苍劲的背影,放眼眺望着林艳丽婆家。

不能给人家添麻烦。

他眉头紧皱,思量再三,转身下地去了。

沉厚的乌云将太阳盖得严实,凉风送爽,最适合干活的时候,黄正军却因为惦记林艳丽的事情,没有干活的劲头,在地里抽了两根烟,将锄头藏在草堆里,回家去了。

半夜,一柱光照来,蹲在院子口的黄正军和拿着电筒走来的王大娘、张大妈同时吓一跳。

“正军?你吓我们一跳,你蹲在这里干什么?”

黄正军歉意憨笑,站起来,半身麻酥酥的疼,抖了抖腿,“我不是故意的,大娘,我是想问问,他们家出什么事了?我怎么看到有不少人去,”

张大妈和王大娘彼此看看,知道瞒不住,向他靠近了些。三人围在一起。

王大娘将声音压得低低的,几乎是悄声说:“唉,作孽啊,艳丽刚生下的女儿没了!”

“什么?”黄正军震惊不已,不愿意相信,“没了?怎么了?”

王大娘道,“我们去的时候就已经没了,听她老杨家说,是艳丽睡太沉,不小心压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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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大妈这时插了一句,“当初,有人说,杨家头胎必须是儿子,不然损福,这事,我看不简单。”

“谁知道呢,”王大娘语气中充满悲悯,十分同情,“唉,不管怎么样,都是艳丽遭罪,哭得都不像是个人了。”

张大妈哀了一声,“这就是命,没办法,”

这一字一句都扎在黄正军心上,他急得失去了理智,迈步就要走,“我去看看,”

“瞎说什么呢!”王大娘叫住黄正军。张大妈连忙劝,“杨家现在怨艳丽晦气,你去了就是火上浇油,指不定惹出什么麻烦呢,”

王大娘帮腔,“是啊,别人的家事,外人不好多嘴,林、杨两家是什么人,你也清楚,不好惹。”

张大妈忙活一天,说着就打哈欠了,“事情突然,没准过几天就好了,你那点心思,不是瞎子都能看出来,躲着点吧。”

黄正军知道他没有身份管别人的家事,可对林艳丽的心疼将他紧紧拽住,他望着杨家的方向,紧绷的身体如同铁板,立在了黑夜之中。

那天之后,孩子的事情无人再提,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所有人的日子都在继续。黄正军为了麻痹自己,早出晚归,短短几天,瘦得像是竹竿似的。

这天,黄正军扛着锄头路过林家时,习惯性看过去,见林家院子挤着村里人,女人呜咽的哭声和嫌弃的愤怒一道传来。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没道理又送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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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影挤着,黄正军只能隐隐约约看到有个人蹲坐在地上,哭声陆陆续续传来,凄惨无助的哭声让他觉得熟悉,他撇下锄头,大步流星跑上前,挤进去一看,果然看到林艳丽大摆着腿坐在地上,抓扯着披散的秀发,不顾一切嚎哭。

杨家人正和林家人在一边对峙,已经是水火不容的地步。

杨家:“她现在疯了!将来生的孩子也会是疯子!我们杨家不可能继续养一个疯子!”

林家:“还是那句话,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别想赖给我们!”

围观人的叽叽喳喳,议论纷纷。

杨家:“人已经给你了,不管就让她自生自灭!不问你要回彩礼就已经仁至义尽,还想蹬鼻子上脸!”

林家:“死了也是你杨家的!”

杨家:“我懒得搭理你!”

杨家话毕,嫌弃的瞥了一眼地上的林艳丽,一家人转身就走。林艳丽父亲揪着林艳丽的衣领,将她用力拽起。

“赶紧跟着去!”

林艳丽瘦若枯柴,踉踉跄跄扑了两步,围观的村民哗然躲开,没人敢扶着。

黄正军望着这一切,怒不可遏冲上去,“好歹也是个人!你们怎么能这样!”

林家不羞,对着他破口大骂,“你算那根葱?”林家人扫了一眼周围的人,“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这是祖宗传下来的!”

说罢,恨恨转身,不管不顾关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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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事,上一秒吵,下一秒好,坏人永远是外人。众人怔了怔,谁也没法伸手,摇摇头,接连转身。

黄正军望着站在一侧,目光涣散的林艳丽,欲言又止,忍不住伸手时,林艳丽突然盯着屋檐下的小木凳,傻傻跑过去,抱着木凳哄。

“闺女乖,闺女早点睡,闺女乖。”

王大娘对黄正军说:“走吧,毕竟是亲生的,不会让她怎么样的。”

夜里,黑压压的夜空刮来阵阵冷风,紧接着,瓦片、树叶被风砸得噼啪作响。

躺在床上的黄正军睁着圆鼓鼓的眼睛,视线定了定,利索翻身下床。

黄色的电筒光在黑夜的大雨中乱窜,黄正军踩着黄泥的声音吵醒了睡着的狗,一时间,狗吠在雨声中此起彼伏。

黄正军还没到林家院子,那点希望就被按灭了。

林艳丽没有被叫进家门,而是抱着小凳子,顺着小路,一路哭,一路喊,被电筒光罩住时,她木挺挺站着,忘了哭。

回到家,两人都湿透,林艳丽两眼一闭倒下,黄正军急忙去叫来了王大娘,随后烧了热水,让王大娘给林艳丽擦身体,换衣服,他坐在屋子厅口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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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到了这一步,你打算怎么办?”王大娘问。

黄正军没有回答,想抽烟,却忘记了他衣服还没换,烟还是湿的,摩擦好几次,打火机也没能点燃烟。

他烦躁将烟拍在方桌上,一筹莫展,“我不能看着她死。他们要是来闹,那就闹吧,”

王大娘皱巴巴的嘴巴紧闭着,过了会儿说:“这事,难说,要是真闹,去请村长吧,今晚,我守在这里,别留下话柄。”

黄正军感激望着王大娘,眼中愁绪交织,“好,王大娘,麻烦你。”

“唉,说这些干什么,只能怪林家、杨家都是诨人,怪艳丽命苦,这么好的姑娘偏偏遇上他们。”

黄正军低头,不仅怪这些,还要怪他穷,如果他有钱,他就可以娶林艳丽,不用她受苦了。

沉重的黑夜褪去,黄正军和王大娘等在院子里,已经做好了杨家、林家来找麻烦的准备,但他们等了很久,等到昏迷的林艳丽醒来,眼前也不见一个人影。

这事,无人问起,直到一个月过去,杨家又响起鞭炮声,黄正军才确定他和林艳丽没事了。

林艳丽没有好起来的迹象,每天抱着枕头闺女,有时哭,有时笑。黄正军发现他在她身边的时候,她是笑的,他下地,将她放在家里,她就是哭的。所以,他走哪里都带着她。

有人打趣问,“林家闺女二嫁,林家怎么不去要彩礼?”

有人回答,“他们怕被沾上,躲都来不及呢。”

那人笑,“也是,可惜了,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另一个人也笑,“一个寡仔,一个傻子,也是般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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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正军全然不理会,只顾着存钱,带林艳丽看病,看到林艳丽笑,他也跟着笑。

老天没辜负黄正军,治疗了一段时间,林艳丽不再抱着枕头哭笑,甚至在他生病的时候,会守在他床边,什么也做不了,也要守着他。

两年后,林艳丽已经懂得帮黄正军补衣服,看着歪歪扭扭的补丁,黄正军不觉得丑,只觉得快被幸福冲昏。

王大娘给他们送南瓜汤,顺口劝,“她要是治好了,还能跟你吗?现在这样就已经很好了,就这样吧。”

黄正军摸着袖子上补丁,复杂的情绪在他剔透的黄眼珠里流转。

“王大娘,你的好意,我明白,我也想过,但我怕,如果我走在她前面,她一个人疯疯傻傻,日子肯定过不下去的。”

“你啊,就是傻。以后,她好了。跑了,你就等着后悔吧。”

黄正军望了一眼坐在屋檐下择菜的林艳丽,若无其事的笑笑,“王大娘,在我家里吃饭,尝尝艳丽做的菜。”

王大娘摇头,“我还得回家喂猪,你们吃。”她走了两步,回头说:“小心点,别让她把房子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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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林艳丽脱了自己的衣服,转身又要给正在铺床的黄正军脱衣服,黄正军吓得一缩,抓紧衣领,退到门口。

“艳丽,你干什么?”

“脱衣服,睡觉,”

“脱衣服?”黄正军吓出一身冷汗,有种不祥的预感,难不成有人欺负了她?“谁教你这样的?”

林艳丽摆手,“不是别人,是王大娘说的,睡觉要脱衣服。”

黄正军黄脸色红透,脑袋冒着热气,“王大娘,王大娘那是瞎说的,你别管她,你快睡吧,我睡外边。”

黄正军说罢,落荒而逃,嘭的关上门,缩在房间外的木板上。

他不是伟人,但绝不会欺负一个傻子。

绝对不行!

黄正军揉揉滚烫的脸蛋,起身准备出去,这时,房间打开,暖黄色的灯光照出来,将两人包裹。

“怎么了?还有事?”

林艳丽单手扶着门框,娇小的身体娇羞地半掩着,“你们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黄正军十分凌乱,一时没反应过来,呆了呆,“什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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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艳丽走出房门,捏着双手站在黄正军跟前,羞涩的视线毫不闪躲,“正军哥,其实我是喜欢你的,只不过我爸妈不让我嫁,我才嫁到了杨家。”

一声正军哥将黄正军完全唤醒,他喜不自胜,扶着林艳丽的肩头,“艳丽!你!你这是好了!”

“一个月前,我就好了,只是还没想好该怎么跟你说,”林艳丽感动的泪水在眼眶流动,坚定说:“今天听到你和王大娘说的话,我彻底想明白了,我要跟你在一起。”

“你真的愿意?”

“嗯,我想明白了。”

黄正军被剧烈喜悦冲得头晕脑胀,不知道说什么,松开林艳丽,进屋翻了翻,拿着一个黑色布包走出来。

“这是我所有的钱,”黄正军羞愧道,“五百块,你们家可能看不上,”

林艳丽握住黄正军的手,双眸含情,“他们已经不是我的家人了。现在你是我唯一的家人。”

“可是,你爸妈肯定会把你要回去,”

“我知道,所以我要一直疯下去,我恢复的这件事情,你不能告诉任何人,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你比我聪明,我听你的,”黄正军将钱压在林艳丽手心,“委屈你这样没名没分的跟着我。”

林艳丽牵着黄正军的手,含羞道,“夫妻之间不说这些,进屋睡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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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正军笑了笑,红光满面,跟着林艳丽走时,差点将自己绊倒。

黑夜里,只有黄家亮着灯,过了好一会儿,最后一盏灯灭,天色便很快亮起。

第二年,田里,金灿灿的稻谷随风摇曳,接连的嘭嘭打谷声响彻云霄。

林艳丽抱着孩子坐在田坎上,对着黄正军笑,“这是爸爸,爸爸,”

孩子被逗笑,铃儿般的笑声让黄正军干劲十足,嘭嘭的声响一声比一声亮。

王大娘和张大妈路过,笑道,“傻人有傻福,”

张大妈却忧心忡忡,“傻子生下来的还是傻子,怕是以后日子难过,”

“你就盼着人家好吧,”王大娘说。

张大妈点头,“嗯,盼着他好呢。”

两人相视一笑,继续走。身后打谷子的声音合着婴儿的笑声越来越嘹亮,像着迎着丰收和美好的未来歌唱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