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顾苏

诚如所言,文学创作的关键在于语言,它是写作这一艺术形式的唯一载体与最终归宿,好作品,必是好语言,好语言必是好作品。通读长篇小说《西津桥 东津渡》,仿佛步入了一座由语言精心构筑的时空回廊,其间的诗意并非漂浮于生活表层的华丽辞藻,而是深植于泥土,浸润于水汽的鲜活存在,扎根在烟火气里,它的诗意之美,在于通过精细的观察、精准的提纯、个性化的叙述与生活化的底蕴,以及对生活的独特理解,最终升华为一种令人回味无穷的审美享受。这种诗意的生成,是一场精妙的“词语炼金术”。
诗意的语言首先源于观察的“精细”。它拒绝宏大叙事的概念化描摹,转而捕捉那些被常人所忽略的生活中的感官细节,赋予静态场景以动态的生命力。《西津桥 东津渡》里离不开水,桥、渡、水是连在一起的。
生活是平常的,也是平凡的,可是沈寅的视觉是独特的,语言是雕刻起来的。作者写水,决不是泛泛的“茫茫一片”,而是“彰显语言艺术的巨大载体”。将无形的、被忽视的具象化为有渗透力与生活美感的实体,历史、时间、空间的厚重便在这微观的纹理中纤毫毕现。小说的开头就写道:
走旱路,两头不划算,于是,舟楫代步成了地方不二的选择:去城市兜售田产山货、纳粮购物、闷嘴嗅鼻地瞎逛,大舟小船的,重物托在水面上,由狭长悠荡的水道,浮载乡下人的农耕收获和一点心思,把船摇进城市的肠道去……橹声咿咿一两时辰,看尽田禾、高树、低屋、白水与板桥,耸岸挡眼,维舟凉水巷,缆系石驳岸,半晃半悠泊停胆怯的船只,踮脚高翘的农船头艄,纵目四望,赫然已处城市心肺、脾胃的紧要处。
187个字符,以“舟楫代步”为核心意象,将一场寻常的乡村入城之旅,书写成一次兼具生理渗透与心理震撼的现代“太湖史诗”。其语言之美,在于它成功地将一个农耕文明与城市文明交汇的刹那,凝固成了一幅流动的、充满张力的文字画卷。
城市作为可感的生命体 作者最杰出的手法,在于将抽象的“城乡穿越”过程,转化为一具可触摸、有功能的生命躯体。“城市的肠道”:此喻堪称惊悚而精妙。水道不再是物理通道,而是城市消化系统的起点。它暗示了乡下人及其物产,如同即将被城市消化、吸收的“食糜”,既点明了其卑微的从属地位,又赋予了行程一种不可逆转的、被吞噬的宿命感。“城市心肺、脾胃的紧要处”:当船只抵达凉水巷,空间的转换立刻升格为生命系统的深入。从“肠道”到“心肺脾胃”,农人们不仅进入了城市的地理中心,更触及了其新陈代谢与生命中枢。这种“肉身化”的隐喻,让城市的庞大、复杂与内在活力变得具体可感,同时也反衬出乡下人闯入一个巨大有机体核心时的“赫然”与“胆怯”。
动词的雕塑感与情绪的灌注,文中的动词运用极具匠心,它们不仅是动作的描述,更是情绪与状态的雕塑。“浮载乡下人的农耕收获和一点心思”:一个“浮”字,既写实(货物在水面),更写意。它将农人们那份基于生存的、微薄的希望与盘算,那种轻飘飘又沉甸甸的、悬而未决的心理状态,精准地具象化了。 “半晃半悠泊停胆怯的船只”:“半晃半悠”是船的状态,更是船上人忐忑心情的外化。而“泊停胆怯的船只”,则是移情作用的极致运用,直接将人的“胆怯”情感灌注于无生命的船只,使物我合一,共同战栗于城市的威严之下。 “闷嘴嗅鼻地瞎逛”:“闷嘴”写其拘谨寡言,“嗅鼻”则生动刻画出他们用最原始的感官,小心翼翼地试探、理解这个陌生世界的情态,卑微又传神。
节奏的张弛与画面的蒙太奇 语言的节奏与画面的剪辑,完美复现了行程的感官体验。途中:悠长与浏览。“橹声咿咿一两时辰”,用拟声词与时间量词,拉长了旅途的节奏,营造出田园牧歌式的舒缓。随之而来的“田禾、高树、低屋、白水与板桥”,如同一组快速切换的空镜头,简洁明快,是舟中人“看尽”的闲适。 抵达:顿挫与震撼。当“耸岸挡眼”,节奏骤然收紧,一个“挡”字带来强烈的阻碍感与压迫感。随后动作变得琐碎而紧张:“维舟”、“缆系”、“泊停”,一连串的细节描写放缓了镜头,积蓄着情绪。最后,以“纵目四望”拉开视野,用“赫然”一词承上启下,将发现已身处城市核心的震惊感,瞬间爆发出来,形成了强烈的戏剧性效果。
雅俗交融的张力之美 文字在词汇选择上充满张力。“舟楫”、“维舟”、“橹声咿咿”等词古雅隽永,带着文言的凝练与诗意;而“城市的肠道”、“心肺脾胃”等比喻则大胆直白,充满现代甚至生物学式的粗粝感。这种雅俗交融,恰恰模拟了乡土文明与城市文明碰撞时的那种不协调感与内在冲突,使文字本身成为了文化交锋的现场。 总结而言,这段文字的美,在于它远不止于“描写”将一次空间移动,升华为一次深刻的文化体验与心理戏剧。它让我们不仅看到了行程,更“感受”到了那份由田园的舒缓步入城市的压迫过程中,细微而真切的悸动、胆怯与震撼。这正是杰出文学语言的力量,它让寻常事物焕发出诗意的光芒,并在读者的心灵中激起持久的回响。
环境,是小说中人物、事件的载体,小说中环境与人物、事件发生有着紧密的联系。既有静态的美,又有动态的美。许多场合的的写景,乍一看是一幅静物素描,转眼之间又觉得流动欲舞,呈现小说进展的动态美。
高尔基曾说:“我所理解的‘美’是各种材料——也是声调、色彩和语言的一种结合体。”《西津桥 东津渡》描绘了一个“边城式”的太湖边的乡村之美,这里四季如画,这里的人善良,这里的民风纯朴。这里的水是清的,山是绿的。用充满诗意的叙事铺排烟火人生,在一个秀美的太湖小村里,讲述着来来往往的人心底深处的秘密,充满“疗愈”心灵的强大能量。作品既写人情、人性,更写家乡风土人情的环境之美,
说话中,黑魆魆的芦荻和树丛迎面而来,船儿滑进了小河,淡水浅月,醒风微微……漫坡的瓜秧豆棚,一似长须飘飘的默然老者,又似翘须老羊默点清空稀星……小船在静静的玻璃梦轻轻擦过。不远处,高树下的低屋,蹲守一个幽昬的梦……仿佛要睡五百年,偶有吠在喉咙口的狗声音和“咻咻”的鹅啾,听得出嫩黄的颜色,颜色有点湿,极具黏性的丝网一样,颤颤地黏住睏意愁浓的夜半江村,怕一团沉寂滑进无际的不见星空的荒梦……
在情节推进的长篇叙事中,诗意语言犹如交响乐的慢板乐章。当主线故事高速发展时,这样的描写瞬间将叙事拉入“慢镜头”状态——船行水上的物理速度与文字流淌的心理时间形成奇妙张力,为读者创造宝贵的审美间歇。
通过移动视点构建立体空间:近景(芦荻树丛)→ 中景(瓜秧豆棚)→ 远景(高树下低屋)→ 听觉空间(狗吠鹅啾)→ 通感空间(“湿”的颜色)。这种多维度描写使江南水乡不再只是故事背景,而成为具有生命力的叙事参与者。 玻璃梦(轻盈)→ 幽昬的梦(沉郁)→ 荒梦(虚无)。这种意象的复现与变异,如同音乐主题的变奏,为长篇小说注入了诗性的内在韵律。
“听得出嫩黄的颜色”这样的表达打破了感官界限。颜色变得“湿”而“具黏性”,将听觉、视觉与触觉熔于一炉,这种通感技巧比象征主义诗人的实践更进一步,创造了全新的知觉现实主义。“蹲守一个幽昬的梦”与“睡五百年”将瞬间永恒化,在具体场景中植入了对时间本质的哲思。这种时间处理方式,使小说超越了线性叙事的局限,获得了神话时间的厚度。
沈寅不惜笔墨,反复以美境衬托小说,意在夸张表达家乡的山美、水美、人美,这些语言风格所营造的美学光彩夺目,美不胜收。借助美景与小说发展情节结合起来,组合成意境更高远的美丽画卷,增加作品的艺术感染力。这种书写具有双重突破性: 对现实主义叙事成规的超越,将小说从社会历史叙事的单一维度中解放出来 对现代主义技巧的本土化改造,不是简单模仿西方意识流,而是创造性地将中国传统美学中的“意境”理论与现代心理描写相结合,呈现出激昂舒缓的韵律之美,形式之多,艺术性之高,成是《西津桥 东津渡》有机整体的一部分,是浓缩的精华。
精准分析沈寅小说语言风格,他的“谴词造句是求真保真的”。所谓“求真保真”,就是贴近到生活最底层,保存底层生活的真实美感。要把底层生活、日常生活的场景通过文字写出美感,这是考验作者语言功底的能力的,稍微欠差的,就是无味的如同白水的“流水账”,由此入手,文言雅词的巧用等等都给作品增添了语言的诗意之美,地方风情之美。
诗意的语言首先源于观察的“精细”。它拒绝宏大叙事的概念化描摹,转而捕捉那些被常人所忽略的感官细节,赋予静态场景以动态的生命力。
说笑声中,河面逐渐宽阔,已至运河的河湾,一个水浪“噗”一声打上船来,王麻子由缸壁厚的船舷唰唰几步抢至船头,弓步猴腰地手操长竹篙,眼观六路,任船头晃荡,双脚粘牢舱板一样一动不动,极有一夫当关的势头。船艄摇橹扭绷的,悠悠长划水改作急扭快摇,橹声“咿哑咿哑”似吵嘴,船头船艄个个神色凝重,眼睛不眨的盯河面,让船头压住一个个吐沫的浪头。
一些平平常常的生活场景,如运河行船、浪打船头、船夫操作,这些本身是江南水乡司空见惯的生活场景,并无固有的戏剧性。但作者通过以下手法,为其注入了饱满的艺术张力:动作的武侠化书写: “抢至船头”、“弓步猴腰”、“操长竹篙”、“双脚粘牢舱板”、“一夫当关”。作者运用了一系列极具力量感和画面感的动词与比喻,将船夫王麻子应对寻常浪头的动作,升华为一场如武林高手般的表演。这不再是简单的劳动,而是一种在特定环境中练就的、充满美感和力量的技艺。
节奏的感官化呈现: 橹声从“悠悠长划水”变为“急扭快摇”,声音从悠扬变为“咿哑咿哑似吵嘴”。作者通过听觉与节奏的变化,将无形的紧张感具象化,让读者不仅看到,更能听到和感受到现场的气氛。 集体神态的聚焦: “船头船艄个个神色凝重,眼睛不眨的盯河面”。这一全景式的神态捕捉,将单个人的行为扩展为整个船工团队的临战状态,极大地强化了场面的严肃性和真实性。
在长篇小说的宏大叙事中,这绝非闲笔,这些经过艺术提炼的、扎实的细节,正是支撑起这个虚构世界的血肉与肌理。这正是“读美文而爱生活”。作者通过对平凡劳动的深情凝视与诗意描绘,引导读者发现日常中被忽略的美与力。这是一种审美的启蒙,它让读者意识到,艺术并非远离生活,而是深深植根于生活之中。恰恰起到了调节叙事节奏的作用。它如同乐曲中的华彩乐章,还可侧面刻画人物的群体像:王麻子的老练、沉着、可靠,以及其他船工的专业与专注,都在这场小小的“遭遇战”中显露无遗。这是一种“于行动中见人物”的高明手法。
对“平凡”的重新定义,它挑战了关于“戏剧性”的传统观念。并非只有生死抉择、爱恨情仇才值得书写。在一位敏锐的作家笔下,人与自然一个回合的较量,一次熟练技艺的完美展现,其本身就能构成一个完整自足、动人心魄的审美事件。它提升了小说艺术的“烟火气”与“崇高感”。作者将最朴素的劳动场面,写出了近乎仪式的庄严感和英雄般的个体气概,这在当代文学书写普通人的传统中,是一种深情的致敬与升华。两者交织,才使得长篇小说既能有飞翔的想象,又能有坚实的大地。这正是小说艺术能够永恒吸引我们的核心魅力,用审美的眼光,去重新发现和热爱我们身处的生活本身。
在精细的基础上,“精准”是诗意得以立足的骨架。它要求每一个字词都如榫卯般契合,不可更易。描述人物的动作,绝不会用“走”或“站”这类泛泛之词。可能会是“老梢公的竹篙,探入了流水的梦境”,一个“探”字,既包含了动作的轻巧试探,更赋予了流水以梦的虚幻质感,物我交融,意境全出。又如写离别的身影“溶入晨雾”,一个“溶”字,将离别的渐行渐远、与环境的浑然一体表现得淋漓尽致,充满了消散与不舍的诗意。
名词的意象,所选用的物象本身即富含文化密码与情感暗示。“老茶馆”、“乌篷船”、“渔火”、“晨霜”,这些名词串联起的不仅是一个场景,更是一整套关于离别、乡愁、等待的古典情感体系,精准地击中了读者集体的审美无意识。 精准,让语言摆脱了赘述,达到了古典诗词中“炼字”的境界,以一当十,言简意赅。
诗意栖居于世俗 《西津桥 东津渡》最动人的地方,在于其诗意并非不食人间烟火。它深深扎根于“个性化”的视角与“生活化”的土壤。诗意并非客观描述,而是通过一个特定人物的眼睛与心灵过滤而来。巧妙地编织着生活的质感和烟火气。它不避讳“船帮上晾晒的蓝布衫”,不省略“茶馆里飘出的零碎家常”,甚至将那“晚炊的柴火气”与湖上的水雾写在一起。正是这些具体而微的生活细节,为宏大的诗意提供了坚实的底座,让美感不至于虚浮。它告诉我们,诗意就栖居在每日的炊烟、交谈与劳作之中。
诗意语言的终极追求的是“意境的营造”,《西津桥 东津渡》通过精细、精准、个性化与生活化的语言艺术,最终实现了文学创作的最高追求之一,意境的营造。当精准的动词撬动意象,当精细的感官细节铺陈出画面,当个性化的情感与生活化的底蕴交融一体,一个意蕴深长的审美空间便豁然开朗。
读者所享受的,已不再是单一的词句之美,而是整个艺术世界所带来的综合感受:是历史与当下的对话,是离别与重逢的交织,是个人命运在时间长河中的微小与永恒。这,正是诗意语言的魔力,它让《西津桥 东津渡》不再仅仅是地理的坐标,更成为一个可以安放我们共同情感与记忆的、永恒的精神故乡。
小说创作中运用大量“诗意的语言”,将诗歌的思维、美学和技法融入小说叙事骨骼的综合性艺术追求。它让小说不再仅仅是“讲故事”,而是成为一首绵长的、用散文形式写就的史诗。
这部小说创了许多意味隽永的美学意境,提升审美层次,转化为转化为对命运、记忆和情感的抒情式吟咏。
阿贞挽起父亲的胳膊,让他僵硬的双腿,走在别人踩过的雪的狭窄里,自己踩厚雪,一步一“嘎吱”地回家。
雪落大了,纷纷扬扬的,围着北去两人的背影旋舞,东津镇渐渐隐退浑沌中。棹歌船饭、烟火油香、喧嚷嘈杂的市廛小镇,早已不属于他们了——那里,他们的灵魂无处安放。
天际外,恍若有人唱山歌,音杳杳的,似一爿初绽梅蕊的幽微心香,染点黄丝丝的颜色,唱丘壑、岩石、湖河、田畴的白。默听则静,只有雪落黄昏的声音……
诗意语言的构成要素首先是感官的全面调动与通感运用,“一步一‘嘎吱’”、“恍若有人唱山歌”、“雪落黄昏的声音”。作者构建了一个层次丰富的听觉世界,从近处的踩雪声,到想象中的遥远山歌,再到覆盖一切的、静谧的落雪声,由实入虚,意境深远。“纷纷扬扬的”雪、“旋舞”的背影、“浑沌”的东津镇、“黄丝丝的颜色”、“丘壑、岩石、湖河、田畴的白”。这构成了一个由近景、中景、远景组成的,如同水墨画般的视觉长廊。这是最精妙之处。“音杳杳的,似一爿初绽梅蕊的幽微心香,染点黄丝丝的颜色”。
作者将听觉(山歌)转化为嗅觉(梅蕊的心香),再赋予其视觉(黄丝丝的颜色)。这种感官的打通,创造了极其独特和富有感染力的审美体验,将虚无缥缈的歌声变成了可闻、可嗅、可见的具象存在。
意象系统的精心营造,核心意象是“雪”。雪在这里不仅是环境背景,更是核心的抒情意象。它象征着纯洁、覆盖、离别与冷寂。它“围着背影旋舞”,是这场离别仪式的旁观者与参与者;它最终将一切隐于“浑沌”,象征着人物与过去世界的隔断。对比意象群是“棹歌船饭、烟火油香、喧嚷嘈杂的市廛小镇”构成了一个温暖、喧嚣、充满人间烟火气的过往世界。而这个世界的“不属于他们”,强烈地反衬出人物当下的孤独与失落。
节奏与韵律的匠心 语言的节奏与人物动作和心境高度契合。开头阿贞引导父亲,“一步一‘嘎吱’”,节奏缓慢而沉重。中间部分关于小镇的回忆,句式变长,流露出绵长的怅惘。最后,“默听则静……”一句,句子变短,节奏放缓,归于彻底的宁静,余韵悠长。
诗意语言在长篇小说中的核心作用还承担叙事,完成场景转换 这一段是一个完整的叙事单元。父女二人离开小镇。诗意语言在此高效地完成了“如何离开”以及“离开时的氛围”这一叙事任务,并自然地将场景从具体的小镇街景过渡到苍茫的天地之间,为下一个情节单元留出空间。深度刻画人物心理与命运 行动见性格。阿贞“挽起父亲的胳膊”、“自己踩厚雪”的细节,无需过多言语,其孝心、担当与对父亲的呵护便跃然纸上。
雪景环境映心境。父女俩的“背影”在雪中远去,走向“浑沌”,这是他们迷茫、未知的前路最形象的写照。“他们的灵魂无处安放”这句直接的心理点染,道出了他们作为“离去者”与故土撕裂的深刻悲怆。 升华主题,营造哲学意蕴 这段文字的核心主题是离别与放逐。诗意语言将一次具体的离家,升华为了一个具有普遍意义的象征:现代人面对传统生活空间消逝时的精神漂泊感。那个“不属于他们”的市廛小镇,代表着一种他们无法再融入的生活方式和精神家园。他们的离去,因而带上了存在主义的哲学色彩,人在世间,寻找灵魂安放之处的永恒困境。 形成小说的审美基调与风格标识 这样充满意境和美感的段落,是整部小说的“气口”和“眼”。它让叙事张弛有度,赋予了作品浓郁的抒情气质和文学品位。当这样的段落散布于长篇之中,它们就如同珍珠,串联起整个故事,形成了作者独特而鲜明的风格标识,一种融合了中国古典诗文意境与现代心理深度的叙事风格。
小说象这样诗意的文字很多,并非华而不实的辞藻堆砌,而是 “事”、“景”、“情”、“理” 的高度融合。它将一个平凡的雪中离别场景,描绘成了一幅意境深远的水墨画,一首无言的抒情诗,更是一次对人物命运与时代变迁的深沉慨叹。 它完美地诠释了,小说的诗意语言,是一种高级的叙事策略。它既能精准地描摹外部世界,又能深刻地勘探人的内心;它既负责提供审美享受,也负责承载思想重量,是让长篇小说得以从“一个好故事”升华为“一部杰出艺术品”的关键所在。
一个夜晚普通的小雨,写出诗意的十足,揭示了其小说“静美、轻灵”的语言诗意,散发着太湖湖畔泥土的芬芳。
一迭声“哔哔剥剥”雨打油篷的夜半,雨珠滴碎风声,巷口人家的阵窗,亮起了送行的灯光,暗红的光线捋清了雨丝,晕十丈浊水连接远方,还有那将行的小船……清脆的“嗒”的一声,篙头点在了小镇人的梦魇中,声透雨幕……披蓑衣、扣笠帽的王麻子手持长篙,船头抖落一身水珠,竹篙借人家房屋的石基使力,只一撑,船儿悠悠洸洸的荡出去。船艄的吴水根滑橹轻削,船未醒直,“吚哑”一声,长橹吃水,橹绳绷得紧紧的。吴吊眼双手控绳,抢先一步往外推,木橹梗着脖子弦外捩,担心时,橹绳拉了回来,橹把倏儿一下扭转身,于是,摇橹的、扭绷的,左脚固定,右脚随着木橹的甩动,一个进一个退的,重复单调古荒的动作……呕轧的橹声中,船儿摇摆进了风浪雨帘的东津湖。
这段文字的诗意,并非静止的画面美,而是源于一种 “动态的和谐” 与 “声音的叙事”。它通过精妙的通感、拟人化以及对古老劳动节奏的深刻洞察,将一次启航变成了一个充满仪式感与生命力的美学事件。
声音的诗学,构建层次分明的听觉空间。声音在此不仅是背景,更是叙事的推动者与情感的塑造者。环境音效的铺陈,开篇“哔哝剥剥”的象声词,立刻将读者抛入一个具体的雨夜情境。这声音既是真实的,又是诗意的,它比“大雨滂沱”更具颗粒感和画面冲击力,为整个场景奠定了湿冷而不安的基调。点睛之声的穿透,“清脆的‘嗒’的一声,篙头点在了小镇人的梦魇中”。这里的“嗒”声,纤细却极具穿透力。作者巧妙地将物理声音(篙点石基)与心理空间(小镇人的梦魇)连接起来,一声清响,仿佛敲醒了整个小镇沉睡的集体无意识。这使得声音超越了物理属性,成为了沟通内外世界的诗意桥梁。
劳作交响的节奏,“吚哑”的橹声、“绷得紧紧的”橹绳、“呕轧的橹声”共同构成了一首古老的劳动号子。这些声音不再是噪音,而是摇橹这一动作的旋律化呈现,它们赋予了单调劳动以音乐的节奏感和仪式感。
视觉的雕刻,在暗调中捕捉光的流动与力的形态 在昏暗的雨夜中,作者的视觉捕捉如同一位技艺精湛的版画家,于混沌中刻画出清晰而富有张力的线条。 “暗红的光线捋清了雨丝”。一个“捋”字,将无形的光线赋予了梳理事物的手部动作,瞬间将光与雨交织的复杂景象形象化、秩序化。“晕十丈浊水”中的“晕”字,则如中国水墨画的技法,写出了光线在水中氤氲、扩散的朦胧美感。
动作的力学与舞蹈,对摇橹动作的描写——“摇橹的、扭绷的,左脚固定,右脚随着木橹的甩动,一个进一个退的”——这已不仅是技术描述,更是对一种身体哲学的诗意呈现。它将劳动还原为最原始、最富韵律的身体舞蹈,揭示了在简单重复中蕴含的“单调古荒”的永恒性。这种动作本身,就是一种沉默的诗。
生命的拟人化,万物有灵的共鸣世界。全文充满了高超的拟人化手法,使整个环境成为一个共呼吸的生命共同体。 船的觉醒: “船未醒直”、“木橹梗着脖子”、“橹把倏儿一下扭转身”。船与橹不再是冰冷的工具,而是带着自身脾气与意志的生命体。它们有“醒”来的过程,会“梗着脖子”反抗,也会灵巧地“转身”。这种写法消解了人与物的界限,营造出一个万物有灵的诗意世界。小镇的梦境,“篙头点在了小镇人的梦魇中”。小镇被赋予了集体的梦境,篙声则成为闯入这片朦胧意识的外来者。这使得启航不仅是空间上的离开,更是一次对集体心理的叩击与别离。
节奏与意境,从精准启动到悠远融入。语言的节奏完美复现了船只离港的过程。“只一撑,船儿悠悠洸洸的荡出去”,动作干净利落,节奏轻快。中间部分对摇橹动作细致入微的描摹,节奏放缓,如同电影慢镜头,让读者沉浸在这种循环的、近乎原始的节律中。“船儿摇摆进了风浪雨帘的东津湖”,节奏再次变得舒缓悠长。一个“进”字,暗示船只从清晰的近景最终融入了宏大而模糊的自然背景(风浪雨帘)之中,完成了从“离”到“合”的诗意转化,意境开阔,余韵无穷。
这段文字的诗意,在于它成功地将一次具体的、地方的离港场景,提炼为一个普遍的、永恒的关于离别、劳作与融入自然的寓言。它通过构建一个声音的交响、一个动态的画卷、一个生命共鸣的世界,让读者在“哔哝剥剥”的雨声和“呕轧”的橹声中,聆听到了存在本身深沉而富有节律的呼吸。这正是文学语言所能达到的最高境界,让最平凡的现实时刻,焕发出震撼人心的诗意光辉。
一部讲述家乡故事的长篇小说,家乡的民俗、俗语、乡音、民间谣谚、方言与惯常用语必须是灵活运用,才能体现出地域特色。《西津桥 东津渡》小说的多取材于平凡小事、小人物,特别注重人物与时代背景的关系。这部小说的整体气质是精炼,揭示其小说明柔而暗刚的文人风骨,作者的艺术描写给人优美而灵秀的审美感,却又总有弦外之音的诗意语言,详细展现了地域文化,这是家园故土的文化表达,是小说风俗体式的特征,在文学创作中恪守现实主义创作精神,在艺术创作中坚守惜墨如金,精益求精的工匠精神,体现了作者宽广的文学视野,能够让人们在他设置的理想的艺术形式之中获得美的享受。让我们来体现一下一首普通的民谣巧妙地作品中所起到的独特文学魅力。
阿三托女儿睡进了朱漆剥落的睏桶,脚踩四出头弧木,慢悠悠的扤动,踏节拍轻哼:“康铃康铃马来哉,隔壁大姐转来哉。头浪红头绳,身浪绿春衫。街上兜个圈,买点青头菜。一日三顿二头粥,呒不油水呒荤菜。人穷屋漏代代苦,缸甏钵头搲咸菜。哎呀呀……阿要蕹菜、茄子、长豇豆哎……老青菜来老韭菜,那哼叫我吃得惯?”
这是一首扎根泥土深处的歌谣,在长篇小说的宏大叙事中,嵌入一首看似质朴甚至粗糙的民间歌谣,绝非简单的风情点缀。“阿三托女儿”所吟唱的这段“康铃康铃马来哉”,它以其独特的艺术质地,穿透了叙事的表层,成为了一种根植于生活深处、更为本真和顽强的“诗意语言”。它在小说中至少起到了以下几重精妙的诗意作用:创造沉浸式的“在地感”:诗意的空间锚点 这首童谣的首要功能,是瞬间为小说世界建立一个坚实、可感的地理与文化坐标。歌谣中的意象——“隔壁大姐”、“街上兜圈”、“青头菜”、“缸甏钵头搲咸菜”,无一不是江南市井日常的浓缩。它们不是被观赏的风景,而是被生活着的现实。 当“蕹菜、茄子、长豇豆”、“老青菜”、“老韭菜”这些具体的本地菜名被吆喝般唱出时,文字仿佛携带了泥土的腥气与菜市的喧嚣。这种高度“在地化”的词汇,超越了标准语的通用性,为读者营造了一个气味、声音与色彩都无比真实的诗意空间。它不是飘渺的仙境,而是充满烟火人间的“此在”之诗,让小说的根基深扎于一方水土之中。
民间歌谣是集体无意识的回声,是“人民”这个宏大概念最细微、最生动的发声。阿三作为一个个体,他所吟唱的不是个人创作,而是代代相传的集体记忆。 歌中“一日三顿二头粥,呒不油水呒荤菜。人穷屋漏代代苦”的慨叹,并非阿三一人之哀,而是无数底层民众共同命运的缩影。通过这首歌谣,人物的个人叙事瞬间与一个庞大族群的历史命运连接起来。它赋予小说一种“类史诗”的品格,将个人的悲欢提升至对普遍生存状态的观照。这种由个体到集体的升华,正是其深沉诗意的来源——它吟唱的是时间的流逝与生命的韧性。
民间歌谣的潜流与张力是独特的,在小说中,人物此刻的行动(摇睡女儿)与歌谣的内容(穷苦的市井生活)之间,形成了一种复杂的“复调”关系。阿三的动作是“慢悠悠的扤动”,歌声是“轻哼”,场景充满父爱的温情。然而,歌谣的内容却是清贫、困顿与一丝无奈的调侃。这种形式(温柔催眠曲)与内容(生活艰辛)之间的巨大反差,产生了一种强烈的艺术张力。它没有直白地哭诉贫穷,而是将这份沉重举重若轻地融入了日常的旋律里。这种“于无声处听惊雷”的表达,比直接的控诉更具诗意,也更显悲凉。它揭示了底层人民一种深刻的生存哲学:将苦难嚼碎了,化成一首哄孩子入睡的歌。
形成了叙事节奏的“抒情间歇”,诗意的美学留白 在情节推进的线性链条中,插入这样一段看似“游离”的歌谣,相当于在密不透风的叙事中创造了一个抒情的间歇。当阿三开始吟唱,小说的“故事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读者的注意力从“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被引导至“此刻的存在状态是什么”。我们得以停下来,细细品味人物的心境、生活的质感与环境的氛围。这种节奏的变化,如同中国画中的留白,给予读者沉思与回味的空间,极大地丰富了小说的美学层次。它不是叙事的停顿,而是情感的深化。
民间歌谣那是一首首活着的诗,这段民间歌谣在长篇小说中,绝非可有可无的补白。它作为一种独特的诗意语言,以其在地性锚定了空间,以其集体性勾连了历史,以其复调性深化了情感,并以其间歇性调节了叙事节奏。它向我们证明,最高级的诗意,未必是“疏影横斜水清浅”的文人雅趣,更可以是“缸甏钵头搲咸菜”的民间真味。它是从生活的泥土中生长出来的、活着的诗,让长篇小说的世界因此变得更加丰饶、厚重,且充满了灵魂的震颤。
这样的语言来自乡土,是接着地气的,有着泥土的香味,那是一幅少女的“美”与“真”的统一,日子是苦的,可是画面是美的,突出了审美与人生、审美与精神境界提升和价什追求的密切联系,文学本体就是意像,小说能引导人们去提升品质,追求一种更有意义、更有价值和更有情趣的快乐。
通过一个简简单单民俗,写得是荡气回肠,感受到了作者语言掌握的能力。
农历二月的春阳嚼青日,东津人新尝了陡坡茶树掐下的嫩芽,漱清口齿,一条条幽曲泥径分割的油菜花地,未曾营造出细雨纷纷、黄花缀地的景致。远村近郭不处烟雨中,旧坟新茔依然萋草下;灿然的花丛,偶有一两枝爆满白底金蕊花朵的梨村,突兀群芳,大遮小、强凌弱地淫压花乡亲;蜂鸟嘤嗡的喧阗声中,春况悠远。如此情景里,舍魂的花蕾和杳杳的泣声,悄然羼一抔黄土。再有那爬山的半石半泥的芳径尽头、“哭亲亲”的调儿中,是否有掉落的半缕断魂在游荡?(第54节)
这是“春阳嚼青日”中的诗意悖论,这段文字的魅力,在于它并未将民俗处理成温情脉脉的怀旧符号,而是以一种近乎残酷的、勃发的诗意,将“生”的喧嚣与“死”的寂寥并置,在绚烂的光谱中揭示出存在的本质。其诗意语言,感官的盛宴与暴政,一种“侵略性”的诗意 作者笔下的诗意,并非和谐宁静的田园牧歌,而是充满了原始生命力的、甚至带有侵略性的感官风暴。一个“嚼”字,石破天惊。它将无形无质的阳光,变成了拥有颚骨与消化力的猛兽,阳光不再是普照的恩赐,而是对草木进行消融、吞噬的主动力量。这为整个场景定下了强韧、甚至略带暴烈的基调。
油菜花田的描绘,刻意回避了柔美的“细雨纷纷”,转而突出其被“幽曲泥径分割”的疆域感。而梨树的形象更是充满戏剧性的“爆满白底金蕊花朵”、“突兀群芳”、“大遮小、强凌弱地淫压花乡亲”。这里的诗意来自于拟人化的冲突:梨花不再是清雅的象征,它成了植物群落中的“强者”,以它的繁茂构成了一种视觉上的“淫压”。这种诗意,是竞争性的、充满权力关系的,它揭示了自然界中美丽背后所隐藏的生存法则。
生与死的相互渗透。“灿然的花丛”与“萋草下的旧坟新茔”,这是最直观的生死对照。生命的极致绚烂(花丛)与死亡的最终归宿(坟茔)在物理空间上紧密相邻,在视觉和心理上形成强烈冲击。生与死的界限在此模糊,它们不再是线性序列,而是共时存在的状态。 “舍魂的花蕾”与“杳杳的泣声”:“花蕾”本是生命与希望的象征,却冠以“舍魂”之名,仿佛它们盛开的代价便是精神的消散。而“泣声”与“蜂鸟嘤嗡的喧阗”混在一起,死亡的哀歌被融入生命的交响曲中,无法剥离。
“半缕断魂”在“芳径尽头”游荡,这是将抽象情感彻底具象化的神来之笔。“断魂”不再是比喻,它成了可以被“掉落”、能够“游荡”的实体,像一缕丝线,飘零在充满花草芳香的路径上。这种将极致哀伤物质化的写法,产生了奇异的通感效果,让无形的悲痛变得可视、可感,充满了鬼气森森又凄美动人的诗意。
语言的节奏也服务于这种诗意的构建。作者用密集的意象和饱满的动词(嚼、分割、爆满、凌弱、淫压)堆叠出一个几乎令人窒息的、过度繁荣的春日世界。而到了结尾,笔锋陡然一转,节奏放缓,以一个悠长而空灵的问句作结:“……是否有掉落的半缕断魂在游荡?” 这个问句,如同一个悠长的休止符,将前文所有的喧阗与压迫感,都收束于一缕无声的、游丝般的疑惧之中。它没有答案,却极大地拓展了文字的想象空间,使诗意从对自然场景的描绘,升华为对生命神秘性的哲学叩问。通过充满侵略性的感官语言、生死交织的悖论意象、以及张弛有度的叙事节奏,成功地将一个地方民俗(如祭扫)所蕴含的复杂情感,对生命的感悟表达得淋漓尽致。高级的诗意,并非逃离现实的唯美,而是敢于直面生死的全部壮阔与悲凉,并在这种直面中,获得一种深刻的审美震撼。
在《西津桥 东津渡》中还有一种语言,那就是方言的运用,它绝非简单的语言装饰,而是其“诗意语言”建构中不可或缺的有机部分。方言在长篇小说中建构“在地诗意”,在标准语(普通话)写作已成为主流的今天,《西津桥 东津渡》对方言的自觉与大量运用,体现了一种深层的文学追求:即超越标准语有时难免的抽象与通用性,去捕捉和呈现那些唯有在特定水土中才能孕育的、更为精微与本真的“在地诗意”。这种诗意,不是漂浮于文本之上的修辞技巧,而是从生活的土壤深处生长出来的语言之花。
营造不可复制的“地方感”。诗意的空间锚定 标准语描绘的风景是“通用”的,而方言描绘的,才是“这一个”的。 地理的诗意是作者用当地的特定词汇如“万万覅囥床底下。” “短辰光朆动出脑筋。”“厾茅坑、埋灰堆,到辰光掏粪浇水、挑灰育秧,板定露眼,厾进湖里,亦有捉鱼人,大面上厾脱了。”来对话,他不仅仅是在使用词汇,更是在调用一整套与这个地方紧密相连的生活方式、历史记忆和空间感知。一个“酸汪汪、辣蓬蓬、臭潃潃的腌苋菜水蛮开胃的。”“进了油盐,接下来貱人搇牢,甓里的腌苋菜水了。”等其质感和力量、形态与它所承载的文学感染力,是标准语无法表达的意思。方言词如同一个个精确的地理坐标,将叙事牢牢锚定在这片独一无二的土地上,构建了一个无法被异地复制的、呼吸着的文学空间。
氛围的诗意,方言词汇自带地域的气味与湿度。它们共同营造出一种整体的、弥漫性的地方氛围,这种氛围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诗意来源,让读者产生“身临其境”的沉浸感。
塑造“血肉相连”的人物:诗意的灵魂显形 人物的语言即其灵魂的肖像。让人物说一口地道的方言,是实现人物“血肉化”最有效的途径之一。“说的朆错,我勒岭上兜过来,䞰到低坝前,借口吃香烟,瞡了瞡身背后,看阿有野眼乌珠盯牢勒嗨”、“哎,讲闲先要敁敁份量,勿好说坏后堡几个小娘鱼的,我的几个阿侄弄白相,墙勿高,自家试了试。”通过这样的语,就能知道人物的籍贯、阶层、教养,无需作者旁白说明,在其开口说话的瞬间便已确立。方言是他们无法剥离的社会皮肤与文化胎记。
情感的诗意,最私密、最真挚的情感,往往在一个人不假思索地使用母语时,才能得到最淋漓尽致的表达。无论是阿三哄女儿时哼唱的民间歌谣,还是市井街坊间的俚语笑骂,那种情感的粗粝、温热与直接,是经过标准语“翻译”后会大大损耗的。方言,让人物的喜怒哀乐从“被描述”变成了“自呈现”,从而获得了更强大的艺术感染力。
接通集体无意识的“根脉”,诗意的历史深度 方言是活着的“语言化石”,是地方集体记忆与无意识的载体。时间的诗意,一个古老的方言词,可能携带着数百年前先民的智慧、禁忌与世界观。在小说中运用这些词汇,就如同在叙事的地层中埋下了时间的密码。它们让当下的故事与悠久的历史产生了隐秘的回响,极大地拓展了小说的历史纵深感。这种诗意,是一种“时间的厚度”。
文化的诗意,特定的民俗、仪式、思维方式,往往保存在特定的方言表达里。通过方言,“出山水勿甜的,一股毛湖水气……两家子的眼乌珠,覅像黄鼠狼的贼眼一样團圝转。”“听勿懂的呆木㑝倲人,亦会朝上头想。”吴海源的眼睛,笑得像切开一个小口的洋葱。作者得以将一种地方性的生活哲学和世界观,原汁原味地嵌入文本。这种文化DNA的植入,使得小说的“诗意”不再是浮泛的抒情,而是有了坚实的、可考的文化根基。
创造“陌生化”的审美效果,诗意的语言自觉 对于非本地的读者而言,方言的介入会造成一种适度的“陌生化”效果。 阻拒与延迟:读者在遇到不熟悉的方言词时,标准语带来的流畅阅读体验会被暂时“阻拒”。这种短暂的停顿,迫使读者放慢速度,去咀嚼、品味这个词的发音、质感与可能的含义。这个过程,本身就是一种诗意的生成机制,它让语言从透明的“工具”变成了可以被凝视、被欣赏的“客体”,增强了读者对语言本身的审美自觉。 这是恰到好处的陌生感,会激发读者的想象力去填补理解的空白,从而参与到文本意义的共创中。这种经由努力后获得的理解,往往比直接获取的标准信息更具韵味,也更能留下深刻印象。
在《西津桥 东津渡》中,方言的妙用,在于它成功地构建了一种 “根系的诗意” 。它让小说的语言世界从标准语的“平原”上隆起,成为一座有着独特地貌、气候与生灵的“语言山川”。它不仅是工具,更是内容本身;不仅是风情点缀,更是小说的灵魂与骨骼。通过方言,作者不仅讲述了一个关于特定地方的故事,更让这个地方本身,以其最本真、最富生命力的方式,在语言中开口说话,成就了一种深沉、厚重、无法被复制的文学之美。
什么是文学创作的关健,那就是语言,写作就是语言的艺术。通读《西津桥 东津渡》,会感受到语言的精细、精准、十分个性化、生活化。好的语言,是有诗意的,给人带来的是诗意之美的享受。

作者简介:
顾小平,笔名,顾苏,三级文学创作,中国作协会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江苏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范小青与当代作家研究中心特约研究员。已出版长篇报告文学《纽迈培强》、《树山艳阳天》,在《中国作家》、《电影文学》、《延河》、《文学报》等文学期刊发表近三百万字。电影《太湖英雄》编剧。获2019年江苏省主题出版重点出版物、第八届“长江杯”江苏文学评论奖。苏州市第十届精神文明建设“五个一”工程奖,长篇小说《矮墙》获苏州市作协重点作家作品创作扶持项目,长篇小说《偏见》获《今古传奇》杂志全国优秀小说一等奖、主持完成省市级社科研究课题委托项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