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饭吃去竹林
文/童时毛
“要饭吃去竹林”——这话听着平实,却藏着宁海西乡人对竹林村最真诚的称赞。它不光是说这儿地肥水美、收成好,更是在夸这儿的人勤恳、心善,日子过得安稳踏实。竹林村,就静静卧在白溪水的北岸,南北有青山环抱,东西是平展展的田野。七宝、七星、七贤三个村落紧挨着它。村里人多姓王,祖祖辈辈在这儿扎下根,耕田读书,传家立业,算起来已有一千多年了。
村子依山傍水,地势平缓,泥土黑油油的,特别肥。白溪水像一条温润的带子,悄无声息地滋养着一代又一代的竹林人。田里主要种的是水稻。初夏插下秧苗,绿油油的一片,看着就喜人。到了秋天,稻穗沉甸甸地弯下腰,风一过,金色的波浪起伏,仿佛在点头微笑。那时节,田埂上最是热闹:镰刀的“嚓嚓”声,打稻机的“隆隆”声,还有乡亲们收获时爽朗的笑声,交织在一起,是一年里最动听的丰收曲。
水田里不光有稻子,还种着茭白。茭白秆子修长,挤挤挨挨地立着,风一吹,叶子便“嘶嘶”地响,好像在催促:“熟啦,快摘了去卖钱吧!”天刚蒙蒙亮,就有村民卷起裤腿,踩进齐膝深的水田里,手脚利索地割下肥嫩的茭白。秋天的茭白最是鲜甜,是餐桌上的时令美味。割好的茭白被装进竹筐、挑上扁担,再搬上手拉车或拖拉机,第一时间送到集市上去。为的就是那份水灵灵的新鲜劲儿,能卖个好价钱。
旱地上也不闲着。一垄垄甘蔗长得比人还高,郁郁葱葱的,看着就甜。萝卜、青菜、大豆菜、芹菜……各样的蔬菜也挨挨挤挤地冒出来,给土地铺上不同的颜色。深秋时,甘蔗秆子上挂着一层薄薄的白霜,这时候的甘蔗最甜。随手折下一根,削了皮咬一口,清甜的汁水满口生津,能一直甜到心里去。
要说竹林村最显眼的,还得是村口那棵老樟树。它有一千多岁了,经历过不知多少回雷劈电击,却依然枝繁叶茂,绿意葱茏。树干粗得很,得要七八个大人手拉手才能合抱过来。树根在地面上盘结交错,像老人的筋络。年岁太久,树心都空了,那空荡荡的树洞里头,竟能摆下一张八仙桌。千百年来,这棵古樟就静静站着,看着竹林村的风风雨雨、日出日落。春天,它抽出嫩绿的新芽;夏天,它撑开巨伞般的树冠,给人们一片清凉的浓荫;秋天,它不怎么落叶;冬天,它披着雪,依然苍翠。在村里人眼里,它不像棵树,倒像一位慈祥又威严的老人,默默守护着全村。大家把它当作镇村之宝,逢年过节,常有人来树下祭拜,祈求风调雨顺、家宅平安。夏天,这里是天然的凉亭。老人们搬来竹椅,在树下下棋、摇着蒲扇“讲白淡”(聊天);孩子们绕着粗大的树干追逐嬉戏。古樟看着这一切,仿佛也带着笑意。
竹林人勤劳,也厚道。村里流传着好些小故事,听着就让人觉得心里暖烘烘的。就说王大伯吧。每年腊月廿七,是附近前童镇最热闹的年集,十里八乡的人都来赶集,买年货,卖东西。有一年,天还黑漆漆的,王大伯就拉着一车自家种的甘蔗上路了。寒冬的清晨,冷风刺骨,白溪水上飘着一层薄雾,远远看去,河水好像还冒着热气。王大伯裹紧棉袄,踩着地上的霜花,“吱呀吱呀”地拉着车。半道上,他遇见了水车村的李婶。李婶挑着满满一担蔬菜,一头是红萝卜,另一头是芹菜和菠菜,走得气喘吁吁,额头上都冒了汗,看样子实在累得够呛。她心里着急:菜得赶早市卖,去晚了就不新鲜,卖不上价了。
王大伯瞧见了,停下车子,招呼道:“李婶,把菜担子放我车上吧,我帮你拉一段,咱们一块儿走。”李婶有些不好意思,但看着眼前长长的路,还是道着谢把菜筐搬上了车。王大伯帮她捆扎结实,一个在前面拉,一个在后面帮着推,继续朝前童赶去。
到了集市,天已大亮。市场上人声鼎沸,吆喝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响成一片,热闹极了。王大伯先帮李婶找了个敞亮的好位置,把菜摆好,才回到自己车边卖甘蔗。李婶的蔬菜新鲜水灵,价钱也实在,不一会儿就卖光了。她心里念着王大伯的好,赶紧去买了三只热腾腾的糖糕,塞到王大伯手里,连声道谢:“今天多亏了你,快趁热吃点儿!”
王大伯摆摆手,脸上是朴实的笑:“乡里乡亲的,搭把手还不是应该的?说啥谢不谢的。”推让不过,他才接过了那还烫手的糖糕。
这样互帮互助的事,在竹林一带不算稀奇。正因为这儿田地多、水土好,人又肯下力气、心肠热,所以日子过得殷实,名声也传开了。早年间,附近村里的姑娘家,都愿意嫁到竹林来。媒人说亲,要是把姑娘介绍给竹林的后生,那多半是桩好亲事,女方家里也乐意。
听说,从前有个邻村的姑娘,早就听说竹林这地方好,田地宽裕,后生们又大多会些手艺,踏实能干。本来家里给她说了柘湖杨的一门亲,可姑娘不知从哪儿听来一句顺口溜:“柘湖杨,大水白洋洋,有囡难许柘湖杨。”心里就犯了嘀咕,觉得那儿可能常遭水淹,日子怕是不安稳。她思来想去,竟违了父母的意思,硬是认准了竹林,非嫁到这儿不可。后来,她果然如愿,在这儿扎下了根,过着和美的日子。
白溪水就这么静静地流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村口的古樟树,岁岁年年绿意盎然。竹林的烟火气,是具体的,它藏在秋日田野的稻香里,藏在热闹集市的喧嚣里,更藏在邻里之间那句朴实的“搭把手”和无声的关怀里。
“要饭吃竹林”。一句简单的老话,像一颗温润的鹅卵石,沉淀在岁月的河床里。它道尽了这片土地的慷慨与丰饶,更说透了生活在这里的人们,骨子里的那份勤劳、善良与守望相助的真情。千百年来,王氏的子孙们,就这样守着这片田,伴着这道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子过得平凡,却踏实;过得简单,却安稳。就像那白溪水,静静流淌;就像那古樟,默默长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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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童时毛
□ 编排:天姥老人
□ 审核:水东居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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