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同学发了一系列学术打假视频。
学术圈的震荡还在继续,被他质疑的5位教授所在学校均做出了调查的承诺,同济大学在调查后对涉事的同济大学生命科学与技术学院院长王平做出了严重的惩罚。
许多人因此把耿同学视为“学术打假人”,翻开耿同学在社交媒体上过往的视频,除了科普内容,几乎都是对科研和学术圈的反思。
耿同学原本是一名生物科学博士生。在研究生期间,他也曾相信过做研究这件事——一个人可以通过知识、技术和研究,真正做出一点有意义的事情,哪怕是在某个研究课题上有一点点突破。
2022年开始,在B站做视频,他把一些科研的荒诞用极其诙谐而冷静的故事表达出来,在那时候,他陷入了抑郁。
最开始几年,他的视频经常在宿舍录制。
他尝试着问身边的同学、老师“这个研究到底有什么意义”,后来,当确信“做科研”这条路已经无法通向那种意义时,在社交媒体的赋权下,他偶然获得另一种方式,重新进入这个系统。
我只针对那些“杰青”课题组
数据造假之随意。
我希望通过这次事件,能够在科研界推动重复实验。首先,应该从大课题组的内部开始推,我们先假设这些大课题组的“杰青”也是受害者,毕竟现实生活中,这些专家已经功成名就,他也不希望自己手下的课题有学术性造假。那就只需要在自己的课题里加一个小步骤,重复三次实验。
当不同的人加入进来不同部分的重复实验,造假的空间就非常小,实际操作中不太可能一个师兄跟师弟说你得配合我造假。而且重复实验这个事情本身就是要做的,只是以前是一个人做,以后应该改成不同的人来做。
究竟什么是有意义的课题?
我是在博士第五年退学的,这不是我的错,也不是导师的错,事情完全超越我们两个的控制范围。
也可能现实环境比我理想中的差很多,我希望做的课题有意义,对国家的科研有贡献,毕竟这个过程中还花了国家挺多钱的,虽然不像大课题组那样有几百万,但起码也花了几万块。其实读研的时候,我一度是能从科研上找到热情的,每天早出晚归,往实验室跑,但很快会发现自己发自内心不认可自己的课题。
从读研开始,耿同学就开始怀疑科研的意义。
为什么会这样?读研读博,不做点实验没法毕业,但是老师也受到诸多限制,他之所以不能给我们创造一个有意义的实验大方向,可能是因为只有一些方向能拿到经费。
当大专家确认了他的方向之后,他的周围会有很多人跟他关系走得近的小年轻学者,跟着专家的方向,意味着能拿到更多的经费,科研体系内自然就形成了以专家为圆心扩散开的格局。大专家就是经费的集中点,你离大专家的方向越远,拿到经费的难度就越大,科研就越不好搞。就算你的课题方向是比较新的,你也要想方设法往大专家方向上去凑。
为了往专家方向靠,课题就只能邯郸学步,做起来能不拧巴吗?某种程度上这也是我退学的直接原因。
事实上,2020年,我博士入学不久就想退学了。去了之后就觉得和理想科研环境差太多,具体问题我不想说了。在后来,我们的课题越做越拧巴。家里人希望我再坚持坚持,我处在犹豫状态。
等我痛苦到第五年,已经到有生理上的厌恶了,每次从宿舍往实验室走,走得越近,我就感觉腿很沉,一走进实验室,我就有点喘不上气,头晕恶心,心脏很闷。我想,那就算了,别折腾了,再折腾就把我自己整没了。
而且当时我的自媒体已经有一定起色,收入也不错,这种情况下,我还要浪费时间做没有意义的事情,就更找不到理由了。
想象了一下,如果我真的拿到了毕业证,再回头看那几年,也没有认真做科研,最后混到一个博士学位,我会觉得有点愧疚,这么想心里也很别扭,于是就退学了。
我没有选择
我出生在东北的一个农村,父母都是农民工,在上大学之前,我甚至没有走出过大连市。初二初三两年,我一直都是班里第一,反正家里人一直都说我厉害,他们当真认为我了不起,我也就认为自己了不起,还客气啥?
但走出家门,就会发现我这个成绩到了北京海淀区连给人提鞋都不配,还有一些来自山东的、河南的大学霸,我确实考不过人家。高考填志愿时我本来想报汽车专业,被调剂到生物专业。刚开学上课,老师就告诉我们,这个专业本科毕业是找不到工作的,必须要读研。
视野打开后,我发现了自己跟其他人的差距。互联网时代,你可能会认为什么信息都已经共享了,其实并不是,同样是大学生,这帮人脑袋里的想法,对这个世界的认识还是有很大的差别。这让我认清了我现在在哪、在什么位置、我下一步做点什么事情能让我自己变好。至于其他情绪,伤心什么的,我没有时间去想,想也没有用,想完了对结果有什么改变吗?
“认清现实”。
2014年,大三上学期期末,大部分课程已经结束,我就着急地出去找工作了。大二那年,父亲在工地受伤,单位鉴定不是工伤,老板留下2000元就跑路了。家里人为了给父亲治病,花光了积蓄,还欠了十几万外债。后来,父亲还是去世了。
当时我去北京,找到了一份世界500强企业的实习,做医药代表,我认为这份工作对我未来的履历是有帮助的。当时我确实以为这公司干的工作都是高大上的,现在想,这就是一个年轻人没见过世面的表现。
所谓医药代表,实际上是公司的最底层,这个工作不需要什么技术含量,我们就是整天给医生打下手,给医生送个饭、送个小礼物,每天到了饭点前,我们就要问主任想吃什么,给他们买饭要去好的饭店,有一次饭店出餐慢了,我就一路小跑送回去,到的时候主任竟然不满意,说我还以为你今天不来了呢。
这些经历对我来说是非常严重的打击,在本科之前,我一直都是非常骄傲的形象,去北京这一趟直接给我打到土里边去了。在北京的日子我过得非常惨,当时实习工资是1200元,我在丰台区角门西和两个同学合租的地下室就要每个人1300元。
那时候没钱吃饭,我就把中午陪医生吃饭的剩饭剩菜打包回去,有时候没剩饭剩菜,就吃土豆蘸酱、茄子蘸酱。就这样,我的钱还是不够,周末我就出去打工兼职,我做过地推、游乐场安全员。为了干兼职,我还花400元加入过一个兼职群,因为没干完一个月,就没拿到工资。后来我去应聘KTV服务员,人家说需要先交400元定做一套服装,又是400元,我对这个数字很敏感了,就找借口说上厕所溜了。
本科毕业的求职经历让他备受打击。
当时,我租的房子是押一付三,当我住完三个月之后,中介跑路了,押金没了。在北京这一趟,我基本把年轻人能踩的坑都踩了一遍。但是既然出来打工了,怎么好意思再跟家里要钱?
2016年,本科毕业后,我回到沈阳上班,在一家疫苗生产企业负责配一些药水。干了两个月后,我辞职了,又换到一家狂犬病疫苗厂做库管员。都是没有什么技术含量的活。在车间里上班,我感觉这辈子一点前途都没有。真的想过去死,但主要是怕疼。不过后来干了两个多月,公司把我开了,可能是领导不喜欢我。
在车间的时候,我看到一个辽宁中医药大学毕业的硕士,我觉得哪儿都不如我,但他的工资是6000多,我的是3000多,我心里很不服,所以后来我萌生了读个硕士的想法。那时候有个决心,“如果这件事情做不成了,我就不活了”,毕竟本来也不想活了。
不好意思回家,在外面租房子又没钱,我就找了个本科同学,在他的宿舍打地铺。同学们其实对我还比较照顾,也没有说什么,就这样备考了两三个月,我考上了研究生。学习这件事情对我来说,还是比较容易的。
他又踏上了科研路。
在读本科的时候,我还看不上教师的工作,觉得工资撑死就一万,我的目标可是年薪百万啊。但到了决定读博的时候,我的要求也不高了,去一个四五线城市的二本三本大学,当一个老师,工资可能比公务员工资稍微高点,工作还能相对轻松一点,我就觉得很满足了。当然后来自媒体真正做起来之后,我的各种收益已经远超常规的工作,就没再考虑了。
做自媒体视频,内容都是自己想说的话,自由度很高,除非是接广告时要适应甲方的要求,但你也可以选择接或者不接,这种自由度让人很幸福。读博的后面两三年,我在自媒体上花的时间也越来越多,没心思再做科研了。
我认为,不是我选择了这条路,而是综合我现有的条件,我只能走这条路,只剩这一个了。
什么叫有选择?我既可以往东走,也可以往西走,两条路都有光明的未来。我往东走是光明大道往西走是上西天,这个情况下我往东走就不叫选择。我是必须往东走,不能往西走,就这么个道理。
我所处的情况是并没有给我什么选择的空间,只有一条道,他让我像个人样,所以我只能走这条道。
人活着应该有点目标
读博期间,我给一个网站写科普简介,当时我写得很快,后来慢慢就觉得可以自己做视频,当时已经意识到视频的传播是未来趋势所在。
最开始,我想做个正经的科普博主,我要炫耀一下我的知识,让大家觉得好崇拜我,这人好厉害。后来发现,网友比我想象得聪明多了,我并没办法在知识上让大家折服。慢慢地,我的风格开始变得接地气。
读博期间我的压力确实很大,我就讲讲我遇到的那些问题。因为不只是我痛苦,很多人喜欢跟我聊痛苦的事情,我们是属于苦中作乐,互相交流经验、互相给对方慰藉,某种程度这也是网友喜欢我的一个原因。我要是天天摆个大学霸的形象,大家可能还不喜欢我。粉丝是平稳增长上去的,我并没有觉得做成一个博主有什么了不起的。像施一公这样的人,敢说敢做,那才是真的厉害。
我也不是求真,我眼里能容得了沙子,只不过我更希望人活在世上总得有点目标。如果说干成了一件事情,真的能对学术界产生什么好的影响,我觉得这是一件非常光荣的事情。有时候男生会有功成名就的渴望,比如说施一公老师他现在有自己的大学、自己的产业,我没有,但我也希望在一个小圈子里有一定的影响力,勉强也算功成名就,我对这个事情还是非常渴望的。
我对这个问题毫不避讳,大家只要问到这个问题,我都会很明确地告诉他,我做这个事情就是为了让自己有一个好的名声,为了让我死后墓志铭上面写上一句好话,我到现在不确定这句话是什么,但是我至少得努力一下。生活上的物质上的追求,我现在已经能满足了,不是特别缺,我只是想看看除此以外,人生还能有什么追求。
耿同学说,打假不是目的,最终是为了推动改变。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