释迦牟尼佛传
阿弥·李松阳
第七十八章 柔弱于水·盛世香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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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〇年,深圳。
梧桐山还是一片荒山,杂草齐腰,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山脚下有几间废弃的农舍,墙塌了半截,瓦片上长满了青苔。远处是推土机和脚手架,深圳正在大兴土木,但梧桐山还是老样子。
本焕长老站在山脚下,手拄拐杖,眯着眼望向山顶。他九十多岁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但腰挺得笔直,两眼有光。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袈裟,领口磨出了毛边,脚上的布鞋也开了口,露出里面的袜子。
“就是这里。”他说。
站在他身边的是从香港赶来的护法居士李萧锟。李萧锟穿着西装,皮鞋锃亮,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他看了看满山荒草,又看了看本焕脚上那双破布鞋,皱了皱眉。
“师父,这里连路都没有,怎么建寺?”
本焕看了他一眼。“路,是走出来的。寺,是建起来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这一辈子,建了别传寺、光孝寺、报恩寺、四祖寺。哪一座不是从荒山建起来的?”
李萧锟沉默了。
本焕转过身,迈出了第一步。九十岁的老人,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山顶走。荒草绊脚,碎石硌脚,他走得不快,但一步也不停。李萧锟跟在他身后,皮鞋踩在碎石上,咯吱咯吱响。走到半山腰,本焕停了一下,喘了口气。
李萧锟说:“师父,歇歇吧。”
本焕摇摇头:“不歇。歇了就不想走了。不想走,就上不去了。”
他继续走。走到山顶,他站住了。风吹着他的袈裟,呼呼作响。梧桐山不高,但站在山顶,能看见整个深圳。东边是盐田港,南边是香港,西边是福田,北边是龙岗。远处的工地上,塔吊正在转动。
本焕闭了一会儿眼,又睁开,四处看了看。山上的风很大,吹得他须发皆张。
“这里好。这里可以建寺。”
李萧锟问:“师父,建什么寺?”
本焕说:“弘法寺。”
“弘什么法?”
“念佛是法,持戒是法,建寺也是法。你信吗?”
李萧锟说:“信。”
本焕说:“信就好。信就跟我来。”
弘法寺的第一块砖,是一九九〇年铺下的。没有钱,本焕四处化缘。他坐着绿皮火车,从深圳到广州,从广州到韶关,从韶关到武汉。他不住宾馆,不住招待所,只在寺院挂单。没有寺院的地方,他就在火车站候车室坐一夜。
有人捐一万,有人捐十万,有人捐一百万。本焕不管多少,都合掌念一声“阿弥陀佛”。
有一个香港的商人,姓林,做珠宝生意的。他来见本焕,带了一个大红包。
“师父,这里有一百万。我想在弘法寺建一座祖师殿,供奉我的师父。”
本焕看了看那个红包,没有接。
“你师父是谁?”
林先生说:“我师父是某某法师。”
本焕说:“你师父还在世吗?”
“在世。”
“在世你就好好供养他,不要等他死了再建殿。人活着的时候不孝顺,死了建再大的殿也没有用。”
林先生愣在那里。他以为本焕会高兴,会收下钱,会夸他孝顺。没想到本焕不要。
本焕又说:“你师父教了你什么?”
林先生说:“师父教我念佛。”
“你念了吗?”
林先生低下头。“念得少。”
“回去念。念到心里安了,再来。”
林先生走了。一个月后,他又来了。这次他没有带红包,只带了一串念珠。
“师父,我念了一个月。心里好像安了一点。”
本焕看了看他,点点头:“你师父在的时候,多去看他。钱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师父不缺钱,缺的是你去看他。”
林先生哭了。
弘法寺的工地,本焕每天都要去看。工人砌墙,他站着看;工人和泥,他蹲着看。看完了,不说好,不说坏,只念一句“阿弥陀佛”。
有一天,工地上来了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剃着光头,穿着一件旧衣衫。他站在工地边上,不说话,只看着。本焕走过去,问他:“你从哪里来?”
“从江西来。”
“来做什么?”
“我想出家。我在老家听了本焕老和尚的名字,想来找他。”
本焕笑了:“我就是本焕。”
年轻人扑通跪下,磕了三个头:“师父,收下我吧。”
本焕看着他的眼睛。年轻人的眼睛很亮,但有点飘。
“你出家,是为了什么?”
“为了了生死。”
“你知道什么是生死吗?”
年轻人想了想,说:“不知道。”
本焕说:“不知道就来出家?你先在工地上干三个月。干完三个月,你还没走,我再收你。”
年轻人留下来了。他搬砖,和泥,挑水。第一天就磨破了手,血泡破了,疼得他龇牙咧嘴。他咬着牙,没走。一个月后,手上的血泡变成了茧子。两个月后,他不仅能搬砖,还能砌墙了。三个月后,他跪在本焕面前。
“师父,我干完了。”
本焕说:“你还想出家吗?”
“想。”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了。生死不是在经书里,是在干活里。搬砖是生,放下砖是死。搬起来,放下。搬起来,放下。这就是生死。”
本焕点点头,收了他。这个年轻人后来成了本焕的侍者,跟了他二十多年。
有一次,工地上运来一批木料,粗大的杉木堆在路边。本焕走过去,一根一根地摸。他摸到一根带节疤的,用拐杖点了点:“这根,做柱不行,留着做门窗。”
工头不信:“老和尚,你懂木工?”
本焕说:“我不懂。但佛说众生平等。木头不分成材不成材,用对了地方,都是好木。”
工头后来对人说:“那个老和尚,不是木匠,比木匠还懂木。”
又有一次,负责采购的僧人在山下买了一批水泥,价钱比市场价便宜不少。本焕让人把水泥搬过来,打开一袋,用手指捏了捏,又凑近闻了闻。水泥的颜色发灰,不是正常的青灰色,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暗沉。他把那袋水泥放下,问采购的僧人:“这水泥哪里买的?”
僧人支支吾吾:“一个……一个朋友介绍的,说质量没问题。”
本焕看着他,不说话。僧人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本焕说:“把水泥退回去。建寺的钱,是信众的血汗。一分一厘都不能亏。水泥不好,墙会裂。墙裂了,人心就裂了。你去跟那个人说,他要是不退钱,我去找他。”
僧人后来退了水泥,换了正规厂家的货。那批劣质水泥,后来听说被人拿去铺了路,没几年就碎了。
有一天,本焕在工地上走着走着,不小心踩在一块松动的砖上,摔倒了。九十多岁的人了,这一摔不轻。弟子们吓坏了,连忙把他扶起来。
“师父,你没事吧?”
本焕拍拍土:“没事。”
“要不要去医院?”
“不去。医院是治病的,我是修行的。摔一跤,正好消业。”
弟子们不敢再劝。本焕自己站起来,继续走。走到大殿工地,看看地基,念了一声佛。走到斋堂,看看灶台,念了一声佛。走到山门,看看门柱,又念了一声佛。
那年雨季,山体滑坡,冲毁了刚砌好的围墙。工人跑来说,围墙倒了,要重修。本焕蹲下来,看了看地基,用手扒开泥土,露出下面的土层。他捏了一把土,在手里搓了搓。
“不用重砌。这是菩萨在告诉我们,地基打得不深。深三尺,再砌。”
工人们按他的要求,把地基挖深了三尺。挖到下面,发现一层硬实的黏土,像石头一样硬。工头说:“老和尚,你怎么知道下面有硬土?”
本焕说:“我不知道。佛知道。”
围墙重新砌好了。从此再也没有塌过。
弘法寺建了两年。一九九二年,弘法寺落成开光。
那天,深圳下了很大的雨,信众冒雨赶来。雨水顺着山坡流下来,山路变成了泥浆。有人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走。有人摔伤了腿,拄着树枝一瘸一拐地走。本焕站在大殿前,雨水顺着袈裟往下流,他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李萧锟递给他一把伞。
本焕推开:“不用。雨是佛的甘露,淋了开智慧。”
他走上法座,雨水滴在麦克风上,发出滋滋的响声。他对着麦克风说:“这座寺,不是我的,是众生的。我老了,建不了几座寺了。但我走之前,要给深圳留下一座寺。让这里的人有地方拜佛,有地方念佛,有地方修行。”
台下掌声雷动。雨水打在瓦上,打在树叶上,打在信众的伞上,哗哗作响。本焕的声音穿过雨声,一个字一个字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
开光那天,有一位老居士从东北赶来,带了一包家乡的土,要撒在寺里。她七十多岁了,头发全白了,穿着一件蓝布棉袄,棉袄上打了几个补丁。
本焕问她:“带土做什么?”
老居士说:“师父,我想让弘法寺也有俺们那儿的土。佛在那儿,哪儿都是家。”
本焕接过土,亲自撒在大殿前的台阶下。他合掌说:“东北的土,深圳的寺,都是一样的地。佛不分南北,心不分东西。”
老居士听了,流泪了。
弘法寺建成后,本焕没有住在寺里。他住在旁边一间简陋的寮房里,窗户关不严,冬天漏风,夏天漏雨。有人劝他搬到寺里去,他不搬。
“寺是给众生的,不是给我的。屋子能遮风挡雨就行,住大了,心就散了。”
他每天早上干一模一样的活——扫地,烧水,念佛。寮房前的院子不大,他扫得很仔细,每一个角落都扫到。扫完了,他坐在门口的竹椅上,烧一壶水,泡一杯茶。茶是信众送来的,很普通的茉莉花茶,他喝得津津有味。
有人来找他,他劝人念佛;没人来找他,他自己念佛。他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南——无——阿——弥——陀——佛。”念一句,拨一颗念珠。念珠很长,拨到头,再拨回来。
有一回,一个记者来采访他。记者问:“老和尚,你这一辈子,最大的遗憾是什么?”
本焕说:“最大的遗憾?念佛念得太少。”
记者不信:“你每天念十万声,还少?”
本焕说:“十万声,不够。一天有八万六千四百秒,一秒念一声,才八万六千四百声。十万声,还不够。还要多念。念到没时间想别的,念到心里只有佛。”
记者又问:“你建了那么多寺,还觉得自己没做什么?”
本焕说:“寺是人建的,人也是人建的。建寺是建房子,建人是建心。心没建好,寺建得再多,也是空的。”
记者在本子上记下了这句话。
他一百岁时,还能自己洗衣服、扫地、煮饭。弟子们想帮他,他不让。“我自己能做。不要你们帮。你们有空,不如多念几句佛。”
一百零四岁时,他生了一场病,住进了医院。医生让他卧床休息,他不肯。每天清早,他让弟子把病床摇起来,他坐在床上,合掌念佛。念到药送来,吃几口药,继续念。
护士问他:“老和尚,你念了一辈子佛,不累吗?”
本焕说:“念佛怎么会累呢……”
本焕活了一百零六岁。一百零六岁那年,他圆寂了。弟子们围在床前,没有人哭。他教过:不许哭。念佛。
佛号声响起来。一声,两声,千百声。
本焕在佛号声中走了。寮房里还留着他的那把竹椅,竹椅的扶手被磨得光滑发亮,那是他几十年坐在上面念佛留下的痕迹。
本焕走了。弘法寺的香火没有断。梧桐山上,又建起了万佛殿、观音殿、地藏殿。每年有几百万人来这里,拜佛,念佛,听经。
他们走进大殿,抬头看见佛像。有人说,佛像的眼睛像本焕的眼睛。不是长得像,是那种光。那种光,仿佛是从心里放出来的。
梧桐山的荒草长成了寺院。盛世来了。不只是金银来了,是人心思安了。
本焕建寺时九十多岁,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上荒山。梧桐山的风很大,吹得他几乎站不稳。他站住了。不是他力气大,是他心里有个东西撑着。那个东西,叫愿力。愿力不是力气,但比力气大。力气会用完,愿力不会。
盛世不是争来的,是修来的。不是打来的,是念来的。念一声佛,盛世就近一寸。念万声佛,盛世就在眼前。人人念佛,盛世就到了。盛世来了,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从地上长出来的。从废墟里长出来,从瓦砾里长出来,从荒草里长出来,从老和尚手上的老茧里长出来。
本焕走了。寺还在。香火还在。念佛的人还在。
梧桐山的荒草长成了寺院。盛世来了。
【阿弥点赞】老聃曰:“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
佛法如水。最柔。最弱。不强硬,不激烈,不争。但能穿石。历代皆有法难,千年劫难,刀枪棍棒,人来人往。寺院毁了,佛法没有毁。不是佛法厉害,是佛法柔。不硬碰硬,不针锋相对。
避其锋芒,等其消散。等时机到了,从废墟中站起来,从瓦砾中长出来。本焕建寺时九十多岁,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上荒山。他不争,不吵,不抗议。他只是做。做一件是一件。做一天是一天。做了几十年,寺建起来了。
水不争,所以天下莫能与之争。佛法不争,所以天下莫能与之争。盛世不是争来的,是柔来的。柔之胜刚,天下莫不知,莫能行。善哉。
(李松阳2026公历0525 《非常财富》(第二卷)小说集(2-第13部)《释迦牟尼佛传》(非独家授权 长篇历史小说传记 总81章 第78章4千5百字)第00338章 阿弥闻道同题微型版第0009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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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型版《释迦牟尼佛传》第七十八章 盛世香兴
本焕长老九十多岁时,在深圳梧桐山荒地上建起弘法寺。他拄拐杖上山,亲自看工地、摸木料。一次摔倒在工地,爬起来继续走。有人送劣质水泥,他当场退回。山体滑坡冲毁围墙,他要求地基再深三尺,从此再未塌陷。
有一个江西青年来求出家,本焕让他先在工地干三个月活,干完才收为弟子。落成大典上大雨滂沱,他拒绝打伞,说“雨是佛的甘露”。他一生建了多座寺院,却始终住在简陋寮房里,每日扫地烧水念佛,活了一百零六岁。
梧桐山从荒草变成丛林,弘法寺成为深圳第一座佛教寺院。盛世不是争来的,是修来的。
阿弥点赞老聃曰: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能胜。佛法如水,劫难摧之不毁,盛世香兴,柔能胜刚。善哉。
(李松阳2026公历0525《释迦牟尼佛传》(非独家授权 小说传记 总81章 第78章 阿弥闻道同题微型版第00097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