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起,蟹脚痒。沈晚从菜市场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沉甸甸的泡沫箱,箱子里是连夜从阳澄湖运来的大闸蟹,个个青背白肚,金爪黄毛,整整五十只,每一只都在三两往上。

她站在菜市场门口,用肩膀夹着手机给丈夫陆沉舟打电话:“沉舟,螃蟹买好了,五十只,你确定够吗?我记得上次你姐说,她们家喜欢吃蟹黄多的。”

电话那头传来翻动文件的声音,陆沉舟似乎还在公司忙:“够了够了,每年都要买,今年买多了反而浪费。我姐那个人你也知道,嘴上不饶人,别往心里去。”

沈晚笑了笑,没再多说。她跟陆沉舟结婚七年,对姑姐陆明珠的脾气早就摸透了。陆明珠比陆沉舟大八岁,长姐如母,在婆家说话向来有分量,逢年过节亲戚聚会,都是她张罗操持。沈晚刚嫁过来那两年,总觉得陆明珠在挑她的刺,后来慢慢习惯了,知道那只是性格使然,心肠并不坏。

把两只大泡沫箱搬上后备箱的时候,沈晚的腰有点酸。她今年三十二,在一家私立幼儿园当老师,每天跟孩子们摸爬滚打,体力算不上差,但五十只螃蟹连水带箱少说也有三四十斤,搬起来还是费劲。

十月底的天,早晚已经凉了,沈晚穿着一件薄毛衣,额角却出了一层细汗。她对着后视镜擦了擦,重新涂了个口红,盘算着到家得先把螃蟹放冰箱里。从城里到婆家所在的青溪镇,开车要一个半小时,螃蟹得保持鲜活才好吃。

车子驶出城区,上了高速。沈晚随手点开音乐,是一首老歌,旋律舒缓,她的思绪也跟着飘远了。

说起来,这次回婆家,不只是过个周末那么简单。三天前,陆沉舟跟她商量了一件事——小姑子陆明珠的儿子赵子豪明年要上小学了,陆明珠和丈夫赵康在青溪镇开了一家五金店,户口在镇上,划片的小学师资一般。陆明珠想让儿子到城里来读书,就找到了陆沉舟,问能不能把赵子豪的户口挂在沈晚和陆沉舟名下。

陆沉舟当时在电话里没敢答应,说要跟沈晚商量。挂了电话,他看着沈晚,欲言又止。

沈晚明白他的难处。赵子豪是陆明珠的独生子,陆明珠把全部心血都扑在这个儿子身上,从三岁起就给他报了各种班,英语、绘画、围棋,学得满满当当。镇上的教育条件确实有限,陆明珠想给儿子更好的,这心思沈晚理解。

可挂户口上学这种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牵扯太多。学区房是沈晚婚前买的,写的是她的名字,如果赵子豪的户口挂进来,那就是六年,这六年里涉及到各种政策变化、学区调整,还有万一沈晚和陆沉舟将来有了自己的孩子,学位够不够用,都是问题。

沈晚跟陆沉舟没有孩子。不是不想要,是身体原因。这件事,沈晚一直觉得是块心病,虽然陆沉舟从来没说过什么,陆家上下也没有人当面提过,但沈晚知道,婆婆背地里一定有过想法,只是陆明珠压着不让说而已。

“先回去再说吧,当面商量。”沈晚当时是这样回复陆沉舟的。

所以这次回婆家,名义上是送螃蟹,实际上还有这桩事要谈。

一个半小时的车程,沈晚到青溪镇的时候,已经快中午十一点了。

婆家在镇东头,是一栋三层的小楼房,前后带院子,婆婆一个人住,陆明珠一家住在隔壁,两栋房子挨着,方便照应。沈晚把车停好,打开后备箱的时候,正好看见陆明珠从隔壁院子里走出来。

陆明珠今年四十,保养得不错,烫了一头卷发,穿着一件枣红色的风衣,手里提着一兜橘子。她看见沈晚,笑着走过来:“来了?怎么一个人,沉舟呢?”

“沉舟下午才到,公司上午有点事。”沈晚弯腰去搬泡沫箱。

“哎哟,买了多少?这么大两箱。”陆明珠放下橘子过来帮忙,两个人一左一右把箱子抬进了院子。

婆婆王桂兰正在院子里择菜,看见沈晚进来,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晚晚来了?快进屋坐,我给你倒水去。”

“妈,别忙了,我不渴。”沈晚把泡沫箱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打开箱子让她们看,“今年的大闸蟹不错,我专门让人留的,都是三两五以上的母蟹,个个满黄。”

王桂兰凑过来看,啧啧称赞:“这螃蟹确实好,壳都是青的,现在市面上可不好买到这样的。”

陆明珠也伸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却有点微妙。她伸手拨了拨最上面那一层螃蟹,数了数,又看了看泡沫箱的大小,嘴角微微一撇。

“就买了这些?”陆明珠问。

“五十只。”沈晚说。

陆明珠没接话,转身回隔壁拿了个小凳子过来,坐下帮她妈择菜,好一会儿才开口:“五十只,今年人多,肯定不够。爸和他新找的那个也要来,加上我家三个,沉舟一个,你一个,妈这边,还有二叔一家,你算算多少人头?”

沈晚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公公陆建国和三年前离婚后续弦的那个阿姨,陆明珠一家三口,她和陆沉舟,婆婆王桂兰,二叔陆建军一家四口,这就十二个人了。十二个人吃五十只螃蟹,每人四只左右,按说也差不多。

“往年不都是这个量吗?”沈晚问。

“往年是往年,今年不一样。”陆明珠语气有些不耐烦,“今年爸带着新阿姨第一次上门吃饭,你弄个五十只,显得我们陆家小家子气。再说了,子豪现在一个人就能吃四五只,赵康也能吃,光我们一家就十几只了,剩下那么多人分三十几只,够谁吃的?”

王桂兰在中间打圆场:“够了够了,螃蟹又不是饭,就是个意思,还有那么多菜呢。”

“妈,你不懂。”陆明珠放下手里的菜,“现在不是够不够吃的问题,是体面不体面的问题。爸那个新阿姨年轻,才四十二,比我还小两岁,人家头一回来家里吃饭,我们这边招待得寒寒酸酸的,传出去多难听。”

沈晚抿了抿嘴,没吭声。

陆明珠看她不说话,又补了一句:“晚晚,我不是怪你,你跑前跑后买螃蟹辛苦了。但五十只确实少了,要不这样,你再去镇上市场买三十只回来,凑八十只,看着也好看。”

沈晚愣了一下。再去买三十只?青溪镇是个小镇,菜市场卖的都是养殖蟹,论品质跟她从城里带过来的完全不是一个档次。婆婆王桂兰是吃蟹的行家,一入口就能吃出来。到时候桌上摆着两种螃蟹,好的差的混在一起,反而更不好看。

“明珠姐,镇上的螃蟹跟这个不一样,我怕——”

“有什么不一样的?不都是螃蟹吗?蒸熟了放盘子里,谁能看出来?”陆明珠说得轻描淡写,“你跑一趟吧,花多少钱我转给你,这总行了吧?”

沈晚张了张嘴,想说这不是钱的问题,但看着陆明珠不容商量的表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些年,她已经习惯了。在陆家,陆明珠的话就是圣旨,说一不二。沈晚刚嫁过来那两年还会争辩几句,后来发现争辩没用,陆沉舟在他姐面前从来不敢说一个不字,婆婆王桂兰也是个没主意的,什么都听大女儿的。沈晚一个人,说什么都是白搭。

“行,我去看看。”沈晚站起来,把泡沫箱盖好,“螃蟹先放冰箱吧,别死了。”

她转身往外走的时候,听见陆明珠在身后跟王桂兰说:“妈,你说晚晚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做事不大气,买个螃蟹还抠抠搜搜的。”

王桂兰小声说了句什么,沈晚没听清。她加快脚步走出院子,拉开车门坐进去,手搭在方向盘上,忽然觉得特别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里那种钝钝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十一点二十。陆沉舟说要下午两点才能到。她想了想,发动了车子,却没有往镇上菜市场的方向开,而是掉了个头,上了回城的高速。

青溪镇距离沈晚的老家柳河镇,也是一个半小时的车程,方向刚好相反。

沈晚把车开上高速的时候,给陆沉舟发了条消息:“我先把螃蟹送回我家一趟,下午再过来。”

陆沉舟回了个问号,沈晚没再解释。

她心里有一团火,烧得难受。陆明珠那句“不大气,抠抠搜搜”像一根刺扎在她心上,怎么都拔不出来。她花了小两千块钱买的阳澄湖大闸蟹,一大清早就去菜市场守着,生怕别人把好的挑走了,回来就换来一句不大气?

那行,她不大气,她小心眼,她抠搜。那这螃蟹,她不送了总行吧?

车子下了高速,拐进柳河镇的窄巷子,沈晚远远就看见了自己家的老房子。院门开着,她妈刘桂芳正在院子里晒被子,看见她的车,愣住了。

“晚晚?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今天去婆家吗?”刘桂芳快步迎上来,看见沈晚从车里出来,眼睛红红的,吓了一跳,“怎么了这是?跟沉舟吵架了?”

“没有。”沈晚吸了吸鼻子,打开后备箱搬出两个泡沫箱,“妈,给你带了螃蟹,放冰箱里,你跟爸慢慢吃。”

“哎哟,这么多螃蟹!你买这么多干什么?”刘桂芳接过箱子,看了看沈晚的脸色,没再多问,转身进屋了。

沈晚跟着进了屋。她爸沈德厚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见女儿回来,摘下老花镜:“怎么突然跑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沈晚在沙发上坐下,还没开口,眼泪先掉下来了。

刘桂芳从厨房出来,看见女儿哭了,心疼得不行,赶紧坐过来搂着她:“是不是在婆家受委屈了?跟妈说。”

沈晚摇摇头,又点点头,抹了把眼泪,把事情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她没说陆明珠让她重新买螃蟹的事,只说自己买了五十只螃蟹回去,陆明珠嫌少,她心里不舒服,就直接把螃蟹拉回来了。

沈德厚听完,皱了皱眉,没说话。刘桂芳倒是急了:“你这孩子,做事怎么这么冲动?螃蟹拉回来了,你婆家那边中午吃饭怎么办?沉舟的面子往哪搁?”

“我管不了那么多了。”沈晚把脸埋在妈妈的肩膀上,“我每次去婆家都是小心翼翼的,买什么东西都要想他们喜不喜欢,做什么事都要考虑他们高不高兴,可不管我怎么做,明珠姐总能挑出毛病来。妈,我真的好累。”

刘桂芳叹了口气,拍着女儿的背,像哄小孩子一样:“妈知道你不容易,妈都知道。”

沈晚哭了一会儿,情绪渐渐平复下来。她听见自己的手机在包里响了一声,是消息提示音,没在意。过了不到一分钟,又响了,这回是来电铃声。

她擦了擦眼睛,掏出手机一看——陆明珠。

十五分钟,从她离开青溪镇到现在,刚好十五分钟。

沈晚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明珠姐”三个字,犹豫了两秒,还是接了。

“晚晚,你去哪了?我怎么听说你开车走了?”陆明珠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压着脾气的尖锐。

沈晚深吸一口气:“我把螃蟹送回我娘家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

“你说什么?”陆明珠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你把螃蟹送回你娘家了?那中午吃什么?爸和新阿姨马上就到了,你让我们拿什么招待?”

“明珠姐,你不是嫌五十只太少吗?少的东西,不如没有。”沈晚的语气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意外,“反正我这个人做事不大气,抠抠搜搜的,买的东西也拿不出手,干脆不丢人现眼了。”

陆明珠显然被这句话噎住了。她在电话那头顿了几秒,声音冷下来:“沈晚,你这话什么意思?我说你两句怎么了?我是你姑姐,说你两句都不行了?你这人心眼也太小了吧?”

“我心眼确实小。”沈晚说,“所以我想好了,以后逢年过节,买东西送礼这种事,我就不掺和了。沉舟买什么就是什么,你们不满意找他,别找我。我这个人,担不起这份责任。”

说完,她挂了电话。

刘桂芳在旁边听得心惊肉跳,赶紧去拉沈晚的手:“晚晚,你怎么能这么跟你姑姐说话呢?她那个人脾气大,你这样顶撞她,以后还怎么相处?”

沈晚把手机扔在沙发上,仰头靠着靠背,闭上了眼睛。她知道妈妈说得对,她也知道自己刚才的举动很冲动,很幼稚,不是一个三十二岁成年人该做的事。

可她就是忍不住。

七年了。七年里她忍了多少事,她自己都数不清。刚结婚那年,陆明珠嫌她陪嫁的被子不是纯棉的;第二年过年,陆明珠嫌她给亲戚家孩子包的红包太小气;第三年,陆明珠嫌她做的年夜饭不好吃;第四年,第五年,第六年……每一年都有新的嫌法,每一年都有新的说辞。沈晚以前总觉得,家和万事兴,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可今天,她忽然不想忍了。

忍了七年,她得到了什么?一句“不大气”,一句“抠抠搜搜”。

那就不大气吧,就抠搜吧。反正不管她怎么做,在陆明珠眼里,她永远都不够好。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陆沉舟。

沈晚接起来,陆沉舟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着急:“晚晚,怎么回事?我姐打电话来说你把螃蟹拉回你妈家了?发生什么事了?”

“她嫌五十只太少,让我再去买三十只。”沈晚说,“我不想去,就把螃蟹拉回来了。”

陆沉舟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然后他说:“她让你买你就去买嘛,多大点事,至于闹成这样吗?我现在还在公司走不开,要不你先回去,我下午到了再说。”

沈晚听着陆沉舟的话,心里像被人浇了一盆冷水。

多大点事。在他的嘴里,所有的事都是多大点事。他姐嫌她买的螃蟹少,是多大点事;他姐说她不大气,是多大点事;她在这段婚姻里受的所有委屈,都是多大点事。

“沉舟,我问你一个问题。”沈晚说,“你觉得你姐这个人,好相处吗?”

陆沉舟愣了一下:“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回答我就行。”

陆沉舟迟疑了几秒:“她那个人吧,脾气是急了点,但心不坏。她说什么你别往心里去就行了,左耳进右耳出的事,何必较真呢?”

沈晚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苦:“沉舟,你有没有想过,有些话听得多了,是没办法左耳进右耳出的。你姐说我的那些话,每一句我都记在心里,忘不掉。”

“晚晚……”

“你下午到了青溪镇,替我跟你姐说一声,中午我就不去了。”沈晚说完这句话,没等陆沉舟回应,就挂了电话。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在茶几上,然后对刘桂芳说:“妈,中午我想吃你做的红烧排骨。”

刘桂芳看了看女儿的脸色,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了口气,系上围裙进了厨房。

沈晚靠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切菜声、油锅声,还有她爸沈德厚偶尔翻报纸的声音。这些声音是她从小听到大的,熟悉得让人心安。窗外那棵老槐树还在,枝头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有几片正慢悠悠地往下飘。

手机屏幕每隔几分钟亮一次,有陆沉舟的消息,有陆明珠的消息,还有陆沉舟妈妈王桂兰的消息。沈晚没看,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茶几上。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赵子豪的户口。陆明珠想让儿子挂在她名下的那套学区房里读书。今天闹成这样,这件事怕是不用再提了。

说起来也好笑。陆明珠一边嫌她买的螃蟹少,一边又想用她的学区房。这种反差,沈晚以前从来没细想过,现在回想起来,竟觉得有些荒唐。

中午的红烧排骨炖得软烂入味,沈晚吃了两大碗米饭。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好好吃一顿饭了,在婆家的时候,她要顾及这个顾及那个,吃饭都吃不踏实。

吃完饭,她帮着刘桂芳收拾了碗筷,然后回到自己出嫁前住的那个房间。房间被刘桂芳收拾得干干净净,床单是新换的,枕头上还带着洗衣液的清香。沈晚躺下来,拉过被子盖住自己,闭上眼睛。

她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不到十分钟,她就沉沉睡去了。这一个多月来,她每天晚上都睡不好,翻来覆去地想赵子豪户口的事,想这件事会不会影响她和陆沉舟的关系,想婆婆会不会因此对她有意见,想陆明珠会不会觉得她不大气。

她想了太多太多,想得心力交瘁。

而真正让她崩溃的,不是赵子豪的户口,不是陆明珠的挑剔,而是她忽然发现,在这场婚姻里,她一直在扮演一个讨好的角色。她讨好婆婆,讨好姑姐,讨好陆家所有的亲戚朋友。她买最好的螃蟹,包最大的红包,做最丰盛的饭菜,可不管她怎么做,在陆明珠眼里,她都只是一个“外人”。

一个永远不够好的外人。

沈晚是被手机震动声吵醒的。她迷迷糊糊地摸过手机看了一眼,已经下午四点了,屏幕上躺着二十几条未读消息和十几个未接来电。

她揉了揉眼睛,点开消息。

陆沉舟的消息大概分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是劝她回去:“晚晚,你先回来吧,我姐那边我去说。”“你不要闹脾气了,有什么事当面说清楚。”第二阶段是跟她讲道理:“你这样把螃蟹拉走,我妈的面子往哪搁?”“我爸和新阿姨都在,你让我怎么跟他们解释?”第三阶段是带了一点情绪:“沈晚,你能不能别这么任性?”“我姐说你两句怎么了?你至于吗?”

沈晚一条一条看完,没有回复。

陆明珠的消息就简单多了,总共三条。第一条:“沈晚,你什么意思?”第二条:“你不想来吃饭就别来,但你把螃蟹拉走算怎么回事?那是你给妈买的,又不是给我买的。”第三条:“算了,我不跟你说了,让沉舟跟你讲。”

婆婆王桂兰发了一条语音,沈晚点开听了一下,声音很轻很疲惫:“晚晚啊,你要是忙就别过来了,没事的,家里有菜,不缺螃蟹。你别跟明珠置气,她就是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沈晚听完这条语音,鼻子忽然酸了。

婆婆这个人,一辈子没什么主见,什么都听大女儿的。但她的心是软的,对沈晚也一直不错。沈晚把螃蟹拉走了,她大概是最难做人的那个——女儿和儿媳妇闹翻了,她在中间,两头不是人。

沈晚给婆婆回了一条消息:“妈,对不起,今天的事是我不好。沉舟带过去的螃蟹够吃吗?”

过了几分钟,王桂兰回了一个字:“够。”

就这一个字,沈晚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她知道,这个“够”字背后,是王桂兰在给她留面子。实际情况一定是不够的,公公陆建国带着新阿姨来了,二叔一家也到了,十二个人吃五十只螃蟹本来将将好,现在螃蟹没了,拿什么招待?

沈晚忽然觉得自己今天的行为确实过分了。她跟陆明珠置气,可她忘了,今天中午这顿饭,是婆婆王桂兰在操持。她把螃蟹拉走了,陆明珠顶多生场气,可婆婆呢?婆婆要在那么多人面前丢面子,要手忙脚乱重新准备菜,要替她在公公和二叔面前解释。

沈晚越想越愧疚,拿起手机想给婆婆打个电话,刚翻到通讯录,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

她犹豫了一下,接了。

“喂,请问是沈晚吗?我是赵康。”电话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赵康,陆明珠的丈夫,赵子豪的爸爸。

沈晚愣了一下:“姐夫?”

“是我。”赵康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又有些无奈,“晚晚,姐夫能不能求你个事?”

沈晚没说话,等着他说下去。

“你明珠姐那个人,你也知道,嘴上没把门的,说话不好听。但她不是有心的,她就是那个脾气。今天中午她跟我打电话的时候哭了,说她说话是重了点,但你也不能这样打她的脸。她说她下午没脸去妈那边吃饭了,一个人窝在隔壁哭到现在。”

沈晚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康继续说:“晚晚,赵子豪上学的事,你明珠姐跟你提过没有?”

“提过。”

“你知道她为什么想让子豪去城里读书吗?”赵康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不是镇上学校不好,是因为子豪……子豪在学校被人欺负了。班上有几个男生,总笑他是‘五金店家的儿子’,笑他爸是修水管的。子豪回来跟她哭了好几次,说不想上学了。她没办法,才想着给子豪换个环境。”

沈晚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她不知道这些。陆明珠从来没有跟她说过这些。

“她这个人,一辈子要强,不肯在任何人面前示弱。”赵康叹了口气,“她今天嫌你螃蟹买得少,不是真的嫌少。她是心里难受,找借口发火。你跟沉舟结婚七年,她一直觉得亏欠你,因为你们没有孩子的事,她总觉得是自己当年那句话……”

赵康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沈晚的心猛地一紧:“什么话?姐夫,你说清楚。”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赵康似乎在犹豫要不要继续。最后他说:“晚晚,你打电话问沉舟吧。这件事,不该由我来说。”

电话挂断了。

沈晚坐在床边,手机握在手里,心里像翻江倒海一样。赵康那句“她总觉得是自己当年那句话”在她脑子里反复回荡,像一颗钉子,钉得她浑身发冷。

什么话?陆明珠说过什么话?跟她没有孩子有什么关系?

她下意识地翻出陆沉舟的号码,刚要点拨出去,又停住了。她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些事,那些她以为早就忘掉的碎片,忽然一片片拼凑起来,拼成了一幅让她心惊的画面。

她和陆沉舟结婚的第二年,陆明珠曾经带着她去城里的一家医院做过一次检查。那时候沈晚觉得奇怪,为什么陆明珠要专门带她去检查身体,陆明珠当时的说法是:“你脸色不太好,我刚好有个熟人在医院,带你去看看。”

沈晚那时候没多想,跟着去了。做了一堆检查,抽了好几管血,最后医生说什么她都记不太清了,只记得陆明珠拿着检查报告脸色很难看,出了医院一句话没说,打车就回了青溪镇。

后来陆沉舟也去做了检查,结果两个人都没问题。医生说是不明原因的不孕,建议做试管婴儿。沈晚那时候刚结婚不久,还年轻,想着再等等,说不定自然就怀上了。

一等就是五年。

五年里,陆沉舟从来没催过她,也没给过她压力。沈晚一直以为,是陆沉舟体谅她,心疼她,不忍心让她去做试管婴儿那些痛苦的治疗。

可现在回想起来,陆沉舟的不催不问,会不会另有原因?

沈晚的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犹豫了很久,最终没有打给陆沉舟,而是打给了自己的妈妈。

“妈,我问你一件事。”沈晚的声音有些发涩,“当年我跟沉舟结婚第二年,明珠姐带我去医院做检查,你知道那件事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知道。”刘桂芳的声音压得很低,“那时候沉舟打电话跟我说的,说检查结果不太好,让我多关心你。”

“检查结果是什么?”

“就是你身体没问题啊,沉舟也没问题。医生说你们两个都好好的,不知道为什么不怀孕。后来你婆婆还专门去找了个中医,给你开了几副药调理,你不是也吃了?”

沈晚确实吃过那些中药,苦得要命,喝了三个月,没见什么效果就不喝了。

“妈,明珠姐带我去检查的那家医院,是她找的熟人吗?”

“好像是她一个同学的老公开的,叫什么……妇产医院?在城东那边。”刘桂芳的声音忽然警觉起来,“晚晚,你问这些干什么?出什么事了?”

“没事。”沈晚说,“妈,我先挂了。”

她挂了电话,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发呆。

城东那家医院,她是记得的。私立妇产医院,装修得很漂亮,医生护士都很客气。但沈晚现在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那家医院,能不能做那种检查?

她拿起车钥匙,走出了房间。

沈晚开车回城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城东那家妇产医院。医院还没下班,灯火通明。沈晚在停车场坐了一会儿,整理了一下思绪,然后下了车,走进门诊大厅。

导诊台的护士问她挂什么科,她说:“我想查一下五年前的病历,当时是我姑姐带我来检查的,我记不太清具体时间了。”

护士查了半天,告诉她:“不好意思女士,根据规定,门诊病历只保存三年,您这个时间太久了,已经查不到了。”

沈晚料到会是这个结果,她没有太失望。她真正想找的,是那个当年给她看病的医生。

她问了好几个护士,最后才从一个老护士口中得知,当年给她看病的那位姓林的医生,三年前已经离职了,据说是去了省城的一家公立医院。

沈晚记下了那个医生的名字和可能的去向,走出了医院。

夜风凉飕飕地吹过来,她缩了缩脖子,拉开车门坐进去。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陆沉舟的消息:“晚晚,你在哪?我到你妈家了,你不在。”

沈晚看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有点想笑。陆沉舟到她妈家去找她了,可她已经回了城,两个人就这样阴差阳错地错过了。

她给陆沉舟回了一条消息:“我在城里。沉舟,你明天有时间吗?我想跟你谈一谈。”

陆沉舟秒回:“谈什么?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沈晚犹豫了一下,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句:“明天见面说吧。”

她发动车子,没有回家,而是去了她和陆沉舟第一次约会的那家咖啡馆。咖啡馆还在,装修也没怎么变,只是墙上多了几张新海报。沈晚点了一杯拿铁,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看着窗外的车流和人海,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她想起赵康说的那句话,“她总觉得是自己当年那句话”。

那句话,到底是什么?

她又想起陆沉舟这些年对她的态度。他对她一直很好,温柔,体贴,从不跟她吵架。沈晚以前觉得这是爱,是包容,是丈夫对妻子的珍视。可现在她忽然觉得,那种好,会不会带着某种歉疚?

一个念头从她心底慢慢浮上来,像一条蛇,阴冷、缓慢、不可阻挡。

如果,如果当年那张检查报告上写的,不是两个人都没问题呢?

如果,不能生孩子的那个人,不是她呢?

沈晚猛地打了个寒颤,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

不会的,不会的。她拼命压住那个念头,告诉自己别胡思乱想。陆沉舟对她那么好,陆家对她那么客气,不可能有那种事。

可是,为什么赵康的话里,透着那么浓的愧疚?为什么陆明珠这些年对她的挑剔里,总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沈晚在咖啡馆坐了很久,直到店员过来提醒她打烊了,她才起身离开。

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她洗完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上有陆沉舟发来的几条消息,最后一条是:“晚晚,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爱你。明天见。”

沈晚看着这条消息,眼眶忽然湿了。

她不知道明天该怎么面对陆沉舟,不知道该怎么问出那些问题,更不知道如果真相真的如她所想的那样,她该如何面对这七年的婚姻。

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清清冷冷地照着这个秋夜。

沈晚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明天,一切都会真相大白。

而她要做的,就是有勇气接受那个真相,无论它是什么。

第二天早上,沈晚是被敲门声惊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手机,早上七点半。门外的敲门声不急不缓,三下一停,很有节奏。

她爬起来去开门,门外站着陆沉舟。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有些乱,眼睛下面有明显的黑眼圈,看起来像是没睡好。他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看见沈晚开门,笑了笑,把保温袋递过来:“给你带了早餐,你最爱吃的那家生煎包,我排了四十分钟的队。”

沈晚接过保温袋,侧身让他进来。

陆沉舟进了门,环顾了一下四周。这是他们两个人的家,结婚时一起布置的,客厅的墙上还挂着他们的婚纱照。照片里沈晚穿着一身白纱,笑得眉眼弯弯,陆沉舟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举着一束红玫瑰。

“你昨晚没回来睡?”陆沉舟问。

“没有,在咖啡馆待到很晚,回来就直接睡了。”沈晚把生煎包放在餐桌上,拉开椅子坐下,“你也坐吧,别站着。”

陆沉舟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打开保温袋,拿出那盒生煎包。沈晚吃了一个,味道确实不错,皮薄馅大,底部煎得金黄酥脆,咬一口汤汁就涌出来了。

陆沉舟看着她吃,忽然说:“晚晚,昨天的事,对不起。”

沈晚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我姐那个人你也知道,她说话从来不过脑子。”陆沉舟说,“但她真的没有恶意。昨天下午她跟我打电话的时候哭了,说她不该那样说你,让你别往心里去。”

沈晚又吃了一个生煎包,慢慢嚼完了,才开口:“沉舟,我不生你姐的气了。昨天是我冲动了,我不该把螃蟹拉走,让妈为难。”

陆沉舟脸上的表情明显松了一下:“那就好,我就知道你通情达理。”

“但是。”沈晚放下筷子,看着他的眼睛,“我有别的事要问你。”

陆沉舟的眉毛微微跳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什么事?”

“赵康姐夫昨天给我打电话了。”沈晚说,“他说了一句话,我不太明白,想问问你。”

陆沉舟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沈晚看在眼里,心里最后那一点侥幸像玻璃一样碎掉了。她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问:“沉舟,当年明珠姐带我去医院做检查,那张报告上到底写了什么?”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陆沉舟的脸一点一点白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目光从沈晚的脸上移开,落在了旁边的墙上。墙上是那幅婚纱照,照片里的两个人都笑得那么开心,好像全世界没有任何事情能把他们分开。

“晚晚。”陆沉舟的声音有些沙哑,“我……”

“说实话。”沈晚打断了他,“沉舟,我们结婚七年了,我希望你至少给我一个真相。”

陆沉舟闭上了眼睛。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眼眶是红的。

“那张报告上写的,是我的问题。”他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是你的。从头到尾,都是我的问题。”

沈晚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狠狠地攥住了。

“那为什么……”她的声音在发抖,“为什么要骗我说两个人都有问题?为什么要让明珠姐带我去检查?为什么要让我妈以为是我的身体不好?”

“因为我怕。”陆沉舟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用手背胡乱擦了一下,声音哽咽了,“晚晚,我怕你知道以后会离开我。你那么好,你值得一个正常的人,一个能给你完整家庭的人。我配不上你,我知道我配不上你,可我没有办法想象没有你的日子。”

沈晚的眼泪也下来了。她看着对面这个男人,这个和她一起生活了七年的男人,忽然觉得陌生极了。

“所以你就让我以为是自己的问题?”她的声音开始发颤,“让我这五年一直以为是我不行,是我不能生孩子,让我每天活在内疚里?陆沉舟,你知不知道这五年我是怎么过的?”

陆沉舟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

“每次过年回老家,看到亲戚家的孩子,我心里是什么滋味,你知道吗?”沈晚的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掉,“每次幼儿园里那些小朋友问我,沈老师你什么时候生小宝宝呀,我要怎么回答?陆沉舟,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对不起。”陆沉舟的声音几乎是气音,“对不起,晚晚,对不起。”

沈晚站起来,椅子被她猛地往后一推,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她走到窗前,背对着陆沉舟,双手撑在窗台上,肩膀剧烈地起伏着。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陆明珠这些年对她的态度。那些挑剔,那些不满,那些嫌她不够好的话,现在想来,也许根本不是针对她这个人,而是陆明珠心里那份巨大的愧疚在作祟。陆明珠不敢说出真相,又觉得对不住她,于是用挑剔和嫌弃来掩饰自己的心虚。

想起婆婆王桂兰给她熬的那些中药。婆婆大概也不知道真相,只是听女儿和儿子的话,以为儿媳妇身体不好,需要调理。

想起自己的妈妈刘桂芳,每次小心翼翼地跟她说“要不去看看医生”,她总是敷衍说“不急不急”,其实心里早就急得不行了。

想起陆沉舟那些温柔的、体贴的、从不催促的日子。他什么都让着她,什么都顺着她,从来不在孩子的问题上给她压力。沈晚以前觉得这是世间最好的爱情,现在才明白,那不过是一个巨大的谎言上涂抹的糖霜。

她转过身,看着还坐在椅子上、低着头掉眼泪的陆沉舟。

“那个医生。”沈晚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明珠姐带我去的那家医院,那个姓林的医生,是你姐的同学的老公,对不对?”

陆沉舟点了点头。

“他给了一张假的报告,说我身体没问题,说你也没问题,是不明原因不孕。真正的报告上,写的是你的问题,对不对?”

陆沉舟又点了点头。

“什么问题?”

陆沉舟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少弱精症,医生说自然怀孕的概率极低,几乎为零。”

几乎为零。

沈晚靠在窗台上,仰头看着天花板,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

这五年,她看过多少医生,吃过多少药,做过多少次检查。每次都是同样的结论——她没问题,她一切正常。可越是这样,她越痛苦,因为既然没问题,那就意味着她不够努力,不够用心,不够想要。

她试过所有的方法。算排卵期,测基础体温,连体位都要讲究。每个月的那几天,她都抱着巨大的希望,然后又抱着更大的失望迎接那抹刺眼的红色。有一次她在厕所里哭了一个多小时,陆沉舟在外面敲门,她死活不开。

现在她知道了。所有这些折磨,都是不必要的。她的身体从来都没有问题,有问题的人,从来都不是她。

“沉舟。”沈晚的声音很轻,“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早点告诉我,我们可以一起面对?可以做试管婴儿,可以用其他办法,大不了不要孩子,两个人过一辈子也没什么不好。”

陆沉舟抬起头,满脸泪痕地看着她。

“可你没有给我这个选择。”沈晚说,“你替我做了决定。你让我活在一个谎言里,整整七年。”

“晚晚,我怕失去你。”陆沉舟站起来,朝她走了一步。

沈晚往后退了一步。

这个动作让两个人都愣住了。

陆沉舟站在原地,手伸了一半,僵在那里。沈晚靠在窗台上,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三米的距离,却像隔了一道看不见的鸿沟。

“我需要时间。”沈晚说,“沉舟,你先回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陆沉舟看着她,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他拿起桌上的车钥匙,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背对着沈晚说了一句:“晚晚,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接受。但是我想让你知道,这七年里我对你的感情,没有一句是假的。孩子的事我骗了你,可我爱你这件事,从来没有骗过你。”

门关上了。

沈晚一个人在客厅里站了很久,然后慢慢蹲下来,把头埋在膝盖里,放声大哭。

她哭了很久,久到眼泪都干了,久到窗外的天从灰色变成了亮白色。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她的脚边,暖融融的。

手机响了。

是陆明珠。

沈晚犹豫了一下,接了。

“晚晚。”陆明珠的声音跟昨天完全不同了,没有了尖锐,没有了蛮横,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甚至是卑微的讨好,“沉舟跟我说了,你都知道了。”

沈晚没说话。

“这件事是我办的。”陆明珠的声音开始发抖,“是我找的熟人,是我让医生改的报告,是我不让沉舟告诉你真相。你要是恨,就恨我一个人,跟沉舟没关系。他当时不愿意的,是我逼他的。我说你要是知道了真相肯定会跟他离婚,他听了我的话,就……就犯糊涂了。”

沈晚还是没有说话。

“晚晚,我知道我这些年对不起你。”陆明珠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我每次看见你,心里就跟针扎似的,觉得是我害了你。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就只能挑你的毛病,嫌你这个嫌你那个,好像把你贬低了,我心里就能好受一点。我知道这很无耻,我都知道,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沈晚闭上了眼睛。

“昨天你走了以后,我在隔壁哭了整整一下午。”陆明珠的声音已经哽咽得几乎说不成句,“赵康骂了我,说我做的不是人事。我妈也哭了,说她没教好我。我爸带着那个新阿姨走了,走的时候脸色很难看。晚晚,我知道我没脸求你原谅,但我想告诉你,不管你怎么决定,子豪上学的事我们不提了,那本来就是我的痴心妄想。我只求你一件事——”

“什么?”

“别跟沉舟离婚。”陆明珠几乎是恳求的语气,“他这些年对你怎么样,你是知道的。他确实骗了你,可他的出发点不是害你,他是怕失去你。晚晚,你想想清楚,不要冲动做决定。”

沈晚握着手机,沉默了很久。

“明珠姐,我想一个人静一静。”她说完,挂了电话。

接下来的三天,沈晚一个人待在家里,没有出门,没有接任何人的电话。

她把自己关在卧室里,翻来覆去地看那本相册。相册里有她和陆沉舟这七年的照片,有结婚那天他们手牵手的合影,有蜜月旅行时他在海边帮她拍照的背影,有他生日时她亲手做的那个歪歪扭扭的蛋糕,有他们一起在雪地里堆的那个丑丑的雪人。

每一张照片里,陆沉舟都在笑。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那种从心底里漾出来的、藏都藏不住的欢喜。

他是真的爱她。

这一点,沈晚从来没有怀疑过。

可正因为是真的爱,那个谎言才更让人心痛。如果他不爱她,她可以干脆利落地转身走人,头也不回。可他爱她,爱到用谎言把她困在身边七年,爱到宁愿让她活在自责和痛苦里,也不愿意给她一个选择的机会。

这到底是爱,还是自私?

沈晚想了三天,都没有想出一个答案。

第四天,她出门了。

她没有去找陆沉舟,而是去了省城。根据那个老护士提供的线索,她找到了当年那位姓林的医生现在工作的公立医院。

林医生今年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他在办公室里看见沈晚递过来的名片,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

“林医生,我是来拿一份五年前的报告。”沈晚说,“城东那家妇产医院,您还记得吗?”

林医生沉默了一会儿,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记得。你就是当年的那个……沈女士?”

“对。”

林医生长长地叹了口气,拉开抽屉,从里面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沈晚。信封上写着“陆沉舟”三个字。

“我一直在等这一天。”林医生说,“五年前那份假报告,是我这辈子做过最亏心的事。你姑姐来找我的时候,我本来不想答应,她说她弟媳妇要是知道了真相肯定离婚,她弟弟会活不下去。我心软了,就……做了错事。”

沈晚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报告单。上面的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诊断结论一栏写着:重度少弱精子症,自然受孕概率极低。

她看了很久,把报告单折好,放回信封里。

“林医生,谢谢你。”她说,“谢谢你留着这份报告。”

“我留了五年,就是想等一个机会还你一个真相。”林医生低下头,“对不起,沈女士。真的对不起。”

沈晚从医院出来的时候,阳光很好。她站在医院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天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过。

她拿出手机,给陆沉舟发了一条消息:“我在省城第一人民医院门口,你来接我。”

陆沉舟回得很快:“马上到。”

从城里到省城,开车要两个小时。沈晚在医院门口的花坛边坐下来,把信封放在膝盖上,静静地等着。

两个小时后,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她面前。陆沉舟从车上下来,看见她手里那个牛皮纸信封,什么都明白了。

“你都拿到了?”他问。

“嗯。”

陆沉舟看着她,眼睛里有愧疚,有惶恐,还有一点点小心翼翼的期待。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沈晚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看着他的眼睛:“沉舟,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如果现在给你一个选择,把时间倒回七年前,你还会不会选择骗我?”

陆沉舟沉默了很久。

“不会了。”他说,声音有些哽咽,“这七年我看着你为这件事痛苦,我的心比你更痛。每一次你哭了,我都想告诉你真相,可我不敢。我不敢赌你会不会原谅我。但如果可以重来,我会选择告诉你实话,哪怕你会因此离开我,我也不想看你再掉一滴眼泪。”

沈晚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闪躲,没有迟疑,只有深深的悔意和诚恳。

她伸出手,把那个牛皮纸信封递给他:“这是我欠自己的一个真相。现在,我要把这张报告单还给你。”

陆沉舟愣住了。

“我不要你的报告单。”沈晚说,“我要我们重新开始。没有谎言,没有隐瞒,有什么问题我们一起面对。能做试管婴儿就做,做不了就不要孩子,两个人过一辈子也挺好的。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从今天起,你姐的事,我自己处理。你不用再替她挡在前面,我也不用再看你的面子忍气吞声。我想说什么就说,想做什么就做。她是你的姐姐,不是我的领导。”

陆沉舟的眼睛红了,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好。”

“还有。”沈晚看着他的眼睛,“你欠我的这五年,要用后面的五十年来还。利息很高的。”

陆沉舟伸出手臂,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声音闷闷的:“还。一辈子都还。”

沈晚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声,砰、砰、砰,沉稳而有力。

秋天的阳光洒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远处,一辆开往青溪镇的长途汽车从医院门口驶过,车身上贴着大闸蟹的广告,金黄的蟹黄膏满黄肥,隔着画面都让人觉得馋。

沈晚从陆沉舟怀里抬起头,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你姐昨天给我发消息,说她蒸了一锅红糖发糕,让我回去吃。你妈也发了消息,说想我了。”

陆沉舟低头看她:“你想去吗?”

沈晚想了想,笑了:“去吧。不过我有个要求。”

“什么要求?”

“这次不带螃蟹。”

陆沉舟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他揽着沈晚的肩膀,拉开副驾驶的门,让她坐进去。车子发动了,往青溪镇的方向开去。

沈晚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行道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妈妈跟她说过的一句话:婚姻里最伤人的不是吵架,是一个人的委屈,另一个人的想当然。

她以前不懂这句话的意思。现在她懂了。

但她也明白了另一件事:所有的委屈都可以过去,只要那个愿意委屈的人,还愿意再给对方一次机会。

而所有的谎言也都可以被原谅,只要那个说谎的人,真的知道错了。

秋风从车窗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田野里稻子成熟的味道。沈晚深深地吸了一口,觉得这个秋天,好像也没那么难过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