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高金霞

在明代,你若走在大街上,隔三岔五就会看到告示。县衙门口有,村镇粉壁上有,石碑上也有。白纸黑字,朱红大印,抬头就是“示仰”二字,意思是“下面的话你们都听着”。这些告示内容五花八门,有的让人笑掉大牙,有的让人心头一热,有的则让人忍不住骂一句“瞎折腾”。刘涛的新著《告示榜文与明代社会治理》,专门研究这些老告示,读来颇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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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示榜文与明代社会治理》

刘涛 著

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

先说一则笑话。明代有个衙门叫行人司,听着清贵——“非科甲不选,非王命不行”,好像挺显贵。实际上呢?行人司衙门孤孑,连个隶役都没有。官署大堂下有一口井,井水甘冽,附近老百姓都来打水。更有胆大的妇人,打完水不走,竟大摇大摆地登上公座,在上面缠起小脚来。当时有位文士看不下去,模仿行人司行人的口气写了则告示:“示仰邻居担水妇人,不许擅登公座上缠足。如违,本官亲咬三口。”这则告示出自沈德符的《万历野获编》,当时就被传为笑谈。

跟这则“咬三口”形成对比的,是朱元璋的大白话告示。朱元璋明白,告示写得再漂亮,不如百姓听得进去。他在全国各地建“申明亭”和“旌善亭”,做了坏事,写明罪状贴在申明亭上;行了善、尽了孝,名字上旌善亭,传誉乡里。说白了,就是古代的“红黑榜”。他另设“木铎老人”,每月六次走村串户,摇着木铎高喊“孝顺父母、尊敬长上、和睦乡里、教训子孙、各安生理、毋作非为”。这二十四字的“圣谕六言”,堪称明代最深入人心的宣传口号。

明代的告示里,还有不少颇具“现代眼光”的内容。成化十年(1474年),明宪宗命提督九门内官巡视城池,出榜禁约沿河居民“毋得秽污”——就是不准往护城河里倒垃圾、排污。这大概是明代最早的“环保告示”了。同样务实的还有海瑞。他在淳安县当知县时,发现底下人征收钱粮时巧立名目多收“火耗银”,老百姓苦不堪言。海瑞直接贴出《定耗银告示》,耗银一律加收二分,一钱加二厘,一两加二分,明码标价,不许多收。穷乡僻壤的老百姓,再也不用怕被收钱的人忽悠了。

在告示中,还有很多教化百姓,劝化风俗的内容。明代不少地方好饮成风,有人喝了酒就到衙门撒泼,“虽至县庭,犹乘醉妄言,甘心受责”。为了制止饮酒之风,慈溪县知县薛应旂在《晓谕齐民》告示中规定:县前直街的酒铺一律不许卖酒,改卖饭,“如有犯者,著地方总甲送县惩治”。这一手“釜底抽薪”,够狠。赌博更是官府严厉打击的对象。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吕坤说得明白:赌博是“败家之源、做贼之根”,开场子的好比窝主,赌博的好比盗贼。他主张在各州县乡村印贴告示,悬赏捉拿赌棍——“拿获真正赌博者,追银十两充赏”。

而有些告示,不仅无用,还很荒唐。正德十四年(1519年),明武宗下“禁猪令”“违者发极边卫分永远充军”。老百姓吓坏了,赶紧把猪杀光,小猪崽也被掘地埋掉。最后,由于百姓的不满、朝臣的极力劝谏,这一禁令在施行不到三个月便无疾而终。万历年间,某官员禁止捕蛙射鸟,衙役趁机四散下乡讹诈,“每遇渔舟,辄诬为捕蛙”,搞得民不聊生。难怪当时有人感叹道:“榜文告谕遍满垣壁,天下几困于文法,而绝无实用于民时,人之谓故纸世界。”

不过,灾荒年间的告示,那真是救命的。万历十四年(1586年),河南先旱后蝗,蝗蝻啃得庄稼只剩秆子。巡抚急出告示:“每打蝗蝻一斗,即给仓粟一斗。”老百姓一听有粮换,连夜下地扑蝗,几天工夫,诸县蝗虫灭尽。灾荒缺粮时,官员出榜沿途市井,欢迎南方粮商运米北上赈济,许以“米至二百石以上赐敕奖励”“复其身役”等优惠。用今天的话说,就是用市场手段解决粮食短缺问题。

读完刘涛的这本书,你会发现,一张张泛黄的告示背后,藏着的不只是一个王朝的治理逻辑,更是几百年前的官民互动、世道人心。全书以告示榜文为中心线索,不仅系统梳理了明代的告示榜文制度,还深入分析了告示榜文在吏弊防治、赋役征派、风俗教化、基层治安、灾荒赈济等方面的积极作用。同时,客观揭示了告示榜文在实际运行中存在的虚文搪塞、奉行故事、实效不足的治理局限,立体还原了明代国家与社会、官府与民众之间真实而复杂的互动图景。这种兼顾正面效能与现实局限的辩证审视,使研究更具历史质感与思辨深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