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翠花今年八十三,每天雷打不动,吃完午饭就搬个小马扎坐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树已经空了心,树皮却还厚实,撑着一蓬绿荫,像个弯腰驼背的老太婆。她把拐杖靠在树根上,从兜里摸出一把南瓜子,一颗一颗地嗑。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漏下来,碎金似的落在她灰白的发髻上。

村口这条路,三十年前还是土路,下雨天泥泞得能拔掉人的鞋。现在修了水泥路,平平整整的,但路本身没变,还是那条通往镇上的路,还是那些弯曲的方向。李翠花看着这条路,就跟看一条河似的,水在流,河道没变。

过来一个人。是王贵,比她小三岁,也八十了,骑着一辆老式二八大杠,后座上绑着几根葱和一袋土豆。

“翠花婶子,又在这儿坐着呢?”

“不坐着干啥去?地都没了。”李翠花吐出一片瓜子壳,“你这老东西,腿脚倒好,还能骑车。”

“慢慢蹬,又不赶。”王贵下了车,把车子撑住,蹲到树荫下,掏出烟袋锅子,“赶集去了,土豆三毛钱一斤,便宜得跟白捡似的。”

三毛钱你还买?自己地里不长?”

“我那点地,去年也让村里流转了,种什么大棚蔬菜。一年给八百块钱流转费,够干啥的?买两回药就没了。”

“可不是。”李翠花叹了口气,“我那高血压的药,一个月百十块呢。幸好有医保,报一些。”

王贵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眯着眼看远方。远方是连绵的青山,山脚下曾经是一大片稻田,现在都变成了钢架大棚,白茫茫的,像突然冒出来的一片村镇。

“翠花婶子,你听说没?老张家的孙子,张伟,就是小时候老跟你家小军一块儿玩的那个,没了。”

“没了?”李翠花手里的瓜子掉了一颗,“多大?”

“三十出头吧,跟小军差不多大。在上海,说是猝死,就是上着班上着班,突然就倒下去了。送到医院都没来得及。”

李翠花沉默了。她想起那个孩子,瘦瘦小小的,总跟在她孙子李军后面跑,喊“军哥军哥”。暑假的时候,一群半大小子光着膀子在河里摸鱼,晒得跟泥鳅似的。后来长大了,去上海打工,回来过年的时候白胖了不少,还给她带过一盒点心。

“老张头这几天眼睛都是肿的,”王贵把烟灰磕在地上,“你说这世道,也怪了。咱们这把老骨头,又抽烟又喝酒的,还活到八十多。那帮小年轻,吃得好穿得好,倒是说走就走了。”

“谁说不是呢。”李翠花把剩下的瓜子装回兜里,不嗑了,“上个月,咱们村东头的赵志强,你记得吧?赵大炮家的儿子,才四十出头,脑溢血,从工地上拉回来人就不行了。赵大炮哭得呀,那几天走路都打晃。”

“唉。”王贵又叹了口气,“赵大炮今年七十八了,他儿子四十出头,白头人送黑头人。”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像在窃窃私语。远处的大棚反射着阳光,白晃晃的,刺得人眼睛发酸。

李翠花忽然说:“你说,咱们是不是活得太久了?”

王贵一愣:“怎么这么说?”

“我算算啊,我爹五十二走的,我娘六十。我公公五十五,婆婆五十八。咱们上一辈的人,能活到七十就叫高寿了。现在呢?八十岁的满大街都是,九十岁的也不稀奇。前些天乡里来统计,咱们村八十岁以上的,光我认识的就有十七八个。”

王贵点点头:“可不是嘛。我爷爷那辈,一家生七八个孩子,能活下来一半就不错了。现在呢,生一个两个,倒是都养大了,可——”

他没说下去。可养大了又怎样呢?都飞走了。飞到北京、上海、深圳,飞到那些他们在电视里才见过的城市。然后呢?像秋天的树叶,一片一片往下掉。

“你说他们那辈人,”王贵抽了口烟,烟雾从他干裂的嘴唇间散出来,很快就被风吹散了,“是不是太累了?咱们年轻的时候,种地,累吧?累。但天黑就收工了,回家吃饭,睡觉。第二天起来接着干。他们呢?我听我孙子说,他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打底,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老板半夜发消息都得回。吃饭就是点个外卖,对着电脑屏幕扒拉几口。”

“我孙女也是这样,”李翠花说,“晚上我十点多给她打电话,她还在加班。我说你加什么班?她说公司里所有人都这样,你不加就要被辞退。我说辞退就辞退,回家来,又不缺你一碗饭吃。她就笑,说奶奶你不懂。”

又是“你不懂”。李翠花觉得自己确实不懂。她不懂为什么年轻人要挤在那么小的房子里,一个月房租比她一年的养老金还多。她不懂为什么他们不自己做饭,顿顿吃那种塑料盒子装的东西。她不懂为什么他们不生孩子,养个猫猫狗狗当宝贝。她不懂为什么他们那么怕被辞退,被辞退了就没有活路了吗?她八十三了,靠每个月一百多块钱的养老金和儿子寄的钱,不也活得好好的?

但她隐隐约约又觉得自己懂了一些。她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二十三岁嫁到李家,分了三亩薄田,一头老黄牛。那时候穷啊,穷得叮当响。但她不怕,因为她看得见。看得见地里的庄稼一天天长高,看得见牛犊子一天天壮实,看得见儿子一天天长大。日子是苦的,但有盼头。现在呢?她不知道那些孩子在城市里能看见什么。看得见明天吗?看得见十年后吗?也许他们看见了别的什么东西,一些她看不见的东西。也许是看不见什么东西,一些她看得见的东西。

“翠花婶子,”王贵站起来,把烟袋往鞋底上磕了磕,“我先回去了,老太婆一个人在家,不放心。”

“回吧回吧。”

王贵骑上车,慢慢悠悠地走了。李翠花又坐了一会儿,想再嗑点瓜子,摸摸兜,不想吃了。她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拄着拐杖往家走。

她家在村中间,三间瓦房,院子里一棵石榴树,结了一树的果子,青皮泛着红,再过一个月就能吃了。她推开门,院子里空荡荡的。老头子走了六年了,刚走那两年,她总觉得院子里少了个人,后来习惯了。人这种东西,什么都能习惯。

她倒了杯水,坐到堂屋的椅子上,看着墙上挂的照片。一张是全家福,儿子、儿媳妇、孙女,穿着大红衣服,喜气洋洋的。那是孙女考上大学那年照的,一晃快十年了。另一张是孙女的单人照,扎着马尾辫,穿着学士服,笑得眼睛弯弯的。

李翠花盯着孙女的照片看了好一会儿。她想给孙女打个电话,掏出手机,又不知道该说什么。问她吃饭了没有?她肯定说吃了,但吃的什么,是不是又是外卖?问她工作累不累?她肯定说不累,但声音里有疲倦,她听得出来。问她有没有对象?她就会说奶奶你别催了,催了也没用。

她把手机又揣回兜里。算了,不打了吧。打了又怎样呢?她帮不上忙。她连自己的血压都控制不好,哪管得了千里之外的孙女。

傍晚的时候,村里又传出一个消息。王贵骑车回去的路上,可能是蹲久了站起来有点头晕,也可能是那条路上有个坑他没看清,总之是摔了。送到镇上卫生院,说是大腿骨骨折。八十岁的人了,骨头脆得跟枯树枝似的,这一摔,怕是再也骑不了车了。

李翠花去看他的时候,王贵躺在病床上,一条腿打着石膏吊起来,脸色灰败。他老伴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

“没事没事,养养就好了。”李翠花安慰他们,但自己心里也没底。

王贵有气无力地说:“翠花婶子,你说咱这把老骨头,活着有什么意思?天天除了吃饭就是晒太阳,一点用都没有。儿子女儿都在外地,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面。活着就是个累赘。”

“别瞎说。”李翠花板起脸,“你活着,你老伴还有个说话的人。你活着,孩子们回来还有个叫爸的人。怎么就没用了?”

王贵不说话了,别过脸去,眼角沁出一点泪花。

李翠花在病房里坐了一会儿就走了。她走在回家的路上,天已经黑了,村里没有路灯,只有几户人家的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她一步一步地走,拐杖敲在水泥路面上,笃笃笃的,像心跳。

她想起今天的对话。年轻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老年人一个接一个地坐着。这世道是怎么了?她活了八十三年,见过饥荒,见过洪水,见过地震,见过太多生死。但她没见过这样的。就像有什么东西在暗中拨弄着天平,把本该在老年人这边的死亡,悄悄挪到了年轻人那边。

或者,不是死亡在挪,而是别的什么东西在挪。是年轻人自己把自己挪到了一个更快、更挤、更亮也更容易碎的地方。而他们这些老年人,被留在了原地,慢悠悠地活着,慢悠悠地等太阳升起又落下,慢悠悠地把瓜子一颗一颗嗑完。

她不怪年轻人不回来。回来干什么呢?村里除了老人就是狗,连个学校都没有了。孩子们要上学,要去镇上、县城、省城。上了学就不想回来,回来了能干什么?种地吗?地都没了。做生意吗?镇上只有卖化肥和农药的店。年轻人需要的那种工作,那种坐在电脑前就能挣钱的工作,村里没有。村里只有太阳,和太阳底下越来越少的老人。

走到家门口,李翠花发现石榴树下有个黑影。她吓了一跳,仔细一看,是邻居家的小孙子,才八岁,他爸妈也在外地打工,跟着爷爷奶奶生活。

“小花奶奶,”小男孩站在树下,“我想吃石榴。”

“还没熟呢,酸的,不好吃。”李翠花走过去,“等熟了,奶奶摘给你吃。你现在吃,酸倒了牙,以后什么都咬不动了。”

“可是我现在就想吃。”小男孩固执地说。

李翠花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像极了她年轻时候的样子。那种不管不顾的、就要现在就要此刻的劲儿,她也有过。但现在没有了。现在她有的是耐心,有的是等待。等石榴熟,等太阳落山,等燕子南飞又北归,等一年又一年的春节,等孩子们从远方回来,住上三五天,然后又走了。

她叹了口气,伸手够下一个石榴,剥开,递给孩子。孩子咬了一口,酸得龇牙咧嘴,但还是嚼了咽下去,说:“好吃。”

李翠花笑了。她想,也许这就是年轻人突然离去、老年人长久活着的原因之一。年轻人总是在吃酸涩的石榴,急着品尝一切,不管是甜的苦的酸的,都要尝个遍。而老年人已经尝过了,知道有些东西要等,有些东西要熬,有些东西酸过了才会甜。

但这又不是全部的原因。全貌太大,她看不清。

她只知道,明天她还会搬着小马扎坐到村口的老槐树下,还会嗑南瓜子,还会看来来往往的人和车,还会听说某个年轻人又没了。而她会继续活着,继续晒太阳,继续等石榴红透,继续等孙女过年回来。

她不知道要等多久,但她不着急。八十三年了,她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等。而那些人,那些在城市里早早离去的人,他们可能还没来得及学会这件事。他们一直在跑,一直在赶,一直在追一种他们也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他们不等的。他们的一生,都在赶路,赶着去那个谁也逃不掉的终点。

李翠花锁好门,洗漱,躺到床上。床是老式的木板床,铺了厚厚的棉褥子,睡上去吱呀作响。窗外蛐蛐叫得正欢,青蛙也在呱呱地凑热闹。再过两个月,这些声音就都没了,冬天来了,一切都安静了。

她闭上眼睛,想起明天要做什么。明天要把院子里的草拔一拔,石榴树要浇点水,儿子的快递应该快到了,上次说是买了件棉袄寄回来,还没到。还有王贵,明天再去看看他,带两个石榴,虽然酸,但也许他想尝尝呢。

想着想着,她睡着了。八十三年的人生,没有哪一天是惊天动地的。日子就是这样,一天接着一天,像她嗑的南瓜子,一颗一颗,不多不少,刚刚好嗑到最后一颗。

而明天,又会有一颗新的南瓜子,在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