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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代心画的初创

中国绘画的发展历程,简单地说,就是从写实到心画的发展历程,也就是心画产生、发展和壮大的历程。

唐代,一方面,写实性绘画得到了巨大的发展。另一方面,心画产生了。

王维不仅是伟大的诗人、书法家,而且是一个伟大的画家。他对中国绘画有许多划时代的贡献,其中之一就是心画的初创。

王维的绘画作品中,有一幅《袁安卧雪图》。袁安,东汉汝阳人,年轻时曾经住在洛阳,家中贫困。有一年下大雪,洛阳县令巡视,到了袁安家门前,看见没有脚印,就叫人进去看看是不是有什么困难。结果,看到袁安躺在床上,没有饭吃。洛阳县令就问他为什么不求人帮助,袁安说,下大雪,不适合求人。洛阳县令深受感动,举荐为孝廉。后来,袁安当了大官。王维在这幅画上表现的是大雪天洛阳县令去看望袁安的情景,这本来没有什么奇怪的。但是,王维在这幅画上,在漫天大雪中,画了一棵翠绿的芭蕉。

大家知道,雪与芭蕉是不相容的。冬天有大雪而无芭蕉;夏天有芭蕉而无大雪。所谓“雪中芭蕉”,在生活中是不存在的。那么,在艺术中,“雪中芭蕉”是允许的还是不允许的?

有人说:“雪里芭蕉失寒暑。”就是说,绘画中出现雪里芭蕉,就是由于没有对寒暑作出正确的表现。在艺术中,是不允许的。

宋人朱翌说,有人反对雪里芭蕉,实在是少见多怪。南方岭南,在大雪之时,“芭蕉自若”。清人邵梅臣也说,客居沅州时,亲眼所见,雪里芭蕉,“鲜翠如四五月”。

对于这种观点,又有人提出了反驳:袁安卧雪的故事发生在洛阳,不在岭南,不在沅州。谁见过洛阳大雪中的芭蕉呢?张彦远说:“王维画物,多不问四时,如画花往往以桃、杏、芙蓉、莲花同画一景。”

宋代沈括在《梦溪笔谈》中不仅赞同王维的做法,而且给出了“造理入神,迥得天意”的崇高的评价。他写道:

书画之妙,当以神会,难可以形器求也。世之观画者,多能指摘其间形象、位置、彩色瑕疵而已,至于奥理冥造者,罕见其人……予家所藏摩诘画《袁安卧雪图》,有雪中芭蕉,此乃得心应手,意到便成,故造理入神,迥得天意,此难可与俗人论也。

此说有理,王维难道不知道洛阳雪中不可能有绿色的芭蕉吗?但是,绘画不是对自然的分毫不差的摹写,而要“造理入神”,就是要创造一个道理,说明绘画是心灵的表现。

那么,雪中芭蕉表现了怎样的心灵呢?雪是白的,芭蕉是青的。“雪中芭蕉”真实地表现了袁安“清白”的灵魂。因此,王维的“雪中芭蕉”,在中国绘画发展史上具有重要的意义。可以说,这幅作品标志着心画的初创。

“雪中芭蕉”是徐渭非常喜爱的题材,他创作了多幅“雪中芭蕉”的绘画作品。明代徐渭的《梅花蕉叶图》,左面湖石一块,笔墨粗犷,浑厚苍润。芭蕉叶已经破败,将要枯烂。在石后隐隐可见梅竹,笔墨谨细,与粗犷的蕉石形成鲜明的对照。这里有一个问题,芭蕉在秋后枯萎,而梅花在寒冬开放。就像徐渭画中所表现的情景是根本不会出现的。那么,为什么徐渭要这样画呢?就是为了表现心灵。徐渭清楚地说:“芭蕉伴梅花,此是王维画。”显然,徐渭用自己的作品证实表现心灵绘画的存在。为了说明这个道理,徐渭写道:

芭蕉雪中尽,那得配梅花?

吾取青和白,霜毫染素麻。

徐渭《牡丹蕉石图》中,题识数则,其中一则说:“画已,浮白者五,醉矣,狂歌竹枝一阕,赘书其左。牡丹雪里开亲见,芭蕉雪里王维擅。霜兔毫尖一小儿,凭渠摆拨春风面。”

这样,绘画就有两种:

第一种,生活引起画家欢快或忧郁的情感;画家在作品中,用生活的本来面貌,表达自己欢快或忧郁的情感,就叫作写实绘画。

第二种,生活引起画家欢快或忧郁的情感;画家在作品中,不用生活的本来面貌,用雪中芭蕉,或者用梅兰竹菊,表达自己欢快或忧郁的情感,就叫作心画。

写实性绘画与心画,二者的界限不在于是否表现心灵,也不在于对物象的表现是工笔还是写意,二者的界限在于:写实性绘画是用生活的本来面貌表现心灵;心画是不用生活的本来面貌表现心灵。

心画的产生,是绘画的巨大进步,因为绘画的本质就是心灵的表现。

心画产生之后,写实性绘画也并没有戛然而止。从唐代开始,心画与写实性绘画都在前进发展。

宋代心画理论的创立

宋代是中国写实主义绘画发展达到高峰的时代。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赵佶的《芙蓉锦鸡图》、王希孟的《千里江山图》、范宽的《溪山行旅图》等,就是写实主义绘画发展到高峰的标志。就在写实绘画达到高峰的同时,北宋郭若虚在《图画见闻志》中提出了“画乃心印”的理论。可以说,宋代既是写实主义绘画发展的高峰,又是由写实走向心画的转折。

郭若虚说,绘画“且如世之相押字之术,谓之心印。本自心源,想成形迹,迹与心合,是之谓印。”绘画既是客观外界的反映,又是艺术家内心世界的表现。

艺术的本质,乃是心印。

苏轼不仅是一个伟大的诗人、书法家,而且是一个伟大的艺术理论家。苏轼绘画理论的重要意义,就在于奠定了心画的理论基础。如果说,王维的不朽功绩是创作了心画作品,那么,苏轼的不朽功绩就在于为心画奠定了理论基础。

苏轼认为,绘画不是自然的反映,而是心灵的表现。那么,苏轼所说的艺术家的心灵与顾恺之所说的“神”有什么不同呢?我们说过,顾恺之“以形写神”中的“神”,是艺术家所表现的客观事物的“神”,而不是艺术的主观心灵的“神”。因此,顾恺之所说的“以形写神”实质上就是更深刻、更全面的写实,就是“神形兼备”的写实。但是,苏轼所说的“心灵”,就是艺术家主观的“神”。这是顾恺之之后最重大的理论变化,是中国绘画发展史上划时代的重大事件。

苏轼说,文同的墨竹就是他人格的表现。“风雪凌厉,以观其操;崖石荦确,以致其节。得志,遂茂而不骄;不得志,瘁瘠而不辱。群居不倚,独立不惧。”苏轼自己的《枯木怪石图》,也是苏轼人格的表现,正如米芾所说:“子瞻作枯木,枝干虬屈无端,石皴硬,亦怪怪奇奇无端,如其胸中盘郁也。”苏轼绘画最可贵之处就在于不拘古法,直抒胸臆,意趣高迈,画如其人。

苏轼认为,艺术的真实,不是绘画与客观世界形貌的相似,而是心灵的真实表现。有一次,苏轼画竹,案上无墨,就用朱笔画竹。有人问道,世上有朱竹吗?苏轼反问道:世上有墨竹吗?墨竹也好,朱竹也好,关键是对心灵的表现。表现心灵,就是艺术的真实;不表现心灵,就没有艺术的真实。

苏轼要求画家表现主观的“神”,就必然批判“专以形似”的理论。他说,“论画以形似,见于儿童邻”,就是说,以形似要求绘画,就是儿童的水平。不仅如此,苏轼正面提出“不求形似”的理论。所有这些,为文人画的发展奠定了坚实的理论基础,意义重大。

但是,苏轼的理论,包含着不可解决的矛盾:他一方面批判“专以形似”的理论;另一方面却以“形似”作为艺术批评的标准。他对离开形似的作品提出尖锐的批评。他在《东坡志林》中写道:

蜀中有杜处士,好书画,所宝以百数。有戴嵩《牛》一轴,尤所爱,锦囊玉轴,常以自随。一日曝书画,有一牧童见之,拊掌大笑,曰:“此画斗牛也。牛斗,力在角,尾搐入两股间,今乃掉尾而斗,谬矣。”处士笑而然之。古语有云:“耕当问奴,织当问婢。”不可改也。

苏轼批评黄筌关于飞鸟的绘画,写道:

黄筌画飞鸟,颈足皆展。或曰:“飞鸟缩颈则缩展足,缩足则展颈,无两展者。”验之信然。

苏轼的理论矛盾,实际上是北宋绘画矛盾的反映。在北宋的绘画中,既有写实,又有心画,只不过写实是主流,心画是支流罢了。明代董其昌看到了苏轼理论中的这个矛盾。他说:

“画写物外形,要物形不改。”余曰:“此宋画也。”“论画以形似,见于儿童邻。”余曰:“此元画也。”

苏轼一方面提出“论画以形似,见于儿童邻”,批判形似;另一方面又坚持形似,作为艺术批评的标准,形成了理论与实践的矛盾,致使所谓心画,并没有在艺术作品上得到普遍的体现。这个矛盾,一直到了元朝,才得到解决,心画才成为绘画的主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