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枣树下的推搡

赵长河把手里的半根烟往地上一摔,火星子在青石板上溅开,他身后那帮人立刻围了上来,七八个,有的手里拎着钢管,有的叼着烟,有一个胳膊上纹着两条青龙的壮汉正不紧不慢地把手指关节掰得咔咔响。赵家老太太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手里端的那碗绿豆汤晃了一下,汤汁洒在她的手背上,顺着干瘦的手指往下淌。赵老爷子拄着拐杖挡在老伴前面,拐杖头戳在地上噔噔地响。

“你们要干什么!”老爷子的声音在空旷的巷子里回荡,巷口的桂花树上惊起几只麻雀。

赵长河歪着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忽然笑出声来。那笑声很大很放肆,在正午安静的村庄里传出去很远,像是在自家院子里逗狗,而不是在欺负两个年过花甲的老人。他身后那帮人也跟着笑了起来,钢管磕在墙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赵老蔫儿,不是我赵长河不讲道理。”他把烟头踩灭,往前走了一步,“你那个当书记的儿子,几个月前在镇上的大会上点我的名字,说我非法占地,说我欺行霸市,还要把我名下的沙场全封了。你知道我那沙场一天流水多少钱吗?你知道养活了多少弟兄吗?他一句话就想把我们的饭碗砸了,天下有这么便宜的事?”

赵老爷子攥着拐杖的手在发抖,声音也在抖,花白的胡须在风里一颤一颤的:“那是公家的事,我在家只管种地,你跟我说不着。”

“说不着?老子今天就是来跟你说得着的!”赵长河一把推在老爷子的肩膀上,老爷子踉跄着往后退了好几步撞在枣树粗糙的树干上,后脑勺磕了一下,闷闷的一声响。树上还没成熟的青皮枣子簌簌地落了好几颗,有一颗砸在赵长河肩上,他用手拂开,脸上的不耐烦又多了一层。

老太太尖叫一声扑过去扶住老伴,手里的绿豆汤碗摔在青石板上碎成了好几片。她蹲在老爷子身边,用袖子去擦老伴额头上的冷汗,转过头来看着赵长河,嘴唇哆嗦着,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恐惧,但恐惧底下还压着一层更深的东西——那是一个母亲被逼到墙角时才会有的、本能的愤怒。

“赵长河,你好歹也是赵家村的人!你爹赵满仓当年跟我们家老头子还一起修过村东头那座桥!你小时候掉进河里还是我家老头子把你捞上来的!”老太太的声音又尖又颤,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你这孩子怎么变成这样了?你爹要是还活着——”

“别提我爹!”赵长河的脸色忽然变了,像是被戳到了什么痛处,但那种恼怒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又被那副玩世不恭的面孔盖了过去。他不想在手下面前失态,尤其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老太太,我今天来不是跟你翻旧账的。你儿子赵远志在镇上当书记,威风得很,开会的时候拿我当典型,说我赵长河是槐河镇的毒瘤。行,他是书记,我认。但他不能光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吧?你儿子搞的那个什么农业生态园,占了咱们村三百亩地,补偿款到现在还没发全。他赵远志自己屁股底下就干净?他要是干净,你们老两口为什么还住在这破院子里?人家当官的父母早跟着进城享福去了。”

“你胡说八道!”老太太气得浑身发抖,她站起来挡在老爷子面前,瘦小的身子挺得笔直,“远志那个生态园用的是村里的集体土地,补偿方案全体村民大会上通过了的,每一笔钱都公示过。我们老两口住在这儿是自己愿意的,远志说了多少次要接我们去镇上住楼房,是我们自己不去!”

“不去?呵,谁知道是不去还是根本就没有那个楼。”赵长河嗤了一声,转头对身后那帮兄弟摊了摊手,做了一个“你们看吧”的表情。

“老太太,我也不跟你们废话。”赵长河把手插回裤兜里,往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对老夫妻,“我的条件很简单。你们给赵远志带句话——三天之内把沙场的封条给我撕了,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整改通知收回去,以后镇上的工程该给我的还给我,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要不然,你们老两口以后出门可得小心点。”

“你敢!”老爷子撑着拐杖直起身来,他的手抖得厉害,声音却忽然有了几分当年当生产队长时训人的气势,“赵长河,你那些沙场无证经营、侵占河道、超载压坏村道,哪一条冤枉你了?我家远志按规矩办事,对得起天地良心!你今天就是把我这把老骨头拆在这里,我也还是那句话——封得好!”

赵长河的脸沉了下来。他身后那个胳膊上纹青龙的壮汉往前逼了一步,钢管在手里掂了掂,目光里的威胁已经不加任何掩饰。

就在这时候,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老村支书赵满囤拄着拐杖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后面跟着几个闻讯赶来的邻居,有的手里还拿着锄头,有的系着围裙满手的面粉,明显是从灶台边直接跑过来的。赵满囤已经快八十了,背驼得厉害,跑起来一颠一颠的,但他跑得很快,比平时任何一次都快,花白的胡子在风里乱成一团。

“长河!你在干什么!住手!”赵满囤挡在两拨人中间,张开双臂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他是赵长河父亲赵满仓的同辈人,在赵家村辈分最高,早些年当过二十多年的村支书,村里不管谁家有什么事都要找他来说道说道。

“满囤叔,这事跟你没关系,你让开。”

“怎么没关系?远志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论辈分你得叫他一声二叔!你现在堵在他家门口欺负他爹妈,传出去你不怕被村里人戳脊梁骨?”

“脊梁骨?”赵长河忽然笑了,笑得有些苍凉,“满囤叔,我赵长河的脊梁骨早就被人戳烂了,不差这一回。从我十五岁那年偷了村里代销店的十块钱开始,你们不就在戳了吗?后来我爹死了,我辍学出去混,在县城工地上搬砖、在码头上扛沙包、跟人打架被拘留,你们戳得还少吗?现在我有钱了,开着几十万的车回村,你们嘴上叫一声赵总,背后还是戳。无所谓了,老子不在乎。”

赵满囤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了下来:“长河,你爹走得早,你妈改嫁以后你一个人在外面吃了不少苦,这些村里人都知道。但这不是你欺负人的理由。你爹当年是多老实的人,你要是有他一半——”

“我说了别提我爹!”赵长河的声音骤然拔高,巷子里一下子安静了,所有人都被他这一嗓子震住了。他站在那里喘着粗气,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失控,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行,满囤叔,我给你个面子。今天先不动他们。但是他们得给我把话带到。”他走到枣树下,弯腰把地上那根还没抽完的半截烟捡起来叼在嘴上,用打火机重新点燃,然后转过身来看着巷子里的人,“我赵长河今天把话放在这里——他赵远志要是不把沙场的事摆平,我跟他家没完。十天之内,赵老蔫儿,你让你儿子亲自来找我,带着诚意来。他要是不来,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了。”

“长河!”赵满囤还想说什么,但赵长河已经头也不回地带着人走了。巷子里那群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留下一地狼藉和围观的村民。赵满囤蹲下来,捡起散落在地上的绿豆汤碗碎片,一片一片地放到手心,轻轻叹了口气。

“满囤哥,”赵家老太太扶着老爷子,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意,“你说这叫什么事?远志在镇上给老百姓办事,我们在村里还要受这个气。这个赵长河,他到底想干什么?”

“他不敢真动手。他今天就是来耍威风,想逼远志让步。”赵满囤把碎片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灰,“他那个沙场被远志查了之后,听说上面压得很紧,县环保局和水利局都下了整改通知,逾期整改不到位的要强制拆除。他急眼了,才想出这么个损招。”

“那怎么办?要不要告诉远志?”老太太扶着老爷子在枣树下的石凳上坐下。

“当然要告诉。但不能让远志知道他爹被推了——他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看着斯斯文文的,骨子里跟他爹一模一样,要是知道赵长河动了手,不定做出什么事来。你现在就给他打电话,就说长河带了几个不三不四的人来家里闹了一场,别的事先别提。”

老太太点点头,从口袋里摸出那个老年机,眯着眼翻到通讯录里唯一的快捷拨号键,绿色的键上贴着一个小小的标签,上面写着“远志”两个字。她的食指在键上悬了一下,犹豫了片刻,然后按了下去。

第2章 老太太的电话

赵远志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镇政府的会议室里开乡村振兴推进会的下半场。他坐在会议桌正中间的位置上,面前摊着一份标满了红色修改意见的农业生态园二期规划方案,手边是一个白瓷茶杯,杯里的茶已经续了三四次。会议室里的气氛有些沉闷,分管农业的副镇长正拿着激光笔在大屏幕前逐条汇报土地流转的进度,几个村的支部书记坐在后排,有的低头看手机,有的在笔记本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划拉。槐河镇的初夏不凉不热,会议室里的空调却开得很足,头顶的中央空调出风口正对着他的后颈,冷风呼呼地吹。

手机在桌上震起来的时候,赵远志低头扫了一眼屏幕——来电显示是一张图片,他母亲的那张脸上满是皱纹,却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他给母亲的备注没有改过,从买这个手机起就一直是她的照片。他把电话按掉了,回了条短信:“在开会,稍后打给您。”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不到一分钟,电话又响了。还是同一个号码。

“抱歉,我接个电话。”赵远志拿起手机快步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墙上的宣传画写着“实施乡村振兴战略”八个红字,两侧的办公室门都关着,只有尽头的茶水间里传来自动咖啡机运转的嗡鸣声。他把手机贴在耳边,听见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慌张,那种慌张很轻,轻到只有做儿子的才能听得出来。

“远志,你在忙吗?”

“不忙。妈,出什么事了?”赵远志靠在走廊的墙上,把手里的笔记本夹在腋下。走廊尽头有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砖上画了一道金色的长方形光斑。

“赵长河今天带着几个人来咱家了。也没啥大事,就是堵在门口骂了一阵,说了些不好听的话,街坊邻居都看见了。满囤叔过来把他劝走了。”电话那头,老太太把声音压得很平静,但赵远志还是从她的呼吸里听出了异样。

赵远志握着手机的手指慢慢收紧了。他的另一只手撑在墙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沉默了几秒钟,他的声音依然平稳:“我爸呢?”

“你爸在院子里坐着呢。没事,都好着呢。我就是跟你说一声——远志,你在镇上干工作,妈不懂,但妈知道你在做好事。你别因为家里的事分心,也别冲动。你爸让我告诉你,赵长河那种人不值得你跟他一般见识。”

“我知道了。妈,你们把院门关好,这两天不要单独出门。我这边还有点工作,晚点再说。”

他挂掉电话,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着,照在地砖上的光斑从长方形变成了不规则的菱形。外面的梧桐树被风吹得哗哗响,偶尔有一两片叶子从枝头脱落,打着旋落在窗台上。他脑子里浮现出父亲拄着拐杖站在枣树下的样子,脊背佝偻,胡须花白,那根拐杖是前年他托人从省城带回来的,枣木的,打磨得很光滑。他又想起母亲那双手,干瘦粗糙,手背上爬满了青筋,她今天端绿豆汤被烫到的就是那双手。他太了解自己的母亲了——她说“没啥大事”,那就是一定有事,而且是让她吓着了的事。她这个人一辈子要强,当年父亲生病住院花光了家里所有积蓄,她眉头都没皱一下,现在用这种“轻描淡写”的语气跟他说“没啥大事”,只说明一件事:事情不小。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副镇长探出头来正要喊他回去继续开会,看见赵远志脸上的表情,硬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跟赵远志共事两年多了,从来没在这位书记脸上看到过这种神情。

“赵书记,会还——”

“今天的会先开到这里。让大家散了吧,明天继续。”

赵远志回到办公室,把门关上,坐在椅子上。桌上的文件筐里堆着半尺高的待批材料,最上面那份就是赵长河沙场案的整改督办通知。他翻开文件夹,里面的材料他看过无数遍了——非法占用槐河河道采砂,破坏河堤植被面积超过八千平方米,运输车辆严重超载导致三条村道不同程度损毁,附近村民投诉记录累计四十七次。县水利局、环保局、国土资源局的联合执法意见书已经下来了,要求限期拆除违法生产设施、恢复河道原貌,逾期未执行的由镇政府会同相关部门强制拆除。他在意见书上签了“同意”,盖了章,然后锁进了文件柜。

可赵长河显然不打算按规矩来。他选择了另一条路——找赵远志的父母下手。

赵远志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他想起了他刚调来槐河镇的时候,老镇长在交接时跟他说过一句话:“远志,槐河镇是个好地方,山清水秀,民风淳朴。但有些历史遗留问题,你心里要有数。赵家村的赵长河,开沙场起家,近几年生意越做越大,手底下聚了一帮人,镇上好几个工程都是他做的。这个人不是好惹的,你以后少不了要跟他打交道。”

赵远志当时只说了一句话:“按规矩来就行。”

老镇长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那种眼神赵远志当时没读懂,后来才慢慢明白了——那是老一辈基层干部特有的一种表情,无奈里掺杂着善意的提醒,意思是“年轻人,你还没碰过钉子”。

他现在碰了。

第3章 村口的对峙

赵远志是傍晚时分赶回赵家村的。他开的是镇政府那辆半旧的帕萨特,车身上溅了不少泥点——从镇上到赵家村有将近四十里路,其中一段省道正在翻修,他绕了一段坑坑洼洼的村道,车底盘被刮了两次,但他没心思管这些。他把车停在村口的老槐树下,下了车。太阳正在西沉,把整个村庄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红色。远处田埂上有几个晚归的农人扛着锄头慢慢往回走,炊烟从各家的烟囱里袅袅升起,空气里弥漫着烧稻草和炖肉的混合气味。村里很安静,安静得让人几乎忘了中午在这条巷子里发生过什么。

赵远志没有直接回家。他在村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条熟悉的青石板路。这条路他走了将近四十年——小时候背着书包从这里跑去村小上学,脚上穿着母亲做的布鞋,书包里装着父亲用旧报纸包好的红薯。后来考上县城的中学,每周六傍晚从这条路走回家,母亲总站在巷口等他,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再后来他考上大学,去了省城,又考了公务员回到家乡的镇上,从普通干部一路做到镇党委书记。这条路见证了他所有的来路与归途,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让他觉得脚步沉重。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老周,帮我查一下赵长河现在在哪儿。对,赵家村的赵长河,就是那个开沙场的。”

挂了电话,他朝家的方向走去。走到巷口的时候,看见几个邻居正聚在桂花树下低声议论着什么,看见他来了立刻收住了话头,面面相觑,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他读得懂的东西——那是想告诉他什么又不敢说的犹豫。老村支书赵满囤也在人群里,看见赵远志,拄着拐杖迎了上来。

“远志,你回来了。”赵满囤拉着他走到一边,压低声音,“你爸没事,就是被推了一把,后脑勺在树上蹭了一下,你妈给他抹了红花油。他怕你担心,让我别告诉你。”赵满囤顿了顿,又说,“人是我劝走的。赵长河手下那帮人,有一个是邻村刚放出来的,喝了酒就敢动刀子。远志,这件事你得沉住气,不能冲动。你是镇上的书记,你要是跟赵长河当街动手,不管打赢打输,你的前途就毁了。”

“满囤叔,我没说要动手。”赵远志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让赵满囤都觉得有些意外,“他在哪儿?”

“在老槐树那边的小卖部门口打牌。他每天傍晚都在那边,雷打不动。”

赵远志转身就走。他穿过青石板路,经过自家门口的时候往里瞥了一眼——院门紧闭,院子里老枣树的枝叶从墙头上探出来,树下的石桌上放着两杯没喝完的茶,旁边是一把断了三根竹片的旧蒲扇。他没有推门进去,而是径直走向村口的老槐树。

老槐树下的小卖部门口摆着两张折叠桌,几个人围在一起打牌,桌上散落着扑克牌和零钱。赵长河背对村口坐着,嘴里叼着烟,手里捏着几张牌,正眉飞色舞地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他的身后停着一辆白色的霸道,车身上溅满了泥点,车牌被泥巴糊住了一半。那辆霸道是去年买的,落地将近六十万,在这个人均年收入不到两万块的村庄里显得格外扎眼。

“赵长河。”赵远志站在他身后喊了一声。

牌桌上的人全部抬起头来。赵长河转过身,看见赵远志,嘴角的烟顿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一声,把手里剩下的几张扑克牌往桌上一甩。

“呦,这不是赵书记吗?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来来来,正好缺一个,坐下来打两把。”他的语气热络得有些夸张,像是在跟一个多年不见的老朋友打招呼。旁边几个打牌的人却没他这么轻松,有的放下牌站了起来,有的一边摸牌一边偷偷用余光打量赵远志的表情,还有一个悄悄把凳子往后挪了挪。

“长河,今天中午你去我家了?”赵远志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但小卖部门口所有人都听清了这句话。打牌的人全部停了手,小卖部老板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一包没拆封的瓜子,就那么愣在半空中。空气像是被压缩了,连老槐树上的知了都忽然噤了声。

“去了啊。跟你家老爷子聊了会儿天,叙叙旧。叙完了我就走了,又没把他怎么着。”赵长河嘴上笑着,眼睛却一直在盯着赵远志。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桌腿上弹了弹烟灰,动作漫不经心,但他的身体已经不自觉地绷紧了。他也没想到赵远志会当天就从镇上赶回来——他以为这些当官的最多打个电话、找人说和说和,谁愿意亲自下来跟一个“混混”面对面?

“沙场的整改通知是我签的字,你的意见可以来找我提。为什么去为难两个七十多岁的老人?”

“找你提?”赵长河站起来,把手里的烟头弹进旁边的垃圾桶里,拍了拍手,“赵书记,我这人没什么文化,但我知道一个道理。做人的事是互相的。你公事公办,我没得说,但你把我往绝路上逼,那就别怪我翻脸。你搞的那个生态园,你占的谁的地?补贴到位的没到位?你自己清楚。你要是非要把事情做绝,我也会找上面的领导反映,到时候谁脸上都不好看。”

“你翻脸的方式就是去吓唬两个老人?”

“我没吓唬,我就是去聊聊天。至于老爷子的肩膀嘛——那是他自己站不稳,怪不到我头上。”赵长河摊开双手,表情里带着一种拙劣的无辜,那是一种吃准了对方不敢动手的、笃定的挑衅。

周围已经围了不少村民。有人站在小卖部的台阶上,有人抱着孩子远远地看着,还有几个刚从地里回来的农人扛着锄头站在路边,裤腿上还沾着湿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赵远志身上。他们是看着赵远志长大的,知道他从小就是个斯文人,不跟人打架不跟人红脸,成绩好,脾气也好。他们也在看着赵长河——这个从小在村里偷鸡摸狗、长大后混出了名堂的刺头,手底下有一帮弟兄,打人从不手软。在这帮朴实的村民眼里,赵长河就是村口那条疯狗,谁都不敢惹,谁惹谁遭殃。

赵远志沉默了片刻。他当然听得懂赵长河的潜台词——我就是欺负你家人了,你能把我怎么着?你打我?那你就是知法犯法,我后面有人,一告一个准。你不打我?那你就当着全村人的面被我扇了耳光,以后你在槐河镇还怎么抬得起头、怎么开展工作?

这是一个阳谋。

就在所有人都在猜测赵书记会怎么做的时候,赵远志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赵远志把手机贴在耳边,说了一句话。那声音不高不低,不紧不慢,就像他在办公室里安排一项日常工作一样平常。但这句话一出口,整个村口瞬间安静得只剩老槐树上的风声。

“县纪委吗?我是槐河镇党委书记赵远志。我要实名举报赵家村村民赵长河涉嫌非法占用农用地、破坏河道生态、以及组织领导农村黑恶势力团伙的多项违法事实。相关材料我已整理完毕,明天一早上报。现在赵长河本人就在我面前,请你们通知公安局,立刻出警。”

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赵长河手里的烟掉在了地上。他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像是被人一把扯下了面具,露出了底下那张因为愤怒和恐惧而扭曲的脸。他以前不是没被人举报过,但每次都是雷声大雨点小,上面来个人查几天就走,事后他照样该干嘛干嘛。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镇党委书记当着全村人的面亲自实名举报,而且直接定性为“黑恶势力团伙”。这个帽子一旦扣上了,那就是上面挂牌督办的大案,谁来都保不住他。

“赵远志,你疯了!你以为你能扳倒我?老子在槐河镇混了多少年了,你以为你一个空降的书记能动得了我?”

赵远志没有理他,对着电话继续说:“现场有大量围观群众可以作证,赵长河本人情绪激动,有暴力倾向,请出警速度加快。”

挂了电话,赵远志把手机放回口袋。赵长河的脸色由白转青,脖子上那根青筋暴跳得吓人。他往后退了两步,忽然猛地掀翻了面前的牌桌,扑克牌飞散了一地,桌上的零钱滚得到处都是。他抓起车钥匙拉开那辆白色霸道的车门,发动引擎,在发动机的怒吼声中猛打方向盘,车轮在石板路上刨出一道深深的泥槽,扬起一阵灰尘,一溜烟开出了村口。

村口的人群安静了很长时间。然后有人开始鼓掌,先是稀稀落落的几声,然后越来越多,最后整个村口响起了一片压低了声音却异常热烈的议论声。有人激动地拍着大腿说“早该这么干了”,有人红着眼眶说“赵书记好样的”,还有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站在人群里不住地点头,嘴里念叨着“老天有眼”。小卖部老板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手里那包瓜子还没拆封,他就那么攥着,望着赵远志的背影,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说出了一句:“赵书记,你爹妈——这口气,你替他们出了。”

赵远志转身穿过人群,朝家的方向走去。经过赵满囤身边的时候,老支书拄着拐杖跟上来,压低了声音:“远志,你真的把材料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从三月份开始就在整,所有的证据——非法占地的面积、破坏河道的航拍照片、被压坏村道的测量数据、村民的举报记录——全部做了编号归档。我今天来之前给县纪委的王副书记打过电话,材料明天一早就交。满囤叔,这件事不是现在才开始的,从赵长河第一次威胁要‘摆平’我的时候,我就知道早晚会有这一天。我只是没想到他会把主意打到我爸妈身上。”

赵满囤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一下拍得很重,像是要把自己当年当村支书时攒下的所有担当和勇气都通过这只手掌传递给这个年轻人。

第4章 赵家院子

赵远志推开院门的时候,枣树下的石桌上已经摆好了三副碗筷。老太太正从厨房里往外端菜,一盘红烧肉,一盘清炒豆角,还有一大碗冬瓜排骨汤。老爷子坐在廊下的摇椅上,后脑勺贴着一块膏药,旁边的凳子上放着那根枣木拐杖。看见儿子进来,他撑着拐杖就要站起来,赵远志快步上前扶住了他。

“爸,您坐着。”

“你怎么回来了?镇上不是说要开会吗?”老爷子在他手臂上握了一把,那力道不像是一个下午刚被推搡过的老人,倒像是在检查儿子的筋骨够不够硬。

“会开完了。”赵远志在石凳上坐下来,看了看父亲后脑勺上那块膏药,又看了看母亲手上被绿豆汤烫出的红痕,什么都没说。

老太太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也在石凳上坐下来。院子里的光线渐渐暗下来,枣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远处有归巢的鸟在树梢上扑扇着翅膀,厨房里的灶火还没熄,从门缝里漏出一小片橘红色的光。

“远志,”老太太忽然开口了,声音有些颤,“赵长河的事,你到底打算怎么办?妈不是怕他——妈都这把年纪了,他还能把我怎么着?可你是公家的人,他要是到处告你、整你——”

“妈,”赵远志打断了母亲的话,把她的手轻轻放在自己手心里,那只手轻飘飘的,骨节粗大,皮肤粗糙得像老枣树的树皮,“今天我在村口当着全村人的面实名举报了赵长河。明天一早材料就交到县纪委。他那些沙场、那些违法的事,一笔一笔都有人证物证,跑不掉的。他要是再敢来咱家闹,县里会直接从上面调人处理。您和爸以后不用怕了。”

老太太愣愣地看着儿子,然后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她没哭出声,只是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说了一句让赵远志心里发酸的话:“你爹今天下午跟我说,你要是因为家里的事跟赵长河闹翻了,他宁可不认你这个儿子,也不能让你为了他把前途毁了。”

赵远志转头看向父亲。老爷子坐在摇椅上,手里转着那个搪瓷茶杯,不看儿子,自顾自地说:“我十六岁就跟着生产队修村东头那座桥。那时候你满囤叔也在,赵长河他爹赵满仓也在。那座桥修了将近半年,用独轮车一车一车推石头。后来桥修好了,赵满仓站在桥上跟我说,‘老蔫儿,咱们这辈子没白活’。后来满仓走了,他儿子变成那样,我心里一直不是滋味。远志,你今天在村口当众实名举报他,我不怪你。我只是想说——赵长河不是天生就是坏人。你要是能给他一条路走,就给他一条路走。”

赵远志没有马上接话。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排骨汤,慢慢嚼着一块冬瓜,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爸,我记住了。”

那天晚上,赵远志在枣树下坐了很久。母亲已经回屋睡了,父亲的鼾声从窗户里传出来,均匀而沉重。枣树的枝叶在夜风里轻轻响着,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半个脸,清冷的光洒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那只老黄狗趴在他脚边,偶尔支起耳朵听听远处的动静,又懒洋洋地趴回去。

他打开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那是去年秋天拍的,父亲站在枣树下,手里拄着拐杖,身边围着一群村里的孩子。父亲在给他们分枣子,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个小孩子。他当时抓拍了这张照片,存在手机里,每当工作累了就翻出来看看。照片里的父亲还能站得笔直,枣树的果子红了一片,孩子们踮着脚去够低处的枝丫。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是县纪委王副书记发来的消息:“材料明天直接报到我办公室。这件事你扛了这么久,该有个了断了。”

赵远志看了一眼,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扣在石桌上,仰头看着枣树。树上还没成熟的青皮枣子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再过一段时间就该红了。

第5章 赵长河的困局

赵长河从小卖部门口逃回家里之后,把自己关在二楼的书房里待了整整一夜。那间书房是他装修新房子时特意留的——红木书柜里摆满了书,有精装版的四大名著、有整套的《资治通鉴》、还有一排从来没拆过封的成功学著作,每一本都崭新得能闻到油墨味。他一个人坐在宽大的真皮老板椅上,没开空调,闷热的空气里弥漫着呛人的烟味。书桌上散落着好几份文件的复印件——沙场整改通知书、环保局行政处罚决定书、水利局责令停止违法行为通知书,以及那份他最不想看到的联合执法意见书。这些文件他在过去几个月里收到了不下五次,每一次都被他揉成团扔进垃圾桶,又被他手下的马仔捡回来展平了放在桌上。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对方是县里某局的一个副局长,以前一起吃过饭、喝过酒,对方还拍着他的肩膀说过“长河老弟,以后有什么事尽管找我”。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他又拨,这次接通了,但没等他说完话,对方就客客气气地说了一句“长河啊,这事不好办,上面已经关注了”,然后匆匆挂断。他再打过去,已经关机了。

他把手机摔在沙发上,用力过猛,手机弹起来掉在地毯上,屏幕朝上亮着。他从烟盒里抽出最后一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昏暗的台灯光线里缭绕上升。他想起了今天傍晚在村口的那一幕——赵远志站在老槐树下,当着全村人的面,一字一句地说出“实名举报”那四个字。他当时后背就凉了。他是混过社会的人,见过形形色色的官。有的贪,用钱能摆平;有的怕事,吓一吓就缩回去;有的爱惜羽毛,不愿意沾惹麻烦。但赵远志这种——他没见过。这种人油盐不进,软硬不吃,你碰了他的家人他不会跟你动手,但他会用规则把你钉死在墙上。

他最怕的就是这种人。

他把烟抽完,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赵家村安静的夜色,远处能看见老槐树那巨大的树冠轮廓,在月光下像一团黑色的云。他从小就在这棵树下长大——那时候他是个野孩子,带着一群小伙伴在树下打弹珠、拍画片,他爹赵满仓蹲在树根上抽烟袋,笑眯眯地看着他们。后来他爹病死了,他娘改嫁了,他成了村里没人管的野孩子,偷东西、打架、逃学,被学校开除之后去了县城混社会。那些年在工地上搬过砖、在码头上扛过沙包、在夜总会门口当过保安,被人打过,也打过人。后来他回到槐河镇,靠着他爹留下的一点人脉和自己在外面学来的那股狠劲,承包了河道里的沙场,生意越做越大,钱越赚越多。他以为有钱就能摆平一切,他以为这个世界的规则就是这样——拳头硬的说了算。但今天赵远志用一句话告诉他,还有一种比拳头更硬的东西,叫法律。

他回到沙发上,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存了很久但从来不敢拨的号码。那是他母亲改嫁后的电话。他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按灭了屏幕。

那天夜里赵长河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他爹赵满仓还活着,还是那个壮实憨厚的庄稼汉,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蹲在枣树下修理一把锄头。他梦见他爹放下锄头,走到他面前,用一种他从来没听过的严厉语气说了一句话——“长河,你小时候掉进河里,是赵老蔫儿把你捞上来的。你都忘了?”

他在梦里想反驳,想说“我没忘,我只是——”但他说不下去。因为他知道,他爹说的是真的。他确实没忘。他只是不敢承认自己欠了别人一份情,因为一旦承认了,他就无法再理直气壮地做那个横行霸道的赵长河。

天快亮的时候他醒了,枕头上湿了一片。

第6章 王海的反击

赵长河最得力的手下叫王海,就是那个胳膊上纹着两条青龙的壮汉。王海今年三十二岁,跟了赵长河七年,早年因为故意伤害罪蹲过三年牢,出来之后找不到工作,是赵长河收留了他,让他在沙场当了个工头,一个月开八千块工资。在他那帮弟兄里王海最忠心,也最能打,赵长河每次出去摆场面都带着他。用王海自己的话说,他的命是赵长河给的,谁跟赵长河过不去,就是跟他王海过不去。

赵长河在村口被赵远志当众举报的消息,是王海的一个小弟打电话告诉他的。当时王海正在县城一家KTV里陪几个朋友喝酒,听完电话脸色就变了,把话筒往茶几上一丢就往外走。朋友在后面喊他,他头也没回。

王海连夜开着那辆二手捷达赶回槐河镇,车上放着三根钢管。他不是去找赵长河商量对策的,他是要直接去找赵远志。在他的世界里,解决问题只有一种方式——谁欺负了自己人,就加倍打回去。书记又怎样?照样揍。大不了再进去蹲几年。他已经蹲过一次了,不怕蹲第二次。

凌晨四点多,天边刚露出一线鱼肚白,王海把车停在赵远志家门口,提着钢管下了车。他走到院门口,举起钢管就要砸门。巷子里很安静,老槐树上的乌鸦还没开始叫,石板路上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王海!”

一声断喝从巷口传来。王海转过头,看见赵长河正朝他跑过来。赵长河光脚踩在青石板上,头发乱成一团,穿着昨晚没换的衬衫,扣子扣错了一颗,眼眶里布满了血丝。他跑得很急,拖鞋都跑掉了,光着的脚板踩在碎石子上硌得生疼,但他顾不上了。

“把钢管放下!”赵长河跑到王海面前,一把夺下他手里的钢管,啪的一声扔在地上。钢管在青石板上弹了一下又滚到墙角,震得巷子里的回声嗡嗡响。

“海哥,你疯了?你知道他是谁吗?他是镇党委书记!你要是动了他一根汗毛,那就不是蹲大牢的事了,你下半辈子都别想出来!你想想你娘,你娘还在乡下等着你养老呢!”

“他欺负你!”王海的眼睛瞪得血红,额头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声音粗哑而哽咽,像一头被激怒了的野兽。他握住赵长河肩膀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愤怒和无力。“他当着全村人的面搞你,我忍不了!河哥,你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咱们在槐河镇混了这么多年,谁见了你不得绕着走?”

“是我欺负他爹妈在先!”赵长河的声音忽然拔高,然后迅速低沉下去,低到只有王海能听到。他站在那里,光着脚,衬衫扣错了一颗,头发被晨风吹得乱七八糟,不再是那个威风八面的“河哥”,而是一个被噩梦折磨了整夜之后终于醒过来的人。

海哥,昨天我做了个梦。梦见我爹了。我爹跟我说,我小时候掉进河里,是赵老蔫儿把我捞上来的。我都忘了。不是真忘了,是不想记起来。这些年我一直在装狠,装到自己都信了。但装了这么多年,我累了。”他弯腰把地上的钢管捡起来,塞回王海手里,手掌在王海肩膀上重重按了一下,“回去吧。这件事我自己解决。以后谁都不许再动赵远志的家人。谁动,就是跟我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