衰老也可以有它的美。
那天参加了一个演讲，我有个小遗憾，就是难看的发型。它是五天前刚烫的。也许戴麦的时候它弄乱了，看照片可谓披头散发。在场也有好友对我说到头发不太对，但她们说我讲的内容和仪态和表达都很好，完全可以不计较其他。我也觉得自己表现不错，所以决定放过头发这件小事。
不过我有个朋友和我说了句不好听的话，她说这个发型不行，问题在于它加倍地显老。这发型放在年轻人头上会显得娇俏，但对我们这个年纪的人就会让你显得在原有的年纪上还要老十岁。
我听后当然扎心，但不知为什么竟又非常快意。我感到，这快意无非是因为她说出了一点什么，正是我自己想要觉察的。那么到底是什么呢？
也许是因为这句话能测试出我对衰老的介意程度。不过，略讽刺的是我刚刚的演讲内容恰好是在说我们要坦然面对衰老。
这里需要介绍一下我的工作。我在老年大学开了课，这次的演讲就是讲述开课经历。其实我面对的，都是一些比我更老的人，所以我对“老”这件事，必须发乎内心地理解，否则我对我的学员，也就谈不上真正的理解。
如果那样，我的课就只是表面化地传达一点文学知识，隔岸观火地教一些写作技巧，体验一番之后，获得一些谈资、经验和课酬。那其实是远远不够的。我之所以想来上课，是因为总希望能在课堂之外，我与学员们的链接，能让我自己到达以前所没有到达过的一些开阔地。当然，我也希望我的学员有同样的收获。鉴于我所授的科目，我觉得这样的情形是有可能实现的。
我想到一个事。其实也有学员对我讲述了她在两年之内容貌的巨大变化，就是衰老和疾病带来的，因为她服用激素药，这两年来她胖了几十斤。现在病情没问题了，但身材回不去了。
有一次，她想和我聊聊这个问题。她首先说到的是身材问题。当时我脱口而出：“不会不会，你看起来还好，不必在意身材。”见她有点迟疑，我又补充了几句：“真的，不要在意，不必在意。”于是话题就停在这里了。其实真的不必在意吗？真能做到听君一句劝，就不要在意了吗？假如我做到了，为什么我会仅仅因为一个发型，就觉得心里不舒服呢？
所以我想，我和这个学员的对话，恰好就是很多人常有的反应：用一句“正确”的话，终结一个我认为对方会难受的话题。这句正确的话，对对方内心没有任何作用。因为它不但是句空话，甚至是句假话。它的作用只是让对方觉得这个话题必须止住，不能再展开说了，因为对方并不打算迎接这种暴露。
所以，如果我真诚地体会她的心情，其实我首先应该说：“是的，这确实是一件难受的事，我们可以讨论它，难受的事需要讨论！”至于接下去的讨论会是什么走向，我想到的是：对于一些改变不了的事实，我们就是应该接受。这就是每一个人都公平地面对着的功课。幸运的是，面对这个功课的时候，我们还有彼此可以陪伴，共同探讨。我们有一些智慧和力量可以分享。
我还想到一些具体的办法。比如说，我们可以把注意力从这件事上移开，去寻找和创造更有意义的事。我们有机会可以这么做，因为我们现在正在做的工作，写作和阅读，就是属于这种有意义的事。也许还有别的有意义的事。
我还想到，当我们在直射灯下露出深深的眼袋，露出我们花白的头发，当我们腰背如此粗大，这些都很正常，不需要羞耻。但是，这也不意味着我们失去美的权利，因为衰老也可以有它的美。只不过，那不是娇俏。美有很多种，事实上我确实看到过一些老年人的美，从容而动人。我所说的美，不是为了任何人的凝视，是坦然接受衰老之后，让自己活得更好的显示。
我还想到，我正在做的工作就是教写作，我为什么要忌讳谈论衰老和因此而来的那些负面的一切呢？写作不正是最需要迎“负面”而上吗？如果一件事令我们感到困扰，其实正是机会：这个困扰正意味着我们无意识中还没有准备好去面对或者我们还没有解决的问题。这时也许应该惊喜：亲爱的自己，我又可以多了解你一些。然后我们才有机会去思考：如何来超越这个困扰。
最后，我把自己想到的这些与我那个朋友分享。她总结：你对发型这件小事，真可谓知耻而后勇。说实话，失败的发型固然让我难受，但它好歹能换回这些领悟，也算它没有白白地失败。一个人能觉察到一点之前没觉察到的东西，那种感觉真的太愉快了。
编辑：沈琦华
约稿编辑：吴南瑶
责任编辑：史佳林
图片：网络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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