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听着有点绝情是吧,我以前也这么觉得,我父亲是去年开春走的,不算突然,病了有小两年,从住院到后事,亲戚们来得挺齐,花圈摆满了告别厅外面的走廊,那时候我觉得,家里亲戚还是多的,人心还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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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化是在百天之后,我们老家有个习俗,老人走了百天,直系的儿孙得再聚一次,上坟然后一起吃顿饭,叫了百天,意思是到这,最哀恸的一段就算过去了,活着的人得继续往前过了,那天在我家老屋,我妈张罗了一桌子菜,我挨个给叔叔,姑姑,还有几个走得近的姨舅打电话,电话里都答应得好好的,说一定来。

到了那天下雨,从上午等到中午,只来了我大姑一家,大姑一进门就叹气,说路上给她二弟我二叔打电话,二叔说雨太大,车剐了来不了,给小姑打,小姑说孩子有点发烧,脱不开身,菜凉了又热,热了又凉,最后就我,我妈,我大姑一家,五个人对着满满一大桌菜,默默地吃了,屋外的雨下得哗哗响,屋里静得能听见筷子碰碗的声音,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那个能把大家召唤到一起的人,已经不在了,他不在,大家就都有不来的理由了,而且每个理由,都正当得让你没法反驳。

我后来慢慢捋,发现父母这堵墙倒了之后,有些亲戚,真的就渐行渐远了,主要就是这么三种人。

第一种,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主儿,我有个远房表哥,就是这号人,以前我父亲还在位时,他隔三差五就来,手里从不空着,提点便宜水果,或者他老家带来的土产,坐下就诉苦,工作不顺啦,想调动啦,孩子上学找门路啦,我父亲念着旧情,能搭把手的就搭把手,父亲病了后期,他来过一次,拎了一箱牛奶,坐了十分钟,说了些宽心话,就走了,之后再没露面,今年过年,他居然又提着东西上门了,笑容满面,坐下寒暄没几句,就说他儿子大学毕业了,想进我现在这个行业,听说我认识里面的人,能不能递句话。我没接茬,把话岔开了,他坐了会儿,没趣走了,那箱牛奶,后来让我妈送人了,这种人,他眼里没有亲戚,只有能用和不能用的人,父母是桥梁的时候,他过桥来找你,父母不在了,他发现你这岸还有用,就自己游过来,这种交道,打一次,心就凉一次。

第二种,是特别擅长忆苦和比较的,我有个姨婆,是我妈那边的亲戚,以前每次见,她都要拉着我的手,从我妈小时候多不容易讲起,讲她怎么帮过我们家,讲我父亲当年多穷,她怎么接济过,这些话在父母那辈是情分,是共同记忆,可父母不在了,她再拉着我说这些,味道就变了,好像我今天的一切,都欠着她一份天大的恩情,更让人不舒服的是比较。她总说,她孙子在深圳,一个月挣多少万,她外孙女嫁得多好,婆家如何阔气,然后话锋一转,问我你今年怎么样啊,那眼神里的探究,比关心多得多,从前我妈在,能打个哈哈圆过去,现在我妈老了,反应慢了,我独自面对这种关心,只觉得疲惫,她不是真的想听我过得好不好,她只是想在我这里,为她家的好日子,再找一个确凿的佐证。

第三种最是无奈,是那种疏远得理所当然的,就是我二叔那样的,没有矛盾,没有争吵,就是自然而然地远了,以前父亲在,他们是亲兄弟,三天两头通电话,商量老家的事,说说子侄辈的事,父亲一走,这条最强的纽带就断了,我和他之间,除了共同的回忆,其实没有建立起新的,属于我们自己的联系,打电话过去,除了干巴巴的问候,不知道说什么,他大概也一样,于是从频繁,到偶尔,再到只有过年群发一条短信,这种断交,最无声,也最伤感,它不是谁的错,只是赤裸裸地告诉你一个事实,你们之间那份最紧要的亲情,是借来的,是父母存在时的衍生品,本主不在了,衍生品也就没了存在的根基。

所以你说,是我们要断交吗,也许不完全是,是父母走后,时间,世故,还有人心本来的样子,像潮水一样,把一些关系推远了,我们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潮水退去,没有再拼命去把被冲走的东西捞回来而已。

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亲戚就是这来处周围热热闹闹的风景,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这归途上,你需要的是能互相取暖的同伴,而不是仅仅因为地图上标得近,就非得同行的陌生人。

看清这一点,不是冷漠,是清醒,把所剩不多的热情,留给真的彼此需要的人,比如我那老实巴交,从不开口求人,但年年记得给我妈送新米的大姑,至于其他的,就让这潮水,该带到哪儿,就到哪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