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二月,妈走了。
接到大姐电话的时候,我正在成都的家里做饭。电话那头,大姐的声音带着哭腔:“秀英,妈没了。”
我手里的锅铲掉在地上,哐当一声,半天没捡起来。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好一阵子呆。妈年纪大了,这几年身体一年不如一年,我们都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可真到了这一刻,心里头还是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空落落的,堵得慌。
我们兄弟姐妹几个从四面八方往回赶。
我在成都,坐高铁两三小时就到。大哥从新疆赶回来,他在那边当兵,后来就在新疆扎了根,回来一趟格外不容易。小弟从广州回来,他早年去南方打拼,娶了个广州姑娘,也算半个南方人。小妹从上海回来,她是我们家最有出息的,大学毕业后留在上海,在外企上班。
五个孩子,天各一方,上一次全员聚齐,还是十年前的事了。
可我万万没想到,母亲下葬刚结束,一场关于养老钱的争执,突然找上了门。
大姐在村口等着我们。
她站在二月的风里,脸上的皱纹比我去年回来时又深了不少,身上披着孝布,身形单薄瘦小。
“大姐。”我喊了一声,眼泪瞬间就落了下来。
大姐没哭,拉着我的手反复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她的手粗糙硌人,半点没有小妹双手的光滑细嫩。
妈一共生养了我们五个。大姐是老大,今年已经六十一岁。大哥排行老二,我排老三,底下还有弟弟、小妹。
我二十岁那年,爹就走了,那时候大姐刚出嫁没几年。后来妈年纪越来越大,我们几姊妹商量着接妈去城里住,可妈死活不愿意,说城里住不惯,楼上楼下冷冰冰的,连个说话的熟人都没有。她就守着老家的村子,哪儿也不肯去。
思来想去,大姐主动开口:“让妈跟着我住吧,我在农村,方便照看。”
大姐作为家里的老大,读书最少,小小年纪就辍学在家帮衬农活、带弟妹。她没什么文化,嘴也笨,不会说漂亮话,可心眼最实在。妈住进大姐家,一住就是十五年。
这十五年里,我们在外的四兄妹,每人每年给妈一万五千块养老钱,这笔钱十五年从没断过。大姐从来没主动跟我们要过一分钱辛苦费,平日里我们给她带的东西、塞的钱,她也一概不收,次次都说:“你们在外打拼不容易,留着自己花。”
我们也没强行硬给,心里想着,一年六万的养老钱,在农村足够妈吃喝花销,大姐也不至于吃亏受累。
这些年,我们各自守着自己的小家,忙着工作、带孩子、过日子,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次老家。平时给妈打电话,妈在电话里总乐呵呵地说:“我挺好的,你大姐把我照顾得妥妥当当,你们别惦记。”
我们便真的放下心,极少挂念。
整场葬礼,我们几个常年待在城里的人,像没头的提线木偶,所有大小事,全靠大姐和姐夫张罗。
大姐更是忙前忙后,一会儿招呼亲戚邻里,一会儿安排酒席饭菜,嗓子喊得沙哑,一整天脚不沾地。
好不容易熬到妈顺利下葬,我长长松了一口气。
妈走时八十五岁,在我们老家,算得上喜丧。村里人都说老太太有福气,五个子女个个有出息,临走又安详,没受半点罪。
葬礼结束,我们收拾东西,打算各自返程。大家工作繁忙,假期将尽,不敢多耽搁。
就在这时,大嫂悄悄拉住了我。她跟着大哥在新疆生活了几十年,这次也跟着一同回来奔丧。
“秀英,”她把我拉到僻静处,压低声音,“妈走了,咱们是不是该算算账?”
算账?
我当场愣了:“大嫂,算什么账?”
大嫂四处瞟了一眼,确认没人,才接着说:“妈在大姐家住了十五年,我们每家每年一万五,一年就是六万,十五年算下来整整九十万。还不算你们平时零零碎碎给妈的零花钱。这么大一笔数目,总得算个明白吧?你们兄妹几个,这些钱怎么花的、还剩多少,大姐该给大家一个交代,免得日后一家人心里藏疙瘩。”
我定定地看着大嫂,脑子里嗡嗡作响。
大嫂被我看得不自在,又连忙补了一句:“秀英你别多想,我也是为了一家人好。账目算清了,往后大家心里都敞亮。”
“这是大嫂你的意思,还是所有人的意思?”我沉声问。
大嫂扯了扯嘴角,笑了笑:“大家都是脸皮薄、不好意思开口,我今天就当个恶人、唱个白脸,把话说透,省得日后生隔阂。”
我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好。”
我转身走进屋里,把大哥、小弟、小妹,还有各家的爱人全都喊了过来,一大家子人挤在老家的堂屋里。
“大嫂提议,算算这些年妈的养老账,”我看着满屋的亲人,开口道,“那我今天就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件事捋清楚。”
众人面面相觑,没人说话,都不知道我接下来要说什么。
我站在堂屋中央,看着大哥紧绷的脸,看着大嫂神色不安的模样,心里憋着一股气。
“大嫂说得没错,妈在大姐家住了十五年,我们四兄妹每人每年一万五,一年六万,十五年就是九十万。再加上我们平时给妈的零花钱,确实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我顿了顿,抬高了些许音量:
“可我想问问在座的所有人,这十五年,是谁日夜守着、伺候老妈?”
堂屋里鸦雀无声,没人吭声。
“妈上了年纪,常年大大小小的病痛不断。头疼脑热,是谁端水递药?寒冬腊月,是谁给妈添被暖炕?妈半夜咳嗽难眠,是谁一次次起身倒水捶背?妈腿脚不利索、走不动路,是谁扶她上厕所、背她走动?”
我的声音越来越沉:
“那我们呢?我们都在哪里?我们都在外地!一年到头,回老家几次?妈生日,我们陪过几次?过年团圆,我们到过几次?妈小病小痛、住院就医,我们谁在床前贴身伺候过一天?”
大嫂张了张嘴想辩解,最终还是闭了嘴。
“大嫂说,钱必须算清楚,”我直视着大嫂,“那我们今天就好好算一笔明白账。现如今,找一个全职住家保姆,月薪最少五千起步,一年光工钱就是六万,还不算吃住开销。
我们每年给妈的一万五,够请保姆吗?妈常年吃药、打针、体检、看病的花销,谁算过?谁清楚?这些年大大小小的医药费,大姐跟我们抱怨过一句吗?跟我们多要过一分钱补贴吗?”
屋里静得可怕,连众人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我们每年拿的一万五,是给老妈的养老生活费,不是给大姐的酬劳!大姐把这笔钱,一分没私用,全都花在了妈身上!
她如果不用守着老妈,出门打工,随便进厂、做点零活,一年也能挣几万块!她踏踏实实伺候了老妈十五年,搭进去的时间、精力、心血,谁给她算过?谁补偿过她?”
大哥默默低下了头,小弟双手搓着,一言不发,小妹眼眶瞬间就红了。
“大嫂说怕大家心里有疙瘩,”我再次看向大嫂,“那我倒要问问,到底是谁心里有疙瘩?谁觉得大姐占了大家便宜,现在尽管站出来说!”
依旧无人说话。
大嫂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半天,才勉强挤出话:“秀英,我就是随口问问,你没必要发这么大脾气吧?账目算清了,一家人本来就该清清白白……”
“账目算清,就真的没隔阂了吗?”我直接打断她,“大嫂,我就问你一句,当年老妈要是跟着你养老,你愿意踏踏实实伺候十五年吗?”
大嫂瞬间语塞,半天接不上一句话。
“我不是不讲理,”我语气缓了下来,“我只是觉得,做人要有良心。大姐替我们所有弟妹,踏踏实实尽了十五年孝心。如今老妈刚走,我们就急着跟她算账、挑她的理,这说得过去吗?从头到尾,是我们所有人欠大姐的,不是大姐欠我们的!谁觉得我说得不对,现在就可以反驳。”
大哥猛地站了起来,嗓音沙哑:“秀英说得对!这事,是我这个做大哥的错!我是家里长子,本该担起赡养母亲的责任,可我远在新疆,十几年没能在妈跟前尽孝,全靠大姐撑着。大姐的辛苦,我们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谁要算账,先跟我算!”
大嫂偷偷扯了扯大哥的衣袖,大哥理都没理。
小弟也红着眼圈站起身:“三姐说得没错,大姐替我们尽孝受累,我们感激都来不及,怎么能算账寒她的心!”
小妹早已泪流满面,抹着眼泪哽咽:“大姐最苦、最不容易,我们都知道。”
堂屋里彻底安静下来,再无一人出声。
就在这时,大姐推门走了进来。
她手里攥着一个旧笔记本,一步步走到桌前,轻轻放了下来。
“大弟妹说得对,”大姐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落进每个人耳朵里,“账,是该算清楚。”
我们所有人都愣住了,万万没想到大姐会这么说。
大姐慢慢翻开笔记本,一页页纸翻过去,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迹。哪年哪月,给妈买了什么药、花了多少钱;哪年哪月,妈去医院检查、花销多少;哪年哪月,添置营养品、买衣物日用品,一笔一笔,清清楚楚。字迹不算工整,却条理分明,十五年的花销,无一遗漏。
“这是这十五年,妈所有的开销账目,你们都可以看看。”
说完,她又从衣兜里掏出两张银行卡,轻轻摆在桌上。
“这张卡,是你们平时零零碎碎给妈的零花钱。妈一辈子节俭,舍不得花,攒下来一共八万块。”
“这张卡,是你们每年打过来的养老钱。除去妈日常吃喝、买药、体检、添置东西的开销,还剩三十六万,都在卡里。你们看看,怎么分配合适。”
说完这两句话,大姐转身默默走出了堂屋。
我望着大姐的背影,心里一阵发酸。
十五年啊。
整整十五年,大姐一笔一笔记着每一笔花销,明明白白。她不是要跟我们算账,只是怕账目不清,让远在外地的弟妹们胡思乱想。
她记遍了妈所有的吃穿用度、一分一毫,却从没提过自己熬进去的日夜、费过的心力。
我拿起桌上的两张卡,扫过大哥、小弟、小妹,最后看向满脸局促的大嫂。
“大嫂,你来说说,这笔钱该怎么处理?”
大嫂脸红得像猪肝,手足无措,慌忙摆手:“秀英,我……我就是随口一问,真没别的意思!这是你们姐弟的家事,你们自己做主就好……”
“大哥,你说。”我转头看向大哥。
大哥沉默良久,声音满是愧疚:“我是长子,最没资格分这笔钱。这辈子,我亏欠大姐、亏欠老妈最多。我的那一份,全部给大姐,我毫无怨言。”
小弟立刻接话:“我也是!大姐受累这么多年,这点补偿根本不算什么!”
小妹擦着眼泪点头:“我也全部给大姐。”
我点了点头,把存有三十六万的卡往前推了推:“大嫂,要不这钱,你先拿着?”
大嫂吓得连连后退,满脸通红:“我不要、我不要!我真的是多嘴了,你们别往心里去!”
我没再理会她,收起两张卡,起身往外走。
“这笔钱,我亲手交给大姐。”
我走出堂屋,来到东屋。大姐正安安静静收拾妈的遗物,一件件衣裳叠得整整齐齐,小心翼翼放进包袱里。
“大姐。”我轻声喊她。
她抬起头,眼眶通红,强忍着没掉泪。
“大姐,这钱你收下。”我把两张卡递到她手里。
大姐低头看着卡片,又轻轻推了回来:“我不能要。这是妈的钱,我拿着不合适。”
“妈不在了,”我握着她的手,认真说道,“这笔钱,就是你应得的。这十五年,你伺候老妈搭进去多少心血,你自己最清楚。你要是不收,我们姐弟几个,这辈子心里都踏实不了。”
大姐嘴唇不停哆嗦,憋了许久的眼泪,终于一颗颗滚落下来。没有嚎啕大哭,只是无声落泪,看着格外让人心碎。
“我不图钱,”她哽咽着说,“那是我亲妈,伺候我妈,是我该做的。”
“我们都知道你不图钱财,”我把卡强行塞进她手里,紧紧攥住她的手,“正因为你心善、不图回报,我们才更不能让你白白受累吃亏。你要是不收,我们以后,再也没脸回这个老家了。”
大姐抽泣了许久,最终缓缓攥紧了手里的银行卡,没再推辞。
当天晚上,我们兄弟姐妹五人,难得聚在一起吃了一顿饭。大姐简单炒了几个家常菜,姐夫从屋里拿出两瓶酒。
大哥端起酒杯,对着大姐弯腰敬酒,声音沙哑:“大姐,这么多年,辛苦你了。我敬你。”
大姐端着酒杯,双手微微发抖,嘴上连连说着“一家人不用说这些”,眼泪却还是止不住往下掉。
随后,小弟、小妹、我,挨个给大姐敬了酒。
一杯酒下肚,年近六十的大哥,突然趴在桌上,像个孩子一样失声痛哭。
他一边哭一边自责,说自己大半辈子戍边工作、远居他乡,没能守在母亲跟前尽孝,是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大姐轻轻拍着他的后背,轻声安慰:“你是保家卫国,妈从来没有怪过你。”
吃完饭,姐夫给我们每家都收拾了土特产。自家地里种的花生、晒干的红薯干、柿饼,还有一坛子亲手腌制的咸菜。他细心地用袋子分装好,整整齐齐码在桌上。
“都是些不值钱的乡下东西,”姐夫憨厚地笑着,“你们带回城里尝尝鲜。”
看着这些朴实的土特产,我心里又酸又暖。
返程那天,大姐站在村口送我们。二月的风依旧寒凉,风吹起她的头发,缕缕白发格外刺眼。
车子一路往前开,我不停回头张望。大姐就那样静静站在村口,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化作灰蒙蒙天色里的一个小点,彻底消失不见。
小妹在车上哭了一路,我也终究没能忍住泪水。
临走前,大嫂特意私下找我道歉:“秀英,那天是我多嘴了,你别往心里去。”
我看着她,淡淡点头,什么也没多说。
有些事,点到为止就好。
妈走之后,我们分散各地的兄弟姐妹,关系反倒更近了。逢年过节都会互相打电话问候,谁路过对方的城市,都会特意相聚。
大哥说,等退休了,就回乡下老家常住,好好陪陪大姐。小弟也说,忙完手头的事,过年一定带着老婆孩子回老家团圆。
大姐还是老样子,话少、朴实,每次打电话,总说自己一切都好,让我们不用惦记。
可我心里清楚,妈走了,大姐的心里,也空了一大块。
十五年朝夕相伴,她守着母亲,母亲也陪着她。如今亲人不在,我们几兄妹,便是彼此在世上最亲的依靠。
一笔账目能算清钱财,却算不清十五年日夜相伴的辛苦。出钱易,出力难,真心尽孝的人,最不该被辜负。大家觉得,老人养老,到底该把账目算得明明白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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