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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WEIER唯尔故事馆)

1

姜帝统一四国的那一年,岧岧刚满十岁。

军队凯旋的那一天,她瞒着父皇,带着宫人偷偷的溜出了宫,只为偷瞄一眼三军主帅,年仅二十岁的将军陆扬。

百姓夹道欢迎国家的英雄们,大街上旌旗飘飘锣鼓喧天,舞狮社戏欢庆活动铺天盖地。

茶楼天字号包间里,几个宫人拥在窗口。

「听说光金银财宝就运回来二百多车,咱们国库都存不下啦!」

「四个国家都破国称臣啦,咱们陆将军真是厉害!」

「那是当然,那可是咱公主心中的男神,哎?公主呢?」

此时,岧岧挤过人群终于站在了最前面,可她找错了位置,非但没有看到骑着高头大马的男神,反而是一队手中挽着绳索的奴隶。

他们散发覆面,穿着青色特殊囚服,脚下全都磨出了血泡,突然队伍里一个奴隶体力不支倒地,一旁的军士怒喝一声,手指粗的皮鞭雨点般的挥了下去。

奴隶没有哀嚎,但皮开肉绽的疼痛让他浑身发抖,他抱成一团躲避着皮鞭挣扎着滚落在岧岧脚下。

岧岧的裙摆被猛拽住,惊了她一跳,再低头,她看到了一双清澈见底的双眸。

「还不起来,你这是找死!」军士扔掉皮鞭抽出大刀就要砍下这奴隶的头颅。

「住手!你不要在打他了!」岧岧挡在奴隶面前,面对魁梧的军士气的双颊鼓鼓:「你再打,就把他打死了!」

「哪里来的小女娃,敢挡我军务!」

「不得无礼!」一声马蹄嘶鸣,陆扬端坐在马上一抬手捉住了岧岧的胳膊,带到了马背上。

「陆扬哥哥!」岧岧兴奋地抱住了他,「你救救他,这人好可怜的!」

年轻将军温柔一笑,指着地下的人对着军士说:「这些是各国贵族才俊,皇上特赦死罪净身后入宫为奴,不要难为他!」

岧岧端坐马背上,对着仍在昂头看她的奴隶一笑。

直到骏马带着岧岧离开,他依旧在看着她消失的方向。

也不知道为什么,岧岧回宫后的那天晚上,一直想着那个少年的眼睛。

「他的眼睛可真好看啊,和我看过的星星一样……」

2

六年后。

岧岧已经长成了大姑娘,千娇万宠的公主浑身没有一处不精致。

只是按照规矩,公主到了这个年龄,身边得有一个内侍。

岧岧的生母茹妃奏请姜帝,给她找了个司礼太监,贴身服侍她,顺便教导礼仪。

这天岧岧正在院子里荡秋千,不远处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岧岧往那边看去,这一看就愣住了。

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穿着一身太监长袍,站在离她两尺远的地方,连红色长袍的下摆处都一尘不染。

少年微微一笑,行了个端端正正的礼,「奴才端成叩见公主。」

岧岧走过来,上下打量着少年,不知道心里那种熟悉感从何处来,她直接问道,「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六年前长街上,还未谢公主救命之恩。」端成温润地笑着,虽然跪着,背脊却挺直,风姿天成。

「没想到你收拾一番,竟然这么好看。」岧岧看着他的眼睛,眼神闪闪发亮。

端成眯眯眼睛,笑容仍然没有瑕疵。

他曾是破国的贵族,礼仪好又极守规矩,而且这个人好像没有脾气,从来都是一副笑相。

岧岧新鲜了两天就觉得无聊了,六年前长街上的少年,分明不是这个样子的。

皇后来了,看着岧岧没心没肺这样,她一脸的担忧,「你这要是嫁了人可怎么办,主持中馈,孝敬公婆没有一样会的。」

岧岧黏上去撒娇,「那我不嫁人了,就陪着母妃。」

「胡说什么,你父皇已经在寻找合适的人选了,三天后你要去参加桃花宴,到时候选一个心仪的……」

「母妃!」岧岧突然打断了她的话,「要我嫁人也可以,我要嫁陆扬哥哥!」

皇后皱了皱眉,尽量劝她,「你父皇有安排,他不适合你。」

「那我不去了。」岧岧赌气地转过身去。

「不去不行,婚姻大事由不得你胡来!」皇后看她这个样子,态度还是强硬了起来。

3

镜子前,青芜一边给岧岧换衣服,一边安慰她,「皇后娘娘为了桃花宴,特意请了春喜班来唱戏,就算选不到驸马,也能看看戏热闹一下。」

岧岧一脸的不配合,「那又怎么样,我又不能选陆扬哥哥。」

说到这里,岧岧的眼睛亮了一下,「我既然不想去,又想看热闹,那不如乔装一番……」

青芜一脸戒备地看着岧岧,捂紧了自己的衣服,「公主你又想干吗?」

岧岧嘿嘿一笑。

片刻后,岧岧换上了青芜的衣服,梳上了丫鬟发髻。

端成一脸的不赞同,「公主不应该这么儿戏。」

岧岧威胁端成,「你要是敢去告状,我可饶不了你!」

说完,她就趾高气昂的往桃花宴出发了,青芜守在房子里扮成岧岧装病,端成跟了上去。

岧岧赶了他几次,他也不说话,就抿着嘴唇,不远不近地跟着岧岧。

眼看着就要误了时辰,岧岧拿他没有办法,只能默许他跟着,但是心里又狠狠给他记了一笔。

岧岧气鼓鼓地瞪他,「哼,等我从桃花宴回来,我就给你立规矩!」

说完,岧岧经过一个月牙门,就来到了戏台附近。她本来想找个地方躲着看戏,谁知道几个妃子正迎面走过来。

被看到可就惨了,岧岧一咬牙,就钻进了后台。这里人来人往闹哄哄的,大箱子堆在了一边,穿着戏服的伶人正在做准备。

她好奇的东张西望,她还没见过这种热闹,端成见状更是皱了皱眉,戒备起来,「公主,这里太乱了,我们先回去吧。」

谁知岧岧根本不理他,只一个劲的往人群里钻,想要甩开端成。

她没看清前面的路,一头撞在了一个人身上。

「诶呦,没长眼啊你!」一声骂骂咧咧的声音响起。

岧岧也火大得很,她抬起头来想看看谁这么大胆子,竟然敢朝自己吼。

一个油头粉面的公子哥直勾勾地看着岧岧,像是看呆了,很快他就变了个脸,眼神明显不怀好意。

「你是哪宫的小宫女?我们认识认识?」公子哥说着就要来拉岧岧的手。

能进宫的都是高官之子和宗室子弟,这个人岧岧没见过,大约就是哪个大官的儿子。

这个公子哥杵在一群下人里面太显眼了,周围好多人都往这边看。

这岂不是要暴露了?岧岧连忙抽回了手,歪歪扭扭行了个宫女礼,「本……奴婢还有事,先去忙了。」

说完,岧岧就往一边没人的地方走去。

「太倒霉了,都到了后台了还不能看戏。」说完她就气愤的一巴掌拍在了千里池旁边的树上。

但是很快,一双手就握住了她的那只手,「你这么伤害自己,我会心疼的。」

岧岧惊悚转头,只见那个公子哥竟然跟了上来!

「你放开我!」岧岧拼命要抽回自己的手,这个公子哥却不放手,她的力气怎么敌得过?

公子哥拉着她的手,顺势把人往怀里一拉,「你在宫里多寂寞,不如你告诉我你是哪一宫的,我求了娘娘把你要回去。」

岧岧急的脸都红了,「我看公子出现在桃花宴,想必是为了公主择婿一事来的吧?你现在这么做,就不怕公主和皇后娘娘知道吗?」

公子哥无所谓道,「公主算什么,到时候娶了供回去就行了,重要的是现在要快活……」

岧岧这下真的急了,她无意识的大叫起来,「端成!端成!救我!」

「你叫谁都没用了。」公子哥就要对岧岧下手,岧岧瞬间绝望,急得哭了起来。

但是下一秒,岧岧就感觉到抓着自己的手松开了,身边一轻,紧接着就是一声落水的声音。

「公主别怕,是我,我来迟了。」岧岧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她睁开眼睛,水雾朦胧中,她看到了眼前的端成。

端成明显是跑着过来的,额头上还带着汗,一脸的关切,还微微喘着粗气。

岧岧嘴一扁,猛地抱住了端成,「呜呜呜!吓死我了,你怎么才来啊!」

怀里是软软香香的公主,端成一愣,两只手无助的僵在空中,然后才像是下定了决心一样,慢慢地收紧。

「对不起,是奴才来迟了。」

端成安慰好了岧岧,才折了根树枝去捞水里的公子哥。

公子哥理亏,不敢声张,只灰溜溜地走了。

端成这才松了口气,转头看着岧岧,脸上头一次没有了笑容,只见认真,「公主不要再甩开奴才了,万一遇到危险怎么办?」

岧岧低着头,小声辩解道,「我怎么知道这家伙胆子这么大,这可是宫里……」

她说着说着就蓦地睁大了眼睛,「等等,我是公主,你是我的内侍,我给你解释什么!」

端成看着公主这个样子,突然绷不住,笑了出来。

岧岧本来气鼓鼓的,一看他笑了,自己也有点忍不住,「算了,本公主深明大义,这次你救了我,我原谅你跟着我这件事了。」

本来就是强词夺理,岧岧说出口的时候也有点不好意思。

谁知道端成还是规规矩矩地行礼,「谢过公主。」

「又来了,无趣。」岧岧收紧了手掌,走在了前面。

戏自然是没心情看了,岧岧带着端成回宫,可是还没走到门口,就看到了皇后仪仗。

岧岧转头就想跑,里面已经传来了皇后震怒的声音,「你给我滚回来!」

4

岧岧和青芜,还有端成都跪在了地上。

皇后震怒,「你不去桃花宴就算了,居然还打扮成宫女的样子到处乱跑!成何体统!」

她的胸口剧烈的起伏着,一看就被岧岧气得不轻。

「你,给我面壁思过一个月,好好学学规矩!至于你们——」皇后看着青芜和端成,「给我各打三十大板,让你们劝诫公主,没让你们跟着胡闹!」

岧岧求饶也没用,只能咬着嘴唇看着青芜和端成被人拖了出去。

外面,青芜一声一声地惨叫传来,还带着棍棒打在皮肉上的声音,没有端成的声音。

岧岧眼睛里慢慢带上了泪水,她不怕自己禁足,她怕别人因为自己受罚。

皇后在她身边冷酷地说着,「你记着,他们都是因为你才受罚的。」

岧岧眼睛里充满了泪水,她喃喃自语地说着,「我不想嫁给那样的人,我不想当一个公子哥们从宫里请到的吉祥物……」

「这就是你的命。」皇后面无表情地说着,只是眼睛里终究闪过了一丝不忍。

青芜是从皇后身边调过来的,行刑的是她的熟人,对她稍稍放过,她受伤不严重。

严重的是端成。

岧岧想去看他,被他挡在了门外,「公主不宜看奴才,这于礼不合。」

岧岧不管不顾,一脚踢开了门,「少废话,什么时候了还礼不礼的,我是来给你送药的,你……」

她皱眉看着站起来的端成,他明显很吃力,脸色都苍白了。

「你站起来做什么!」岧岧惊了,连忙把他按在了床上。

这一下,端成咬紧了牙关,额头上都是冷汗,显然疼得厉害。

岧岧脸上一阵懊恼,「我忘记了你的伤口,你赶紧趴着,别起来了。」

「公主先出去,这于礼不合。」端成坚持。

「你是不是有病!」岧岧忍无可忍了,「我这就出去,谁愿意管你死活!」

说着,她就把药扔在了端成枕边,提着裙子走了出去。

端成松了口气,他看着枕边的药瓶,摩挲着拿了起来,白瓷瓶上还留有岧岧手心的温度。

他闭了闭眼睛,握紧了这个瓶子。

5

岧岧被罚面壁思过已经七天了,青芜和端成都在养伤,身边的小宫女战战兢兢的连话都不敢说。

她格外的寂寞,眼睛看着面前打开的女德,心思却不知不觉都飞回了桃花宴那天。

青芜恢复的差不多了,很快就能下地了。也不知道端成的伤怎么样了,他伤的那么重……

岧岧突然心烦起来。「我干嘛想他,他伤不伤的管我什么事!他自己都不在意!」

只是岧岧越这么想,脑子里端成苍白留着冷汗的脸,就越挥之不去。

「啊啊啊!」岧岧无力地趴在了桌子上,「你就是来折磨我的吧……」

「公主怎么了?」突然一道温润好听的声音传来。

岧岧趴在桌子上,「我在想你怎么这么烦……」

她的头顶出现了一片阴影,岧岧慢慢睁开眼睛,直起身子,抬头看着眼前的少年。

端成仍然是一袭内侍服,脸色虽然苍白,但还是那副熟悉的笑容。

「你好了?」岧岧眼睛一亮,好像里面流失的生机全部回来了。

端成「嗯」了一声,「奴才养病这么久,担心公主一个人面壁无聊,来陪你。」

「你……」岧岧犹豫了一下,小声道,「没人的时候你不要自称奴才了。」

端成脸色一凛,就要拒绝,岧岧瞪了他一眼,先开口道,「你闭嘴,就算于礼不合,你也不许再拒绝!」

岧岧就这么看着端成,两人眼神相交,端成的眼神慢慢软了下来,他笑了一下,「是,奴才……我遵命。」

岧岧终于笑了起来,「原来你也不是个小古板嘛!」

女德有多无聊,岧岧看着都要睡着了。

端成不说话,转身去后面的书架旁,把最高处的诗集拿了下来。「公主,我给你读首诗吧?」

岧岧讷讷,「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本?母妃说不许我读,我就收起来了。」

端成面色清冷,靠近岧岧的时候,他闻到了端成身上的冷香,心里忽然就静了。

「你经常看着这本诗集发呆,我猜你喜欢。」端成坐不下,他站好,翻开了诗集,从磨损最严重的那页读了起来。

「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纤纤擢素手……」

岧岧喃喃自语,「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像是心有感应,她慢慢抬头,阳光照在了端成脸上,她看到了端成眼睛里的神色,他终于生动起来,不再像个完美的假人。

后来这段日子,端成就经常给岧岧读诗,岧岧想说什么他都懂,她想什么端成也都懂。

长大后,岧岧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她的生活终于不再像一池死水。

她甚至有点感激这段面壁思过的日子。

周围没人,端成用手抚了一下她鬓边的发丝,像是无奈又像是宠溺,「怎么又走神了,头发都乱了。」

阳光正好,岧岧心跳快了一拍,她没有看端成,「没什么,我没走神。」

「端成,你会唱曲子吗?你们家乡的曲子。」她突发奇想地问道。

端成想了想,「我会一点,给你唱一段我家乡的小调吧。」

岧岧一脸期待,「嗯!」

一道调子苍凉的声音响起,岧岧有点听不懂,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脸颊已经湿了。

「你想家吗?」岧岧声音有点哽咽,这首歌太悲伤了。

「想又如何,我已经没有家了。」端成看着北方,声音里没有起伏。

当时的岧岧并不知道端成是什么意思,很久以后她才知道,那是绝望过后的平静。

(未完待续,明天更新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