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军在中国近现代史上是一支特殊的队伍。他们装备差、补给不足、在国民党军序列里长期被视为“杂牌”,但这支部队里的人,骨头特别硬。全面抗战八年,六位从西北军走出来的将领,用鲜血在中国历史上写下了各自的名字
——张自忠、佟麟阁、赵登禹、冯治安、孙连仲、宋哲元。他们是西北军输出给中国抗战的六根脊梁。
宋哲元:二十九军的“总把头”
说这六个人,绕不开宋哲元。他是冯玉祥手下的“五虎将”之一,1931年西北军余部被张学良收编为东北边防军第三军,同年改番号为国民革命军第二十九军,军长就是宋哲元。在他的操持下,二十九军从最初的两万来人,一步步扩充到四师一骑的特大编制,到卢沟桥事变前已有五个师十个旅、总兵力十万余众。
1933年长城抗战,宋哲元的二十九军第一次亮剑。喜峰口一战,日寇以精良装备步步紧逼,宋哲元调赵登禹、王治邦等旅组成大刀队夜袭日军营地。那一夜,大刀片子砍在日军脑壳上的声音,把日本兵的嚣张气焰削去了一大截。喜峰口大捷打破了日军不可战胜的神话。
四年后卢沟桥枪响时,宋哲元正在山东老家。他得知消息后立即电令冯治安“消灭当面之敌”,态度坚决。但在随后的应对中,他对日本的“谈判”有所幻想,一度试图通过外交缓和局面。等到发现日军增兵已成定局时,已经错过了最佳战机。这是宋哲元的矛盾——他骨子里想打,但作为一方军阀,又放不下对地盘和实力的盘算。七七事变后他率部激战,败退后任第一集团军总司令继续抗日,1940年在抗战尚未胜利时因病去世,没等到凯旋那一天。
佟麟阁与赵登禹:南苑七日,同日殒命
1937年7月28日,南苑。这是中国抗战史上最悲壮的一页。
佟麟阁,二十九军副军长。七七事变当夜,他签发了那道石破天惊的命令:“凡是侵华日军进犯,坚决抵抗,誓与卢沟桥共存亡,不得后退一步。”日军进攻南苑时,他在最前沿督战,左腿被子弹打断,部下劝他退下,他忍着剧痛站起来:“个人安危事小,抗敌事大。”被抬下火线后,一枚炮弹在身边炸开,头部再遭重创。他是全面抗战爆发后,中国军队牺牲的第一位高级将领。
赵登禹,132师师长,宋哲元麾下的猛将。1933年喜峰口,他率大刀队夜袭日军军营,一把大刀砍出了二十九军的赫赫威名。四年后他奉命调守南苑,面对日军的重炮围攻,率部浴血死战。28日下午在南苑大红门一带突围时遭日军伏击,身负重伤倒在血泊中。苏醒后的赵登禹留下一句话:“军人战死沙场乃是本分,没有什么悲伤的。只是家中老母亲年事已高,回去告诉她老人家,忠孝不能两全了。”说完气绝,年仅三十九岁。
一位45岁,一位39岁。佟麟阁和赵登禹,是全国抗战后最早殉国的高级将领。老哥俩同日阵亡,一个把命留在了南苑,一个把话留给了后人。今天北京城里有佟麟阁路、赵登禹路,两条街相隔不远——那是这座古城最沉甸甸的“路标”,提醒着后来人勿忘还有人为这个民族赴过死。
冯治安:打响全面抗战第一枪的人
冯治安的名字,被宋哲元、张自忠等人的光环遮住太久了。但事实上,下达全面抗战第一枪命令的人,就是他。
七七事变发生时,宋哲元在山东,冯治安作为三十七师师长兼北平警备司令临时挑起了决策的重担。当日军借“士兵失踪”为由要求进城搜查时,冯治安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向卢沟桥驻军下达了那道斩钉截铁的命令:“不准日军一兵一卒进入,不许放弃一尺一寸国土,彼如开枪,定予迎头痛击!”
日本人恨他恨得咬牙切齿。在日本人的分类里,二十九军的将领被分成亲日派、知日派和抗日派,冯治安不仅被归入“抗日派”,还单独加了一顶帽子——“顽固抗日派”。日本派遣军总部高级顾问今井武夫后来在回忆录中称冯治安“总是被日本视为最可怕的人物”。
冯治安的一生,前半场打得轰轰烈烈,张自忠殉国后他接任第三十三集团军总司令,继续率部与日军周旋。但他的结局颇为灰暗,1949年去了台湾,在大陆这边基本被遗忘,直到2015年他的后人才接受采访,把这层尘封的历史翻出来。但他接过的那个“抗战第一枪”的荣誉,谁也拿不走。
孙连仲:台儿庄的“铁墙”
台儿庄大捷,是中国正面战场的第一次大胜仗,真正对日寇造成成建制重创的头一遭。这场战役最硬的骨头,是孙连仲啃下来的。
孙连仲是河北雄县人,西北军宿将。1938年3月,日军矶谷师团、板垣师团直扑台儿庄,试图拿下徐州门户。第五战区司令长官李宗仁把孙连仲的第二集团军顶在了最前面。孙连仲的部队装备差得令人咋舌,枪支五花八门、弹药补给常年断供,在中央军眼里就是“杂牌部队”。但孙连仲有个本事——防守战谁也打不过他。
他把台儿庄变成了一座暗堡群。庄内的巨大石块堆砌的房屋几乎都成了天然碉堡,挖的壕沟深达两米多,上面覆盖木板再铺半米泥土,硬是挡住了日军飞机大炮的狂轰。
战斗最惨烈时,全庄三分之二被日军占领,孙连仲的守军在台儿庄南关一隅,拼着命往死里扛。他打电话给李宗仁:“第二集团军已伤亡十分之七,可否请求长官暂时撤退,好留点种子?”李宗仁咬死不放,命令哪怕全部拼光也不能退。
孙连仲没有任何迟疑——不退了!当天夜里就组织了敢死队,每名士兵手持两尺长大刀,脖子上挂满手榴弹,趁着夜色摸进日军占领区白刃冲锋,一把把大刀重新把失地劈了回来。
1938年4月7日,台儿庄大捷。此战歼敌一万一千九百八十四人。孙连仲的西北军底子部队用大刀、血肉和不屈的意志,把所谓“皇军不可战胜”的神话砸得稀碎。这支从冯玉祥时代走出来的旧部,挺起了中国抗战以来最硬的脊梁。
张自忠:中国抗战军人之魂
最后说的,是西北军这六位当中升得最高、走得最壮烈的那一位。
张自忠,山东临清人。1933年,他带着二十九军三十八师在喜峰口激战。与日本人硬碰硬了几昼夜之后,张自忠想清楚了一件事:拼火力拼不过对方,那就钻到敌人肚子里去搅。他组织大刀队夜袭日军军营,大刀队一战成名。一首《大刀进行曲》传唱大江南北,张自忠的名字也第一次进入中国人的视野。
但张自忠一生中最艰难的时刻,来自七七事变之后。二十九军撤出北平之前,他奉命留北平与日军周旋,背上了一顶“汉奸”的帽子。三个月的误解与煎熬让他苦不堪言。1938年他逃出北平,重回部队,蓄发明志,“用鲜血洗刷耻辱”。1940年枣宜会战打响,他先给所有将领留下遗书,又给战友留下了最后一封绝笔信。
信是这样写的:“国家到了如此地步,除我等为其死,毫无其他办法。更相信,只要我等能本此决心,我们国家及我五千年历史之民族,决不至亡于区区三岛倭奴之手。为国家民族死之决心,海不清,石不烂,决不半点改变。”
1940年5月7日,张自忠亲自率部渡河出击,与日军血战九昼夜。他被数倍敌人包围,身中七弹,血尽殉国,年仅四十九岁。日军为他的忠勇脱帽致敬。一百多名将士拼死抢回他的遗体,灵柩运过宜昌时,十万人自发上街为将军送行。周恩来总理评价他那句话——说他是“中国抗战军人之魂”。六位西北军出身的抗日将领中,他官至集团军总司令,军衔和勋章无数,但他留给后世的,不是这些名号,是那封“海不枯,石不烂”的家书,是一把大刀和一个民族最后的骨血。
从宋哲元搭建起二十九军这支铁血部队开始,到佟麟阁、赵登禹血染南苑同日殉国,到冯治安在卢沟桥前斩钉截铁打响抗战第一枪,再到孙连仲在台儿庄拿大刀和血肉之躯寸土不让,最后,张自忠将军把所有未尽之言浓缩成一句话——为国家民族死之决心,决不半点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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