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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10月23日,我在“首届海峡两岸中华文化峰会”的文学主论坛上作主旨发言,称我等能做的,就是坚信“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然后,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做些舒心且暖心的好事、雅事、趣事。这回也不例外,谢绝高屋建瓴的宏大叙事,就谈自家阅历及工作体会。

2026年3月17日上午,我在台湾大学文学院演讲,题为《文学史的打开及其可能性》。演讲现场,我向台大图书馆赠送了一套三册《古文新观(版刻对照本)》,并分享了那个有趣的两岸文化交流的小故事。

以“版刻”“古文”“读本”这三个关键词为支点,编辑一套别具一格且可供阅读、训练与鉴赏的图书,最初的起意是在十多年前,其间两次险些成功,最终都因出版方对销售前景没把握而取消。对于“古文”如何“新观”,出版社有兴趣;但对我兼及训练的版刻对照本,则很犹豫。可我更看重的是后者,此乃本书的趣味及精神所在。终于,2024年东方出版社成功推出一卷本,2026年又调整策略,增订为初阶、中阶、高阶三卷本。

这套书的选文原则,比如“少替圣贤立论,多讲自家感受;少经天纬地,多日用民生;少独尊儒术,多百科知识”,以及与此密切相关的弱化先秦文章,突出明清之文,这里不想细说。我想强调的是,如何“通过版刻和线装书,感受古典世界的美”,以及培养阅读古文的能力,为何要从句读的训练入手。在该书的序言中,我曾提及黄侃的故事:“据说黄侃先生传授自家读书经验以及训练弟子,圈点书籍是第一步,也是最为关键的(参见《量守庐学记》第31页、45页、170页,三联书店,1985)。今日中国学界,即使是中文系教授,也没几个像黄侃要求的那样圈读过《十三经》。但作为一种训练方式,圈点白文古书,依旧有效。”

2024年3月31日我在深圳南山书城做题为《“古文”如何“新观”》的专题演讲,以及今年4月18日出席深圳前檐书店活动,推介新版三册《古文新观(版刻对照本)》,我都提及自己的工作思路,除了早年读黄侃先生学术传记的感受,更直接的缘由,是2002年秋季学期在台湾大学客座讲学,获赠那套只有影印的版刻、没有任何标点与注释的古文选本——《先秦两汉文选》《两汉魏晋南北朝文选》《唐宋散文选》与《明清散文选》。那是台大中文系自编的“历代文选课程教材”,可惜已经放弃了。

我对这种直接面对版刻古文的训练方式很感兴趣,于是删繁就简,将版刻本、简体白文与词义注释这三种体例融合,再加上小传和附录,提供必要的背景知识,希望适应今天受过中等和高等教育的非专业读者自学古文的需要。

能够直接与两千年前的古人对话,这其实是中国文化传承的最大特点。许多国家的语言文字变化很大,若非专家,根本无法阅读中古乃至上古文章。而中国人因长期的言文分离,今天拿起一册《论语》,基本上都能读。当然,这需要某种基本训练,《古文新观(版刻对照本)》就是希望帮助大家“连接古今”,乃至实现“思接千古”的精神境界。

虽然今天东方出版社三册《古文新观(版刻对照本)》的基本面貌,与台大当年“历代文选”课程教材很不一样,但我承认从后者获得启示。正因此,才会借讲学的机会,向台大图书馆赠送新书。

最近几十年,海峡两岸文化交流中,不乏惊涛骇浪,但总的来说,学界以及广大民众都是在互相启迪中,根据自身需要与发展逻辑,不断调整、修正到最佳状态。以我的关注点为例,如何看待读经、如何谈论国学、如何阅读古书、如何营造书香社会、如何培养青少年的阅读兴趣,以及如何体会“亲自读书”的美妙与必要性等,大大小小的沟通与对话,都不是纯粹的输出或接纳,更无所谓谁输谁赢。此类民间文化交往,不喊口号,如静水长流,在我看来,更值得追怀与期许。

(此乃作者2026年5月12日下午在“第三届海峡两岸中华文化峰会·传统文化论坛”上的主旨发言)

原标题:《夜读|陈平原:版刻之美与句读之趣》

栏目编辑:史佳林 吴南瑶 文字编辑:沈琦华

来源:作者:陈平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