巩义大黄冶村,千百年来黄冶河静静从村中央流过。河东岸的台地上,透过绿化的花草树木,几孔塌了半边的老窑洞,张着黑洞洞的口,像要说什么,终究什么也没说。当地人称这片此地为“兰场儿”。这个名字平淡无奇,不过是“兰家的场院”罢了。可是,当我在泛黄的村志材料里读到一段关于兰家的口述史时,心头忽然一凛——这座被推土机夷平的清代庄园,竟与一部中国最伟大的小说之间,存在着某种幽微而坚韧的精神呼应。
我要说的是兰家与《红楼梦》的关联。这不是捕风捉影的附会,而是一桩需要沉下心来细细考辨的文化疑案。
一、一座庄园的兴衰证词
让我们先从兰场的物质遗存说起。据《大黄冶村志》的记录,兰场位于唐三彩古窑址以南约五百米,紧临黄冶河,倚山临水,从北到南依次排列数座庄园。每座庄园的格局是典型的中原四合院——东西大房呼应,南北厢房相对,前有庭院,后有靠山窑洞。此外还有兰家花园、兰家学堂,三十亩大的兰家坟莹以及一座最惹眼的“兰家看花楼”。
这个建筑群落的格局,熟悉《红楼梦》的读者不会感到陌生。贾府分为宁国府与荣国府,而以大观园为纽带连接东西两府。大观园中有怡红院、潇湘馆、蘅芜苑、秋爽斋等独立院落,每一处都有正房、厢房、抱厦,构成各自完整的四合空间。尤其是那座为元妃省亲而建的大观楼及其附属建筑群,与兰场的“看花楼”在功能上何其相似——都是大家族中女眷登临远眺、游赏消闲的所在,都是盛世繁华的象征,也都是家族由盛转衰的见证。
当然,我无意将兰场等同于大观园。中国传统的世家大族,其宅院建筑自有相通的规制与美学。我要指出的是:兰场的存在,证明了一个事实——在康乾盛世的中原大地上,确实存在着类似贾府那样的庄园式大家族。它们曾经“钟鸣鼎食”,然后在某一天忽然“树倒猢狲散”。这种命运轨迹的相似,才是兰场与贾府之间最深层的关联。
二、一个掌家老太太的精神肖像
更令人惊异的是兰场的传说。
据村中老人口耳相传,兰家最盛时曾出过阁老(相当于部长一级的官员),而掌家者竟是一位老太太。这位老太太娘家在南方,持家极俭,约束儿孙不许铺张。后来她年迈思乡,回南方省亲,一去数月。趁她不在,几个儿子大兴土木,盖起了那一长溜气派的庄园、花园和看花楼。老太太回来后,见兰草已然“开花”,嚎啕大哭,痛斥儿孙不孝,随即一病不起,郁郁而终。兰家由此迅速败落。
这个传说的叙事结构,与《红楼梦》中贾府的命运轨迹几乎可以逐项对应。贾府的最高权威也是老太太——贾母。贾母同样是一位深明事理、洞悉盛衰之道的长者。她也曾携合家女眷外出(清虚观打醮),而她的存在是贾府秩序的定海神针。她去世之后,贾府便如失去了主心骨,迅速走向抄家与败亡。
更耐人寻味的是兰家老太太那个谶语般的执念:“兰草不能开花,开花即意味着衰败。”兰草本为幽谷之物,素心清芬,一旦开花,便意味着生命能量耗尽,离枯萎不远了。这简直是对曹雪芹盛衰观的绝妙隐喻。《红楼梦》第十三回,秦可卿托梦王熙凤,说的正是“月满则亏,水满则溢”“登高必跌重”,劝凤姐在祖茔附近多置田庄房舍,以备衰时退步。而宁荣二府的主子们,恰如兰家那几位趁老太太不在而大兴土木的儿子,只知烈火烹油、鲜花着锦,浑然不觉盛筵必散的命运已悄悄逼近。
三、地名学与隐喻系统的隐秘呼应
红学研究中有一个长期被关注的细节:《红楼梦》开篇,那块无材补天的顽石,被弃于“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下。脂砚斋在此处有批语云:“荒唐也,无稽也。”然而,“大荒”二字的谐音,除了“荒唐”,是否还有别的指向?
巩义大黄冶村,村名中的“大黄”二字,其音恰恰可通“大荒”。更为关键的是,巩义所在的河洛地区,本就是女娲神话的核心发源地之一。《淮南子·览冥训》载:“女娲炼五色石以补苍天。”巩义有女娲洞、伏羲台等遗迹,女娲补天传说在这一带妇孺皆知。曹雪芹以一块女娲补天所遗的顽石作为全书开篇的叙事原点,而这块顽石的“出生地”偏偏叫作“大荒山”——如果曹雪芹在构思这一象征体系时,确曾从河洛地区的女娲传说中汲取过灵感,那么“大黄冶”与“大荒山”之间的音义关联,便不再是纯粹的巧合,而是一桩值得严肃对待的文化地理学线索。何况在兰场儿确实有过老年人说的不知存在了多久被无数小孩儿们在上边游玩磨的光溜溜滑的大青石。
此外,《红楼梦》中贾府那位来自金陵的老祖宗贾母,与兰家那位娘家在南方的老太太,在地缘身份上也构成了对应。贾母是史侯家的小姐,而史家正是“金陵四大家族”之一,是地地道道的南方望族。一个南方女子嫁入北方大家族成为掌家老太太,这样的身份轨迹,兰家的老太太与贾府的贾母,又是惊人的一致。
四、原型考辨的方法论边界
我必须应有的审慎声明:我并非主张大黄冶兰家就是贾府的唯一原型,也不是说兰家的老太太就是贾母的人物蓝本。文学原型的生成机制远比“A等于B”式的简单对应要复杂得多。
曹雪芹在创作《红楼梦》时,他的素材来源必然是多元而综合的。他自己的家族——江宁织造——曹家无疑是最主要的原型。曹家三代四人历任江宁织造,在康熙朝备受恩宠,雍正朝被抄家没产,这一盛衰轨迹与贾府如出一辙。同时,曹雪芹在北京西山著书时,也必然吸收了大量他所见所闻的京城贵族生活经验。
然而,兰场的价值在于:它提供了另一种可能性——曹雪芹在构建贾府这个虚构的大家族时,其素材库可能比他本人意识到的更为广阔。那些通过大运河南来北往的商旅,那些在朝中为官而遍游南北的士大夫,都可能成为口述史的传播者。兰家那位阁老的传说、那位南方老太太的悲剧、那句“兰草开花即衰败”的谶语,完全有可能经过多人之口,最终汇入曹雪芹的创作素材之河,成为贾府故事的精神资源之一。
五、废墟的价值
可惜的是,兰场终究没能等到被认真对待的那一天。
上世纪八十年代至本世纪初,随着城镇化推进,兰场的建筑被陆续拆除。推土机碾过青石台阶,碾过雕花窗棂,碾过看花楼的柱础。那些能证明一个家族曾经繁盛的物质证据,变成了一堆建筑垃圾,然后被埋入更深的地下。如今,只剩几孔残破的靠山窑洞,在荒草树丛间提醒着后人:这里曾经有过一座庄园,这里曾经有过一个家族,这里曾经发生过一个关于盛极而衰的故事。
这本身就是红楼的隐喻——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然而,口述史的记忆尚未完全断绝。大黄冶村志采录的材料,那些老人们口中流传的老太太传说,那些关于兰家阁老和看花楼的记忆碎片,仍然顽强地存活着。它们是兰场最后的遗存,也是连接这片土地与一部伟大文学之间那根最脆弱的、却也是最坚韧的丝线。
站在黄冶河畔,望着那几孔残窑,我忽然想起了《红楼梦》里那块顽石的自白:“无材可去补苍天,枉入红尘若许年。”兰场儿没有补天的机会,它甚至没有机会作为一个完整的文物单位留存下来,供后人凭吊和研究。它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新世纪的晨光里。
但是,兰场的故事——那个南方老太太的眼泪,那句“兰草开花即衰败”的谶语,那个与贾府如出一辙的盛衰轨迹——却依然在口耳之间流传。而在我看来,这正是《红楼梦》最本质的主题:一切繁华终将成空,唯有故事本身,会在废墟上开出花来。
兰草也许不该开花。可是兰家的兰草,终究还是开过了。
那些花,至今还在《红楼梦》的字里行间,幽幽地散发着香气。
作者:孟玉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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