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面新闻记者 | 王百臻《讨山记》
界面新闻编辑 | 姜妍
万镜MirrorForest·上海教育出版社 2026-4
“一生中要有一段日子,流汗低头向土地索食,生命的过程才算完整。”
1999年的春天,阿宝带着借款独自走向梨山,从废弃的纸袋到熊熊燃烧的炉火,从百喜草织就的绿毯到被暴雨敲打的铁皮屋顶,她一路走进大山的深处,与泥土劳作、交谈、共同相处。一天天过去了,她看着亲手种下的红桧与肖楠一点点蔓延,直到将白色的工寮渐渐藏进森林的绿意里。“把自然还诸恩典”的渴望,驱使着她将自己像一株植物般,长久地种在了这片土地上。
《讨山记》记述的就是这二十年。一个纸袋被反复展平、反复套上果实、最终烧成灰烬归还泥土的完整轮回;台风过境后的惨淡艰难,一场莫名的官司。在这些近乎白描的农事笔记之间,山渐渐长了进来——竹鸡进驻,红嘴黑鹎现身,野生蛇莓在百喜草间亮起一点红,寂静像年轮一样一圈圈扩大。
作为曾经的公园解说员,阿宝践行了一场退耕还林的实验。这本书并不只是一部田园志,它留下了一个人如何在“隐山”与“入世”之间反复拉扯的全部痕迹,也呈现了一个把自己像植物一样种进土地的人,如何在劳动与四季中,慢慢学会与青山对话。而她曾为土地血热奔走的愤懑渐渐平息,化作笔下的恬淡与自省。
“你没病,大厂病。”
当“内卷”、“躺平”、35岁危机与人工智能的替代狂潮不断侵入日常,我们似乎比任何时候都更急于追问:为什么越努力越焦虑?为什么组织越庞大,人的存在就越渺小?在无休止的算法考核与组织表演中,我们究竟是谁,又是在何种意义上活在系统之中?以及,我们究竟该如何重新审视这场声势浩大的现代组织困局?
在《大厂病》一书中,有着十余年大厂亲历经验的作者席凡君从韦伯、福柯到鲍曼、布尔迪厄,梳理现代组织如何一步步走向“组织现代性”愈加成熟的当下,他指出,个体的焦虑与倦怠并非由于个人不够努力,反倒是组织结构本身异化的必然产物;职场中的疲惫与空虚也并非源于孤零零个体的自我失败,而是来自于庞大系统的规训,以及这种规训又进一步坐落在更广阔的技术演进脉络当中。席凡君尝试打破长久以来将职场困境归咎于个体的刻板印象,并将打工人群体置于AI替代潮、算法管理与普遍内卷的喧嚣日常中。他指出,看清结构本身即是松绑的开始。当我们理解是什么在塑造你的无力,你便不必再为一座大厦的倾斜而惩罚自己的脊柱。
“做自己”曾被视为最自由的宣告,如今却成了数字时代沉重的劳役。
当智能手机的提示音源源不断,当无数的帖子求点赞,我们乍看起来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积极地参与着世界的运转。然而,这或多或少构成了对“技术成瘾”的一种表层误读,它掩盖了我们在无意识滑动屏幕、敷衍社交与决策过载背后,与数字资本主义之间隐秘而漫长的博弈。那些被鼓励去无限度“做自己”、去随时随地做出选择的数字用户与隐形打工人,其实并未真正脱离过数据机器的引力场。
该如何重新审视这场席卷现代社会的精神内耗?在《数字倦怠》一书中,麻省理工学者胡彤晖将目光投向这片被忽视的地貌。他从古希腊“忘川”的词源出发,穿越工业革命的神经衰弱、泰勒制的效率崇拜,直抵今日众包平台上全球数字劳工的隐形消耗,勾勒出一部倦怠的社会史。书中借助艺术家、小说家与底层劳动者的案例,揭示数字资本主义如何以“赋权”之名完成新一轮的异化与分工不平等。
从此出发,胡彤晖进一步质疑整个社会长久以来对“始终在线”的狂热迷信,并将个体的疲劳与抽离置于平台数据攫取、劳动异化与种族资本主义的残酷逻辑之中。他也探究平台如何将人的每一次点击转化为数据资本,从而构成了理解晚期资本主义权力结构的另一视角。作者尝试指出,面对这个要求我们永远在线、永远做出选择的世界,倦怠并非需要被治愈的故障,它本身即是身体对过度数字化的诚实回应,亦是一种沉默的、尚未被命名的抵抗。
究竟是谁在定义药物的真相与疗效?当药物被剥离了熟悉的品牌外衣,我们又该如何面对关于健康的信任危机?
本书的作者杰里米·A.格林既是内科医生,也是医学史学家。在他眼中,现代制药科学不仅仅是一门纯粹、客观的学科,在其看似“安全”的等效性指标背后,交织着科学家、药企与监管机构的权力博弈。格林指出,品牌药与仿制药的硝烟并非孤立的商业竞争,而是构成了一部复杂、精密的博弈史。从一项生物等效性测试的操纵,到一个商品商标的事实垄断,利益与政治的干预无孔不入,最终构建并巩固了一套不易察觉却根深蒂固的的医药话语体系。
格林对仿制药的发展历程进行了一次考古,通过结合马文·塞夫和贝蒂·董等经典历史案例,本书追溯仿制药如何从边缘争议走向现代医疗体系的核心,并一步步呈现了仿制药行业究竟如何运行,还揭示了围绕仿制药的黑市、丑闻、暗箱操作与认知误区如何形成。它提醒我们,既不能把仿制药简单视为“廉价劣质药”,也不必把它想象成与品牌药毫无差异的完美复制品;更重要的是理解证据、制度与利益如何共同塑造我们的用药选择。面对复杂的现代医学,唯有保持理性与追问,才能真正明辨争议,为自己的健康护航。
“世界既缺乏正义也缺乏意义,这个事实威胁着我们理解世界的能力,也威胁着我们在世界中行动的能力。”
从里斯本大地震到奥斯维辛集中营,从无辜者的受难到整个文明地基的动摇——每当我们说出“这本不应发生”,便已踏上了通往探讨恶之问题的道路。然而,现代哲学史的主流叙事长期将这一问题视为过时的神学遗产,转而埋首于认识论的技术性争论之中。那些曾驱使我们走进哲学殿堂的关于生死、善恶与意义的追问,反而在学科的专业化进程中被悄然遗忘。
对此,哲学家苏珊·奈曼认为,“哲学,就像某些步入中年的人那样,准备好接受无聊,以换取确定性。”而在《现代思想中的恶》中,她以“恶的问题”为隐秘主线重写了一部现代哲学史。从莱布尼茨坚信这是“最好的可能世界”,到卢梭将恶的根源归还给社会本身;从黑格尔试图在历史的辩证展开中赋予苦难以意义,再到阿伦特以“恶之平庸性”迫使人们重新理解后奥斯维辛时代的恶——奈曼将这场绵延三个多世纪的观念交锋重新编织在一起,勾勒出两条彼此对峙的思想路径:一方坚持恶必须被理解,另一方则认为道德本身要求我们拒绝理解恶。正是这场延续数百年的结构性对立,塑造了现代人面对苦难时的思想处境。
于是,这部关于恶的思想史也成为了一面镜子。它映照出的不仅是哲学家们的观念交锋,更是我们自身的困境:当绝对的价值基础已然动摇,当对进步的信念不再理所当然,我们究竟凭借什么继续理解这个世界,并在其中行动?奈曼提醒我们,恶的问题从来不只关乎过去——它始终是每一个试图在破碎的意义中寻找立足之地的现代人,无法回避的根本追问。
“广东竟然也有人能读《汉书》了。”——一位浙江举子在京城号房里随口的一句讥讽,灼痛着一代广州文人的神经。
19世纪初的广州,在帝国的文化版图上不过是一处偏远角落。然而短短数十年间,这座被江南士子轻慢的南方商埠,竟一跃成为与北京、江浙并立的学术重镇。这场逆袭的枢纽,是越秀山上一所看似寻常的书院——学海堂。
顺着这条线索,在《学海》一书里,汉学家麦哲维以阮元创办的“学海堂”为枢纽,利用大量族谱、日记等地方文献,还原了被学术史叙事遮蔽的社会现场:来自江南、徽州、福建等地的四方移民如何借助书院构建“本地人”的身份;洋商与盐商的银两如何流经文人的笔墨与书院的沙田;士绅与商人之间既互惠共生又彼此轻蔑的微妙张力,又如何在一场围绕乡贤祠的激烈抗议中公然爆发。
这本书表面上写了一所书院与一群文人的故事,实际上还展现了19世纪的广州作为一个流动社会的深层结构。地理的流动塑造着身份的边界,文化的生产重划着权力的版图,而地方精英对“我们是谁”的反复追问,则折射出一个帝国在剧变前夜自我调适的复杂面貌。正如魏斐德所言:“世界史织入了地方事件,地方事件织出了世界史,而中国也改变了。”
“到夕阳西斜时,塔身反映成金黄色,衬着深紫的远山,灿烂闪烁着……”1933年秋天,梁思成在桑干河平原上远远望见应县木塔时写下的这段文字,既是一位建筑学者的田野笔记,也是一个时代的紧迫宣言。
1932年至1941年,山河动荡。以梁思成、林徽因为代表的中国营造学社同人,在战火纷飞中踏入190个县市,抢救性地记录下大量濒危古建筑遗存。他们要回答的不仅是一个学术问题,更是一个关乎尊严的问题:中国建筑究竟有没有自己的历史?
顺着营造学社当年的考察路线,十一位建筑史权威学者在本书中重返现场。从蓟县独乐寺的辽代木构、正定隆兴寺的宋代殿堂,到五台山佛光寺的唐代遗珍、应县木塔的千年孤例;从云冈石窟的造像谱系、江南园林的精巧意境,到广汉古城的市井烟火、北京故宫的皇家气象——王澍、王贵祥、方拥等学者逐一拆解斗栱、梁架与屋顶背后的营造密码,还原每一座建筑屹立至今的结构逻辑。
四百年前,一个仕途蹉跎、体弱多病的杭州文人,将自己安顿在了湖光山色间。高濂以春夏秋冬四十八件幽赏闲事,将孤山看梅、满觉陇赏桂、三生石谈月、扫雪烹茶这些日常里细碎的欢喜,写成一本名为《四时幽赏录》的集子。没有惊天动地,却在节气流转与草木荣枯之间,为动荡时代里的灵魂辟出一方栖息之地。
四百年后,画家鱼山与建筑史学者阿德沿着高濂的足迹,在杭州城里寻找那些飘散的墨痕。鱼山实地踏勘,反复推敲山川形势与草木风物,以中国笔墨再造四十八个可卧游、可疗愈的幽境;阿德则融合三重视角——寻幽探胜的高子、泼墨挥毫的鱼山、天马行空的解读者自身——让三个“幽人”隔空对话,时而穿越古今,搞一搞怪,在对开书页间营造出神游天地的自由感。
这部书也籍此写下一则如何在喧嚣中寻求安顿的启示:无论外部世界如何流转,人仍可以在湖山草木、四时风物与日常清赏中,重新学习如何感受生活之美。而在那背后,对至美之物的珍重与自我疗愈始终是人类共通的命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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