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明天,贺峥说,去废弃厂房附近转转。
你不是说那里危险吗?
白天去。带着旺财。他把一根牵引绳放在桌上,看看那附近的流浪动物能告诉你什么。
我拿起牵引绳,点了点头。
第二天是我的休息日。
一大早,我就带着旺财出发了。
旺财兴奋得不行,一路上脑子里都是:出去玩!出去玩!虽然不是公园但是有好多新味道!那边那棵树,有三只猫尿过,一只狗尿过,还有一个人类男性尿过,大概三天前。
我无语地拽着它往前走。
废弃厂房在动物园后面大约一公里的地方,是一片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老工业区。围墙倒了大半,杂草从水泥缝里长出来,有一人多高。
白天看起来倒不怎么吓人,就是荒凉。
我没有进厂区,只是沿着外围的路慢慢走。
旺财的鼻子贴着地面,突然停住了,尾巴不摇了。
血。旧的血。在地下面。很深。还有消毒水的味道。和那天贺队办公室里嫌疑人鞋底的味道一样。
我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
在哪里?我小声问,虽然知道它听不懂。
旺财朝着厂区东北角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坐下来,抬头看我。
这是缉毒犬的示警动作。
我记住了方位,拉着旺财快步离开。
走到厂区外面的马路上,我才敢掏出手机给贺峥发消息。
厂区东北角,地下,旺财有反应。
回复几乎是秒回的:收到。别再靠近。回来。
我带着旺财往回走,路过一条小巷子的时候,巷口蹲着一只瘸了一条腿的黑猫。
它看见旺财,弓起背,嘶了一声。
脑子里传来它的声音,又尖又细:滚开,狗。这是我的地盘。那个半夜开车来的人类已经够烦了,现在又来一只狗。
我停下脚步。
那个人类每次来都带着一个大袋子,很沉,扛在肩上。进去的时候有袋子,出来的时候没有。地下面的味道越来越重了。我都不敢去那边抓老鼠了。
我蹲下来,假装在系鞋带,实际上在拼命记住每一个细节。
大袋子。扛进去,空手出来。
地下面的味道越来越重。
我站起来的时候,腿是软的。
那天下午,我回到刑侦大队,把所有信息告诉了贺峥。
他听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拿起电话:通知技术组,准备地下探测设备。明天凌晨行动。
挂了电话,他看着我:你今晚留在队里,哪儿也别去。
为什么?
如果那个人真的察觉到有人在注意废弃厂房,他可能会想知道是谁。你最近报过警,又在那附近出现过。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贺峥看出我的恐惧,难得地多说了一句:重案组有值班室,今晚睡那里。
那天晚上,我躺在值班室硬邦邦的行军床上,听着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一夜没合眼。
凌晨四点,走廊里突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的说话声。
我从床上弹起来,推开门。
走廊里,贺峥正大步往外走,身上套着防弹背心,腰间别着枪。
他看到我,脚步没停:回去睡觉。
找到了吗?
他没回答,人已经消失在楼梯口。
我站在走廊里,裹着那条薄毯子,等了四个小时。
早上八点,重案组的人陆续回来了。
每个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马东经过我身边的时候,那张一向大大咧咧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走进办公室,把防弹背心往桌上一摔,坐下来,双手捂住了脸。
我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又过了半小时,贺峥回来了。
他的衬衫上沾着泥土,脸色铁青。走到白板前面,把四张失踪女性的照片一张一张摘下来,贴到白板的另一侧。
然后他拿起红色马克笔,在每张照片下面写了同一个字。
亡。
四个人,全部遇害。
尸体就埋在废弃厂房东北角的地下室里。
我靠在门框上,胃里翻江倒海。
贺峥转过身,看到我,走过来。
他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睛里布满血丝。
你的线索是对的。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地下室,四具尸体,死亡时间和失踪时间吻合。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
人没抓到。厂房里没有嫌疑人,面包车也没有出现。现场被清理过,几乎没有留下可用的痕迹物证。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我们去了?
很可能。贺峥的下颌绷紧,他比我们想象的更谨慎。现场唯一的收获是一枚脚印,四十二码运动鞋,和你描述的白色运动鞋吻合。但这不够。
他看着我,目光沉重。
鹿柠,这个案子,比我们预想的要难得多。
接下来的一周,专案组陷入了僵局。
嫌疑人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有出现在动物园,废弃厂房那边也没有任何动静。
监控、走访、排查,所有常规手段都用了,一无所获。
那个鸭舌帽男人,就像一滴水融进了大海。
我每天照常去动物园上班,下班后去刑侦大队坐着。但没有新的线索,我就是个摆设。
马东对我的态度从最初的轻视变成了一种奇怪的客气。他不再当面嘲讽我,但也不跟我说话。有一次我去茶水间倒水,听到他在跟另一个同事小声说:那个小姑娘,邪门。她说地下有东西,还真有。贺队到底从哪找来的人?
同事问:她到底什么来头?
马东摇头:不知道。贺队不说,谁敢问。
我端着水杯退回了自己的角落。
第八天,转机来了。
不是来自动物,是来自一个人。
那天下午,我在动物园的鸟舍打扫卫生。鸟舍里养着几十只鹦鹉、八哥和画眉,平时吵得要命,脑子里全是吃的吃的那只母鸟好漂亮我要出去之类的废话。
但那天,一只灰色的非洲灰鹦鹉突然安静下来,歪着头盯着鸟舍外面。
它的思维比其他鸟类清晰得多:那个人又来了。上次来的时候,他站在这里打了一个电话。他说,东西转移到老地方,河边第三个桥洞下面。我记住了,因为他的声音很难听,像乌鸦。
我手里的扫帚差点掉了。
我顺着鹦鹉的视线看过去。
鸟舍外面的步道上,一个男人正慢悠悠地走过。
不是鸭舌帽男人。
这个人穿着一件格子衬衫,戴着眼镜,微胖,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中年上班族。
但鹦鹉说,他上次来这里打过电话。
东西转移到老地方,河边第三个桥洞下面。
我放下扫帚,假装出去倒垃圾,远远地跟着那个格子衬衫男人走了一段。
他在猴山前面停下来,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我靠近不了,听不到他说什么。
但猴山里的老猴王能。
这个人类在说话。他说,干净了吗?对面说了什么我听不到。然后他说,那就好,下一个目标我已经选好了,就在动物园附近住。
我的血液凝固了。
下一个目标。
动物园附近。
我转身就走,几乎是跑着回到饲料间,掏出手机给贺峥打电话。
贺队,有新情况。嫌疑人可能不止一个。有同伙。
电话那头,贺峥的声音骤然收紧:说清楚。
动物园鸟舍外面,一个穿格子衬衫的中年男人,微胖,戴眼镜。他之前在鸟舍外面打过电话,提到'东西转移到河边第三个桥洞下面'。今天他又来了,打电话说'下一个目标在动物园附近住'。
贺峥沉默了三秒。
他现在还在园区里?
应该还在,他往爬行馆方向走了。
别跟了。我马上派人过去。你找个地方待着别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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