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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英文版《霓虹灯外:20世纪初日常生活中的上海》(以下简称《霓虹灯外》)问世,作者为知名海外中国研究学者、美国佐治亚理工学院人文学部教授卢汉超。本书突破了传统的上海叙事,透过丰富的史料,展现出晚清民国时期上海人的日常生活。这本书长销近三十年,曾于2004年、2018年推出简体中文版,2026年由上海书店出版社推出新版。
卢汉超在书中涉及的内容,虽已有诸多相关专著问世,但本书并未因此过时,相反,它的独特价值和问题意识,在当下依旧能带给我们深刻启迪。历史学家熊月之对本书评价道:“在卢汉超笔下,城市与乡村、现代与传统、霓虹灯下与霓虹灯外,不再是那么冷冰冰的二元对立,而是相互联系、相互渗透。”
回归日常生活的上海叙事
1923年3月,日本作家村松梢风来到上海,亲身体验这座“不可思议的都会”。他在日记中坦言,此行是受了芥川龙之介的“刺激”。在《中国游记》里,芥川笔下的上海黄包车夫沦为“劫匪”,狎妓之风猖獗,鸦片遍地皆是。
但村松梢风眼中的上海,魅力恰恰在于其“混杂”与“喧闹”,他沉醉于这座城市“无秩序无统一”的混沌与莫名之感。1924年,他出版《魔都》一书,如此描述上海:“上海汇聚了世界上近三十个国家的人……这里有自由和平等,却无压制和阶级意识,全世界没有比这更自由的地方了。”同一时期,西方人将上海称作“东方巴黎”,中国人则称其为“十里洋泾”,后逐渐演变为“十里洋场”。
自晚清以来,以上海为背景、书写其繁华摩登的作品层出不穷。清光绪三十四年(1908年),彭养鸥创作的社会谴责小说《黑籍冤魂》,便不吝笔墨描绘当时租界的景象:“街道广阔,店铺整齐,车水马龙,往来如织。两面的房屋,都是画栋雕梁,辉煌金碧;楼阁高耸,直入青云。入夜之后,电气灯、自来火星罗棋布,彻夜通明,光辉如同白昼,真是火树银花,城开不夜。”
而我们最为熟知的茅盾的《子夜》,开篇便勾勒出上海的电车、霓虹灯、雪铁龙汽车与摩天大楼。从乡下怀揣《太上感应篇》来沪避难的吴老太爷,面对这般现代都市景象,最终突发脑出血猝然离世,这一情节也成为传统上海叙事的经典注脚。
从晚清民国开始,上海便被贴上了这样的标签:一座可与纽约、巴黎、东京比肩的城市。此后,绝大多数上海研究著作,都建立在“西方冲击推动近代化”的预设之上,而生活在这座城市里的民众,他们的衣食住行、喜怒哀乐,却长期被书写者忽略。卢汉超的《霓虹灯外》,则将目光投向这些平凡的上海人,让普通人成为历史书写的主角,构建起回归日常生活的全新上海叙事。
跳出霓虹灯光的单一视角
卢汉超聚焦上海近代化、西化进程中的传统因素,重新审视费正清“冲击—反应论”与柯文“中国中心论”。前者认为中国完全在西方坚船利炮与文化输入下被动走向近代化,后者则反驳这一观点,主张从中国内部探寻变革动力。卢汉超认为,两种观点对于上海研究而言都存在偏颇,想要真正读懂上海的近代发展历程,必须将二者结合。1843年上海开埠后,城市的诸多变革固然与西方冲击息息相关,但在普通民众的生活中,传统依旧有着强大的生命力,这便是“中国传统主义的韧性”。
在第一章《到上海去》中,卢汉超梳理了上海从江南小县城蜕变为近代都市的历程。除了《南京条约》签订后上海开埠、英国人设立租界这一历史脉络,他更关注外部冲击带来的特殊影响:1853年9月,小刀会起义占领上海县城,战火迫使大量难民涌入租界,打破了1845年《土地章程》实施以来形成的华洋分居格局;1860年至1862年,太平天国进军上海,再度引发难民潮,起义平息后,已有超11万华人居住在外国租界。
华洋杂处的局面,虽短期内催生了诸多文化冲突,却也铸就了上海“海纳百川”的城市品格,塑造了上海开放多元的文化特质。近代化的城市建设,吸引着全国各地移民涌入,他们做工、经商、拉黄包车,见识过上海的新式建筑与都市生活后,愈发将“上海人”与“城里人”画上等号。
从第二章《人力车世界》开始,卢汉超真正“眼光向下”,以底层人力车夫为研究核心。他考证发现,这份工作是他们走投无路后的无奈选择。当时人们称拉车为“牛马走”,耗费极大体力,收入却极为微薄,1928年,人力车夫的收入尚不到普通工人的一半。
除了微薄的收入,人力车夫还要饱受肠胃病、心肾疾病及流行传染病的侵扰。即便身处底层,他们也有着自己的生存智慧:从拉“野鸡车”(登记为私人包车,实则承接公共客运)起步,凭借勤俭自强,部分人最终攒钱开办了自己的车行;即便大多是文盲、半文盲,他们依旧坚持让子女接受教育。从这群人身上,我们能窥见百年前普通人的“上海梦”。
接下来,作者通过《逃离棚户区》,将视角对准贫民聚居的棚户区。这里与外滩、南京路的璀璨繁华形成极致反差,人力车夫、乞丐、童工、纺织工人、码头工等底层群体大多聚居于此,书中细致记录了这些外来务工者如何努力地生活。
《小市民之家》聚焦棚户区之上的里弄住宅。直到20世纪90年代,上海依旧遍布里弄,经典剧集《七十二家房客》便以里弄市井生活为原型。里弄是中国近代房地产兴起的重要标志,适配了普通民众的居住需求,也改变了他们的生活方式。为了最大化利用空间,房东不断改造、分割房屋,房客则层层转租,形成了二房东、三房东的生态。鲁迅、郁达夫、陈独秀、董必武等近代名人和革命志士,都曾在里弄居住,中国共产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也在石库门这一里弄式建筑中召开。
书中《石库门后》《石库门外》等章节则全景式展现了上海市民的日常:日常采买、理发、租书,邻里闲话家常、谈论婚恋八卦,还有门外米店、老虎灶、大饼店、烟纸店、煤球店的经营百态,满是市井烟火气。
本书的结论极具深意,卢汉超提出,对上海市民而言,近代化的冲击影响有限,传统生活方式始终牢牢扎根在日常生活中。普通百姓秉持实用主义,将西化、城市化带来的新事物,自然融入传统生活脉络中:阳历推行后,阴历依旧沿用;黄包车普及后,轿子依旧作为婚嫁礼仪道具留存。
相较于聚焦文学、金融、建筑、交通的上海研究著作,《霓虹灯外》让我们看到了当年上海市民的鲜活群像,触摸到百年上海的市井烟火。唯有跳出霓虹灯光的单一视角,走进普通人的日常,才能读懂真正的上海,看见这座城市别样的精彩。
《霓虹灯外:20世纪初日常生活中的上海》
[美]卢汉超 著
段炼 吴敏 子羽 译
上海书店出版社
原标题:《繁华霓虹背后,藏着上海最真实的烟火过往》
栏目主编:王一 文字编辑:王一
来源:作者:宋晨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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