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里的穿堂风把那页红纸吹得哗啦啦地响。

我刚用钥匙捅开防盗门上的锁,就看见透明胶带糊在一张皱巴巴的红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房租涨到3000,不租就滚。”

我愣在门口,手里那袋超市的打折排骨晃了两晃。

王瀚海大概是听见动静了,从里屋探出半边脑袋,眼珠子凸得跟灯泡似的:“谁他妈贴的?”

话音刚落,二楼的楼梯口传来一声咳嗽。

我抬头,郑冬梅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双手叉在腰间,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嘴皮子一开一合:“喊什么喊?我贴的。”

她声音不大,但每一句都像钉子一样扎过来:“我告诉你沈熠楠,这房子是我的,我想租多少钱就多少钱,你爱住不住,不住滚蛋!”

我没说话。

我只是握着那袋排骨,指节发白。

她在楼梯口站了三十秒,见我没反应,啐了一口,转身回了屋,“砰”一声把门摔上了。

王瀚海探出来的脑袋缩回去的时候,嘴巴还在骂骂咧咧。我没接他的话,把排骨拎进厨房,放在案板上。手有点抖。

郑冬梅上个月刚涨了三百,现在又要涨三倍。

她比谁都清楚,我去年才被她外甥女丁晓燕甩了。

她比谁都清楚,我一个月挣一万出头,交完房租水电,剩下的刚够吃饭。

她比谁都清楚,我在这座城市里,举目无亲。

可她还是这么做了。

我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看着窗外那棵歪脖子槐树。树叶被风吹得哗哗响。我闭上了眼睛。

01

去年九月,我刚跟丁晓燕分手。

那天是星期六,她约我在天台见面,穿着一件我从来没见过的新大衣。她从包里掏出一串钥匙,说是薛明达送她的。

薛明达开着建材公司,开一辆二手的宝马车。我不知道他有多少钱,但丁晓燕说,他能让她过上好日子。

她站在天台的风里,看着我说:“熠楠,你是个好人,但你这辈子都在给别人打工。你连个首付都凑不齐,我不想跟着你过那种日子。”

我没反驳。

她说得对。

我工作四年,银行卡里只有四万八。我爸退休前攒了十五万,说要给我娶媳妇用。可这点钱,在省城连个厕所都买不起。

丁晓燕转身下了楼,高跟鞋敲在水泥台阶上,一声一声的。

我在天台上站了很久,直到天黑。

后来我听说,薛明达把那串钥匙挂在了腰上,走到哪都啪嗒啪嗒响。丁晓燕辞了银行的工作,搬进了他那套一百二十平的房子里。

我搬了家。

从城南那个下雨就漏水的破屋子,搬到了郑冬梅的这栋五层自建房的一楼。

郑冬梅是丁晓燕的小姨。

那天我拎着两个编织袋站在她家门口的时候,她正在择菜。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进来吧,五百一个月,水电另算。”

我当时愣了一下。五百?

省城的花园小区一个月两千起步,城中村的隔断间也要七八百。郑冬梅开这个价,跟白住差不多了。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她头也不抬,“你跟晓燕的事我知道了。那丫头不是个东西,但你不能睡大街吧?住这,别跟她说不就行了。”

王瀚海那会儿正好在找房子。

他是我发小,来城里送快递,之前住阳台隔断间。

听说我这边便宜,非要搬过来跟我合租。

郑冬梅也没多说,只收了六百。

她说:“多一个人多双筷子,只要不闹事,我当看不见。”

有时候我加班回来晚了,她会端一碗剩饭出来:“吃吧,倒掉也是喂狗。”话难听,但饭是热的。

去年腊月我发高烧,浑身疼得要命,蜷在床上哆嗦。

她端了一碗姜汤进来,碗沿冒着热气,她坐在床沿上骂骂咧咧:“你们这些年轻人,病了也不知道去医院,净给我添麻烦。我当年养老程,可没这么费心。”

她说的老程,是她的丈夫程建新。

胃癌晚期,半年前查出来的,一直在化疗。

脖子上的管子拔了又插,插了又拔。

郑冬梅辞了餐馆的工,天天在家熬药。

那碗姜汤里放了红糖,甜丝丝的。

我当时想,这个人,刻薄是刻薄了些,但心不坏。

可现在,贴在门上的那张红纸,正在楼道里被风吹得噼啪作响。

“涨到三千”。

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前几天郑冬梅接了个电话,声音故意压得很低:“薛老板,你放心,我明天就让他搬走……”

我当时没多想。现在想想,她说的“薛老板”,是薛明达。

王瀚海问我:“老沈,你说她是不是疯了?咱们住得好好的,她忽然涨三倍?”

我没吭声。我在想另一件事。

那天晚上给我爸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爸,睡了吗?”

没呢,看电视呢。你咋了?声音不对啊。

“没事。”

小沈,你有什么事就说,跟爸还藏着掖着。

我捏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行,你不想说就不说。对了,你上次说想买房的事,我看那个户型怎么样?”

我愣了一下。我什么时候说过想买房了?

“爸,我没……”

“你上次不是说看中了一个小户型,还差十五万?我让银行的人把钱打过去了,你查查到没到账。”

我张着嘴,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我没看中什么小户型。但我知道我爸说的是什么。他怕伤我自尊,故意编了个话头——他知道我提钱时,张不开嘴。

“爸……”

“别跟爸客气。你妈走这么多年了,我就你一个亲人。你过得好,比什么都强。”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手机屏幕上,有一笔转账短信,十五万。

我攥着手机,眼眶滚烫。

我爸退休金四千多,他一辈子没舍得换过一部新手机。他那部破旧的老人机,用了整整六年。

王瀚海从外头走进来,看见我在发呆,问了一句:“怎么了?”

我没说话。我把银行卡余额看了一遍,四十八万,加上那十五万,六十三万。

我翻出手机,找到李明杰的号码。

李明杰是我的老乡,做了十年房产中介,嘴特别碎。我跟他提过几次想买房,他说:“就你那点钱,买个厕所差不多。”

但我还是拨通了他的电话。

“老李,我问你个事。”

“说。”

“郑冬梅那栋楼,到底挂多少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九十万,”他说,“但没人问。那破楼歪歪扭扭的,三楼那个厕所还漏水,五楼的墙都裂了。”

“最低多少?”

七十多万吧,七十八万应该能谈。

我闭上眼,沉默了大概一分钟,开口说:“老李,我有六十三万。”

“啥?”

差的十五万,你给我三个月时间,我分期付。帮我谈。

李明杰在电话那头倒吸了一口凉气:“老弟,你疯了?”

“我没疯。”

电话里一阵沉默,很久之后才传来李明杰的声音:“你等我三天,我帮你跑一趟。”

02

第二天下午,我还在公司写代码,李明杰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老弟,搞定。七十八万,买方付首付六十三万,三个月内补清尾款。郑冬梅同意了。”

“怎么谈下来的?”

“她急着用钱,她男人又住院了。”李明杰压低声音,“我听说薛明达那边还催她把你赶走,好把一楼空出来给他当仓库。”

她同意了?

“同意了。薛明达说只要她把一楼腾空,就借十万块钱给她看病。”李明杰说完又补充了一句,“老弟,你可想好了,那栋楼的户型很差。”

我想了想,说:“你查过地铁规划图吗?”

“没看。”

“我查了。”

电话那头的李明杰沉默了几秒,噗嗤笑出来:“你小子,真他娘的有眼光。”

签合同那天,我特意请了半天假。

李明杰让我戴了口罩和帽子。他说:“郑冬梅现在满脑子都是钱,她不会注意你。但你这张脸,毕竟她天天见。”

我没有反驳。

去中介的路上,我的手一直在抖。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你明知道自己在做一件大事,但又不敢确认。你只能往下走,不能犹豫,不能回头。

中介的小房间里,郑冬梅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格子外套,头发随便盘着。

她坐在那里,扫了一眼合同,翻都没翻,抓起笔就签了。

从头到尾,她没问购房人是谁。

李明杰把支票推过去的时候,笑着说:“郑姐,你看看。”

郑冬梅把支票拾起来,对着光翻了翻,指甲在数字上磨了一遍,脸上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复杂,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站起来,把支票折好塞进贴身口袋,走出去的时候,路过我身边时停下来看了我一眼。

她看见了一个戴黑色口罩、压低帽檐、缩着脖子坐在椅子上的年轻人。她轻轻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门关上之后,我摘掉口罩,站在那张小桌前,把合同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李明杰把钥匙递过来:“从今天起,这栋楼是你的了。”

我接过那串钥匙。铜制的,没有太多光泽,被钥匙扣串着,发出一阵金属碰撞的声响。

王瀚海那天晚上在门口坐了很久,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问我:“老沈,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

“你也别瞒我。我虽然是个送快递的,但我眼睛亮着呢。”他剥了颗花生扔进嘴里,“你今天回来,笑得很不对劲。”

我在想郑冬梅接过那张支票时,脸上的表情。那是松了一口气的笑。

可我现在手里捏着的这串钥匙,是她住了二十年房子的钥匙。

我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

我只知道,如果不做这件事,我一辈子都会后悔。

那天晚上,我坐在窗边,看着对面楼亮着的灯。我爸打了电话过来,我按了接听键。

“儿啊,吃了吗?”

“吃了,爸。”

“你那边怎么样?”

“好得很。”我顿了顿,又说,“爸,你前几天打的那十五万,我够了。”

“那就好。”

“爸,我给你说个事。”

“你说。”

我把买楼的事简单说了一遍。说到一半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哑。我说完之后,电话里安静了很久。

“儿子的,你做得好。”我爸说,他的声音很平静,“你妈走的时候,我才二十七岁。那时候我好几个月都喘不过气来。后来你来了,我就知道,我得活下去。”

儿子,这世上有些事,你做了不一定对,但你不做,肯定会后悔一辈子。

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我挂了电话,窗外亮着灯火,万家通明。

03

半个月后,郑冬梅突然开始涨租。

她把房租从五百变成六百,又从六百变成一千。我没有声张。涨到一千的时候,我依然没说话。

王瀚海急了:“老沈,你是不是傻了?她涨租也不吭一声?”

“让她涨。”

“让她涨?你钱多烧得慌?”

“瀚海,”我说,“你信不信我?”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那一天是星期五,我下班回来,看见门上贴着一张红纸。歪歪扭扭写着:“下个月涨价,三千。不租滚。”

我站在门口,楼道里有一股油烟味。三楼有人在煎鱼,焦糊味一直飘下来。

王瀚海从屋里探出头:“老沈!她是不是疯了?”

“没疯。”

我抬手敲响了郑冬梅的门。

门开了,她穿着那件发白的棉袄,头发扎得乱七八糟。旁边站着薛明达。

薛明达穿一件黑色夹克,脖子上挂一根粗链子,似笑非笑地打量着我。

“哟,来了啊,”他吐了一口烟圈,“小子,我听说你还赖在这不走呢。”

薛老板,”我说,“这栋楼,是我买的。

薛明达愣了一下。郑冬梅也愣住了。

“你说什么?”她问。

我说,这栋楼,是我买的。

我把那份合同从公文包里拿出来,摊在她面前:“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买方:沈熠楠。成交价七十八万。过户日期,上周五。”

郑冬梅的嘴唇开始发抖。她拿起那份合同,翻了又翻,又翻了一遍,手指一直在抖。

薛明达一把从她手里抢过合同,看了两秒,脸色变了:“你他妈阴我?”

“我阴你什么了?”

“你……你……”他气得说不出话来,把合同往地上一摔,冲我吼了一句,“你算什么东西?”

“我不算什么东西。”我说,“但你现在站在我的地盘上,说话最好客气一点。”

“客气?老子踹死你信不信?”

“你踹一个试试。”

我往前迈了一步,跟他面对面。薛明达比我高半个头,但他的眼神闪了一下。

“薛老板,”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那个仓库的位置,正好在我的一楼。你那商铺的租约,下个月十五号到期。你要续租,可以,四千一个月。你要不租,半个月之内,把东西清干净。不然我当垃圾扔掉。”

薛明达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鼓了出来。

郑冬梅站在旁边,嘴唇一直在抖。

“沈熠楠……阿姨不知道是你买的……”

“郑阿姨,你签合同的时候,倒是问一句买方是谁。你没问。”

她没说话。

那天的楼道里站了好几个看热闹的邻居。

三楼的赵姐正煎着鱼,举着锅铲站在门口。

四楼的老孙大爷戴着老花镜,手里端着茶缸,歪着头望着。

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薛明达转身就走,走到楼下时狠狠踹了一脚旁边的快递柜,发出“哐”的一声巨响,然后钻进那辆二手宝马车,一脚油门就走了。

郑冬梅靠在门框上,慢慢蹲下去,把头埋在膝盖里,不吭声。

我原本想转身走,手已经扶住了一楼的防盗门。

但我还是停住了。

“郑阿姨,你住你的,我不赶你。”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红了一圈。

“程叔还病着,”我说,“你先好好照顾他。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我关上了门。

那天晚上,王瀚海坐在门口剥花生,剥一颗,嚼一颗,一句话也不说。我坐在他对面,盯着那张购房合同,翻来覆去地看。

“你什么时候买的?”他终于开口了。

“上周。”

“为什么没跟我说?”

说了怕你吓着。

他想了想,点了点头:“也对。”

“瀚海,你怪我不?”

他剥了一颗花生,嚼了很久,抹了一把嘴:“怪你?我怪你干嘛?我跟着你混,你买楼了,我好歹也是住在一个房东的朋友屋里头,比住阳台隔断间强。”

那是我买下这栋楼以来,第一次笑。

04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日子还算平静。

郑冬梅没再找我麻烦。她每天早出晚归,后来我才知道,她男人程建新住院了,病情加重,她一直在医院陪床。

薛明达也没找我麻烦,只是偶尔远远看见我的快递车停在楼下,会把车喇叭按得特别响。

有一回下班回来,我看见丁晓燕站在楼下的路灯旁,穿着一件挺旧的呢子大衣,手里夹着一根烟。她以前不抽烟的。

她看见我了,弹掉烟头碾了两脚,干巴巴地笑了一声:“熠楠,好久不见。”

“有事吗?”

“没什么事,路过,顺便看看。”

“你小姨不在。程叔住院了。”

“我知道。”

沉默了几秒,她忽然问:“那栋楼……”

“是我买的。”

“你哪来的钱?”

“借的。凑的。”

她愣了一下,眼神变得很复杂:“熠楠,你有出息了。”

我没接话。她又干巴巴笑了一声:“我以前真不该看不起你。”

我看着她,发现她瘦了不少,眼角的细纹深了,头发也缺了光泽。

“你回去吧,外面冷。”我说。

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薛明达他老婆……前几天来找我了。”

我愣了一下。

“他老婆是黄玉蓉,一直在老家那边。他骗我说没结婚。他老婆跑到银行门口,当着好几个人扇了我一巴掌,拍着大腿骂我是狐狸精。行长把我调到柜台后面了,不让见人,工资也降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我每一个字都听清楚了。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问她:“你现在住哪?”

租了个地下室。一个月四百。墙角长霉,被子上好几个洞,老鼠夜里窸窸窣窣爬来爬去。你知道吗,上回一只老鼠从我枕头边爬过去,我睁着眼睛一直躺到天亮。

我看着她,动了动嘴唇,最终只是说了一句:“你缺钱吗?”

她愣了一下,赶紧摆手:“不用不用,够用,够用。”

“你回去吧,”我说,“夜深了。”

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路灯把她穿着大衣的瘦长影子拉得特别长。我站在楼门口看着她走远,心里头的滋味说不清楚。不是心疼,是替她觉得不值。

王瀚海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我身后:“刚才楼下那人,是丁晓燕?”

“嗯。”

“她说啥了?”

“没说什么。”

他吸了吸鼻子:“老沈,这种女人,你少碰。”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在想一个问题:那十五万怎么还。

李明杰打电话来说:“老弟,三个月期限快到了啊。十五万,你准备好了没?”

“再宽限几天。”

“宽限不了,这是合同。”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通讯录翻了三个来回。能借钱的人,我都借过了。银行不会贷给我。我爸那边,我不想再跟他伸手。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郑冬梅住的四楼楼道里常年堆着一些漆桶和旧零件。

薛明达之前说要租仓库,把他的囤货也搬了一点过来,占着一间房。

如果他逾期不搬走,按照合同条款,押金不退。

那笔押金是多少来着的?

我拿起手机打给李明杰:“老李,薛明达那一楼的租金是多少钱?”

“两千五一个月,押金交了五千。”

“他没按期搬走,押金不退?”

“不退。合同里写得很清楚。”

我放下手机,那一瞬间,大脑飞速转动。

薛明达的仓库租期已经过了十一天了。

也就是说,他每多占一天,郑冬梅就损失一天的钱——可她已经签了合同把楼卖给我了。那笔押金,可能会落到我手里吗?

第二天一早,我正站在楼下推快递车,薛明达的宝马车“嗖”一声停在我面前。

车门一开,他跳下来,指着我的鼻子吼:“沈熠楠!你他妈故意搞我是不是?”

“怎么了?”

“我那一楼的东西,被你锁了!老子今天要去搬,门打不开!”

“那门是我锁的。钥匙在我这。你租期超了十一天,要搬可以,先把违约金交了。”

薛明达脸涨得通红:“什么违约金?郑冬梅跟我签的合同,关你什么事?”

“郑冬梅把房子卖给我了,所有产权都转到我名下了。”我点了一下手机屏幕,把合同照片翻出来,“这栋楼现在姓沈。她的合同,从她签字那刻开始,就跟着产权一起归我了。”

他愣了三秒,回过神来噗嗤笑了一声:“行,你有种。”

他转身钻进车里,“砰”一声关上车门。车子在巷子里一个急转弯,轮胎刮着路沿发出刺耳的声响,开出去老远还按着喇叭。

当天下午,有人给李明杰打了个电话,问他那栋楼的位置有没有人要买。我不用猜就知道是谁打来的。

晚上我坐在天台上,看着隔壁那条街上车来车往。我那栋楼,虽然破,但位置不错。下个月地铁规划图一出来,价格翻一倍都有可能。

我翻出手机日历,把那个交尾款的日子圈出来。

十五万。

还剩三十二天。

05

事情发生在一个星期四的下午。

我请了半天假,去医院做体检。

回来的时候巷子口异常安静。

平时这个点,赵姐应该在煎鱼,孙大爷应该坐在楼下剥毛豆,几个小孩会追着一条野狗跑。

今天什么都没有。

我心里咯噔一下,快步往楼下走。

走近了才发现,我那间房的门开着。

里面站着好几个人,薛明达站在最前面,身后还跟着两个中年男人,身材都挺壮实。

郑冬梅站在楼梯口,整个人像被人架住了一样,脸色煞白。

“沈熠楠,”薛明达一看见我,声音提高了八度,“你回来得正好。”

他手里扬着一张纸:“你看清楚了,这是郑冬梅签的租约合同,上面写着:一楼仓库的使用权归我。她卖楼之前签的,你这栋楼,一楼已经有主了。

我扫了一眼那张纸。上面盖着章,签了字,确实是真的。

郑冬梅站在楼梯口,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话:“沈熠楠……那个合同,是他逼我签的。”

“你怎么证明?”

薛明达笑着摊开手:“你证明一个?她白纸黑字签的名。”

我深吸了一口气。

“薛老板,你这合同上写的,使用权归你,没错。但你没按期使用。你的租期已经开始一个多月了,你的货到现在还有一半堆在别处。拖延这么久,押金不退。至于使用权,郑冬梅卖楼之前签的,没错。但她卖楼的那天,所有在这栋楼上的合同,都被新的产权覆盖了。”

薛明达愣了一下。

如果你不信,”我掏出手机,拨通了李明杰的电话,“你可以问中介。

李明杰在电话那头听我把事情讲了一遍,沉默了几秒钟,说:“老弟,薛老板那个合同,在法律上确实算违约。不过你也别高兴太早。他要是拖下去,走法律程序,至少拖半年。”

我捏着手机,沉默了一会儿。

“薛老板,”我说,“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

“一楼的仓库,我没打算租给你。押金不退,那是你自己的问题。你非要闹,可以。”

“但你要记住,你现在站着的地方,是我买下来的。”

“三天之内,你那些放在一楼的东西如果不搬走,我让人清走。”

楼道里安静了几秒钟。薛明达脖子上青筋暴起,狠狠一脚踹在旁边的墙皮上,墙灰簌簌往下掉。

“你等着!”他转身走下楼去,皮鞋在水泥地上跺得咚咚响。

郑冬梅还站在楼梯口。她缩着肩膀,两手攥着围裙的前摆,脸色灰败,像一只被暴雨淋透的老母鸡。

“郑阿姨,”我叫住她,“程叔怎么样了?”

“出院了,”她说,“回家养着。”她在围裙里翻来翻去,掏出一个旧信封,“这一百二十块钱,是上个月的电费。”

我接过信封,站在楼道里,看着她的背影慢慢爬上楼梯。

楼梯灯坏了,她摸黑往上走,扶着墙,走得很慢。

06

第二天一早,薛明达果然带人来了。

他开了一辆卡车,停在巷子口,叫人搬货。搬了一个小时,动静很大。货搬完了,他站在楼下又按了三声喇叭,然后走了。

王瀚海搬着箱子回来时,问我:“他把货搬走了?”

“搬走了。”

那就好。”他把箱子放下,抹了一把汗,“对了,我刚才在巷子口碰见丁晓燕了。她站在那儿,好像在等你。

丁晓燕在巷子口站了很久。我出去的时候,她正蹲在路沿石上,低着头看手机。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羽绒服,头发随便扎着,比上回见又瘦了。

“熠楠,”她站起来,露出一丝窘迫的笑,“我想跟你说件事。”

“薛明达的老婆把他在外头欠的债都捅出来了。他公司被查封了,那辆宝马也被银行拖走了。”

“哦。”

“他老婆也不跟他过了。他爸爸气得住了院。他现在到处躲债。”

我站在巷子口,阳光刺得我眯起眼。风吹过来,把路边的塑料袋吹到半空中,翻了两滚,又挂在树杈上。

丁晓燕站在我面前,嘴唇动了动,像是鼓足了勇气:“熠楠,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可笑?”

“没。”

“你是不是瞧不起我?”

也没有。

她笑了。眼眶却渐渐地红了:“熠楠,咱们还有没有可能?”

我看她一眼,张了张嘴。

“丁晓燕,我没怪你。我只是……”

我停了停。风吹过来,把我的后半句话吹散了。

她等了一会儿,看见我没有下文,点了点头,又干巴巴笑了一声:“我懂了。”然后转身往巷子外走去。

王瀚海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屋里出来,站在我身后看着她的背影:“老沈,你干嘛不留她?”

留她干嘛?

“她看着挺可怜的。以前那么漂亮一个人,现在落魄成这样。”

“瀚海,”我说,“我替她觉得可惜,但不代表我还要跟她在一起。她当初能因为钱离开,以后也能因为钱离开。回头不是因为改了,是没得选了。”

他想了想:“也是。”

那天的夕阳特别好。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天边,看了一会儿,给我爸拨了一个电话。

“爸,那十五万,我想到办法了。”

“什么办法?”

“地铁规划图下来了。我这栋楼,翻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我爸的声音有点哑:“儿子,你长大了。”

我握着手机,喉咙堵着,半天没说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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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三个星期后,地铁规划图正式公布了。

三号线,从城东一直跨到城西,横穿这片老城区。消息一出,方圆三里内的房价,一夜之间水涨船高。

李明杰一大早就打来电话,声音大得像杀猪:“老弟!你发达了!你那栋楼现在少说值两百万,保守估计都不止!”

“不卖。”

“你傻啊?两百万!”

挂了电话,我站在天台上,看着不远处插着几根旗子的工地,工人们戴着安全帽,推土机正在轰鸣。这片老城很快就会被新的商业楼替代。

王瀚海骑着他那辆快递车回来了,从车斗里掏出一个塑料袋:“老沈!今晚吃火锅!”

“你发财了?”

发啥财,犒劳犒劳你。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那栋楼翻了一倍!

我笑了笑,接过袋子,看见里面有一盒肥牛卷,一把金针菇,一袋虾滑,还有两罐啤酒。

“瀚海,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方了?”

“我一直大方啊。是你以前老瞧不起我。”

“我有吗?”

有。”他坐在天台的围栏上,把啤酒罐拉开,喝了一口,仰头看着天,“老沈,我有时候挺羡慕你的。

“羡慕我什么?”

“羡慕你想干嘛就干嘛。”他说,“我天天送快递,跑到脚底板起泡,一个月挣五六千。你呢,都买楼了。”

“我欠了一屁股债。”

“那也是楼。”

我看着他那张黝黑的脸,笑了笑,也拉开一罐啤酒。

天气挺好。远处的夕阳把半座城都照成橘色,推土机的轰鸣声远远传来,像是这座城市的呼吸。

王瀚海忽然问:“老沈,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先把尾款还完。”

然后呢?

“然后……”我仰头喝了一口啤酒,“不知道。但我觉得,日子应该会好起来。”

这话说得有点没底气。但我发现,当我说出口的时候,心里头似乎多了一股力量。

那天晚上,我在床上想了很久。地铁通了之后,这栋楼会变成什么样子?五楼的墙要不要补?三楼的厕所要不要修?楼下那排商铺要不要租出去?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看着窗外马路上偶尔亮起又熄灭的车灯。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抓住了什么东西。

一种说不上来的,但让人踏实的东西。

08

三个月期限的最后一天,郑冬梅来敲我的门。

她穿得比之前整齐多了,头发也梳得利索了些,脚上穿着一双新布鞋,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很薄。

熠楠,阿姨来还钥匙。”她把那串用红绳穿着的旧钥匙递给我。

“住得好好的,怎么突然搬了?”

“我儿子不让我在这待了。他说这边太乱,怕我住着心里难受。”她笑了一下,“这孩子,懂事是懂事,就是啥都不跟我说。前两年过年回来,给了他妈一百块,也不多说话。”

那你怎么办?

“我回老家住。跟我儿子挤一起。”她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反正老程也走了,我就一个人,住哪里都一样。”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熠楠,阿姨对不起你。”

“算了,郑阿姨。”

“那个时候我不应该……”她说了一半又停住了,使劲摆了一下手,“算了。”

她走出巷子口的时候,我看见她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但很快她就挺直了背,走上大路,融进人潮里。

我站在门口,手里握着那串钥匙。铜制的,磨得有些发旧,红绳泛白,没有了光泽。

我慢慢走进郑冬梅住过的四楼,推开门的瞬间,屋里空空荡荡。

床没了,衣柜没了,墙角的塑料凳也没了。

只留了一地的旧报纸,还有一张泛黄的日历,停在一个日期上。

房间里有股淡淡的药味,混着樟脑丸的气息。

我关上门,站了一会儿,然后下楼。

当天晚上,李明杰打来电话:“老弟,你尾款啥时候给?”

“下个月。”

“下个月几号?”

“十五号。”

“行,那我跟那边说一声。你再不交,人家要起诉了。”

“知道。”

挂了电话,我对着手机屏幕发愣,把几个账户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又把通讯录从上到下滑下来。能借钱的人,我都借过了。

但我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第二天一早,我站在王瀚海面前:“瀚海,你还剩多少钱?”

两万五。咋了?

“借我。”

“你又要借?”

“尾款差一万五。”

他把兜翻了个底朝天,掏出一张银行卡递给我,也没问别的:“密码我生日,自己去取。”

我接过那张卡,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笑得露出两排白牙:“老沈,你别跟我整那些虚的。你发达了,别忘了我就行。”

我把那张银行卡捏在手心,点了点头:“好。”

半个月后,最后一笔尾款付清了。

我站在房产交易中心门口,手里握着那本崭新的房产证,翻开看了又看。上面写着我的名字,下面盖着钢印。

王瀚海在旁边叨叨:“老沈,你现在是这栋楼的法定主人了!”

我合上房产证,塞进怀里。

“走吧,吃火锅去。我请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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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房子的事情落定之后,我主动找了一趟郑冬梅的儿子。

小伙子叫程亮,在城南开一家装修店。

我跟他聊了一下午,决定把五楼、四楼、三楼都翻新一下。

程亮问我:“沈哥,这楼你打算怎么搞?”

“先修厕所。等地铁站建好之后再说。”

“那到时候打算租给谁?”

“还没想好。总之先弄干净点。”

程亮笑着说:“我听说地铁一通,这附近房租要翻三倍。”

“那就翻。”

“沈哥,我妈以前对你不好,你还能原谅她?”

我沉默了一会儿,笑了笑:“也不是原谅。我当时也挺恨她的。但后来想想,她也挺难的。”

程亮看着我,拍了拍我的肩膀:“沈哥,你是个好人。”

好人不好人的,我也说不上来。

只是重新想起郑冬梅住在这栋楼里二十年的背影,想起她端给我的那碗姜汤,想起她丈夫没日没夜的咳嗽声,想起她签完卖房合同数支票的样子。

那支票上的数字,是她丈夫的命。

人这辈子,谁不想体面地活着?她只是没得选。

装修动工那天,我在楼下贴了一张通知:“本楼装修,请各租户配合,如需另找房子,可提前一个月告知本人,押金全退。”

王瀚海说:“老沈,你也太老实了。别人家房东都是想方设法扣押金。”

“我不想变成那种房东。”

“哪种房东?”

“啃租户骨头的那种。”

他笑着摇了摇头,没再说别的。

下午我在楼下收拾废品的时候,巷口停下了两辆黑色轿车。

车门一开,先下来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蓝色夹克。

他站在巷口,举着手机对着我那栋楼拍了三张照片,然后问我:“麻烦问一下,这栋楼是姓沈的吗?”

“是,怎么了?”

你好,我是做餐饮的,姓马。想在这边开个网红火锅店,想问问你这楼下商铺租不租?位置太好了,我看了好几趟了。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会有人主动找上门。

“您要租多大面积?”

“一楼全租,能做多大做多大。”

我抿了抿嘴唇,脑子里飞速转了一下:“行,您留个电话,我考虑一下,改天跟您谈。”

“行,你好好考虑,我诚心想租。”

马老板递了一张名片过来。我低头一看,名片上印着一个挺气派的店名。他拍了一下我的手臂,钻进轿车里,一溜烟开走了。

王瀚海凑过来:“租给他!那家伙一看就是有钱人!”

我捏着那张名片,心里头的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遍,最后把那名片收进兜里。

“不急,等地铁开了再说。”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老沈,你变了。

“变成什么样了?”

“以前你连房租都交不起,现在有人抢着租你的铺子。”

我笑了笑。

是啊。以前连饭都差点吃不饱。现在坐拥一栋楼,有火锅店老板追着要租我的铺子。这一切来得太快,快得不真实。

但那本金色的房产证就锁在我的柜子里。钥匙挂在我的裤腰带上,铜制的,沉甸甸的。

10

年底的时候,地铁三号线正式开工了。工地就在我家南面三百米的地方,推土机轰隆隆响,有时天亮开到天黑。

我那栋楼的装修也接近尾声了。

程亮带着工人把四楼、五楼翻新了一遍,换了新水管,重做了防水,刷了墙。

三楼的厕所彻底拆了重装,装了新的抽水马桶。

楼下商铺已经开始招商了。那个马老板来过三趟,最后跟我签了五年租约。

签合同那天晚上,王瀚海又搬了一箱啤酒回来,我俩坐在天台上,一人一罐。楼下推土机在轰鸣,远处的地铁工地灯火通明。

老沈,”王瀚海喝了一口,抹了抹嘴,“你以后要是更有钱了,还会住这儿吗?

“不知道。”

“你要是搬走了,我怎么办?”

你跟我一起搬呗。

他咧开嘴笑了:“也是。”

我们碰了一下易拉罐,啤酒沫溅出来,在灯光下闪着光。

楼下传来一个小孩的声音:“妈妈你看!楼上坐着两个人!”

我低头一看,是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被他妈妈牵着,指着天台上的我们。他妈妈笑了笑:“别指人家,多没礼貌。”

小男孩缩回手指,仰头又看了我一眼,眼睛亮晶晶的。

我对着他笑了一下。他愣了一下,也笑了。

那一瞬间,我忽然想起我爸说过的一句话:“人这一辈子,活得硬气,比啥都重要。”

我拿出手机,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爸,过完年你来城里住几天吧。

“去干嘛?”

“来看看你儿子。”我顿了顿,“看看你儿子的楼。”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传来我爸有些哽咽的笑声:“好,去看看。”

挂了电话,我仰头灌了一口酒。

楼下城市的灯光在夜色里连成一片,远远近近,明明灭灭。

那串铜钥匙挂在腰间,随着我的动作动了一下。

这栋楼是我的了。

我忽然想起来,郑冬梅交回那串钥匙的时候,她看了那栋楼最后一眼。她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抿了抿干裂的嘴唇。

她转过身去,走了。

她走得很慢。她穿过那条巷子,暮色照在她苍老的背影上。风有点大,吹得她花白的头发在肩膀上乱飘。

我站在门口,一直到看不见她了,才转身回了屋。

那串钥匙一直挂在我的裤腰带上,铜制的,沉甸甸的。

余温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