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刷业之都潜山源潭专辑 ▏小说:鲁坦河上的鬃光梳影 (作者:邓有伟

优秀推荐精彩V视手机台2026年5月26日 12:04安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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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8年深秋,鲁坦河上起了大雾。
天还没亮透,徐长顺就蹲在了河滩上。他指尖捻着刚收上来的猪鬃,那是附近几个大队杀了一冬的年猪才攒下的。黑鬃硬,白鬃软,他分得极细。对岸天柱山的余脉在雾气里浮浮沉沉,黛色的山脊若隐若现,宛若一幅淡墨山水画。
“长顺,回吧,起风了。”妻子秀芝站在岸边,声音被河风吹得有些抖。她裹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铝饭盒。那是他们结婚时,在外省铁路上工作的舅舅特地寄回来的,在当时是顶稀罕的物件。
徐长顺没应声,把最后一把鬃毛仔细地理顺,塞进那个帆布包。那是秀芝的陪嫁包,原本是藏青色的,如今洗得发了白,四个边角都磨破了,打着整齐的补丁。他把包往肩上一搭,那包里装着的,是全家半年的指望。
去广州的那天,车站人挤人。秀芝没去送,她怕忍不住会哭,不吉利。她站在村口的苦楝树下,看着那顶旧草帽消失在尘土飞扬的土路尽头。
这一等,就是四十九天。
徐长顺回来的那天,是个阴天。他一瘸一拐地进了院,鞋却丢了一只,裤脚全是泥。秀芝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以为他是败光了本钱跑回来的。
谁知徐长顺把包往八仙桌上一倒,哗啦一声,几十张崭新的大团结铺满了桌面。他又从怀里掏出个红纸包,里面是一把桃木梳子,还有一小盒上海雪花膏。
“广州大街上买的,”他嗓子沙哑,嘴唇干裂得起了皮,“听说……天天梳头不生白发。”
秀芝看着那把梳子,眼圈一下子红了。她抓起梳子就往窗外扔,梳子划过一道弧线,撞在院里的苦楝树干上,发出一声脆响,断了几根齿。
“谁让你买这些鬼东西!你顺顺利利回来了就好,我不要这些花里胡哨的!”她嘴上嗔怪着,眼泪却掉下来了。
可等到了半夜,月光如水,她又悄悄披衣起身,摸到苦楝树下,摸回了那把断齿梳。她用围裙擦了擦,藏在枕头底下,这一藏就是一辈子。
徐长顺从此不再远行。他在鲁坦河边搭了个简陋的茅草棚,支起炉灶,开始做刷子。那是源潭镇最早的几家个体户之一。秀芝每晚坐在昏黄的15瓦灯泡下,给他拔猪鬃。拔猪鬃是个细活,也是个苦活,要用手指甲一根根掐住毛根,拔去杂毛,理顺毛向。她的指甲缝里永远嵌着黑色的污垢,指腹上全是血口子,缠着胶布。
有次徐长顺半夜醒来,看见秀芝没睡,正借着月光,对着那把断齿梳发呆。她轻轻摩挲着断裂的梳齿,眼神温柔如水。
儿子徐小林考上县高中那年,源潭遭了大水。鲁坦河决了堤,浑浊的洪水灌进草棚,几千把半成品刷子全泡了汤,一年的心血打了水漂。徐长顺急火攻心,发了高烧,躺在床上咳得撕心裂肺,把肺都要咳出来了。
秀芝没哭。她默默翻出了那只压箱底的木盒子,拿出了一对镯子。那是她娘家的祖传宝贝,她戴了十几年,磨得锃亮。第二天,她当掉了镯子,换回了药和几斤红糖。
“以后别干了。”她把药递到他嘴边,声音很轻。
徐长顺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攥得生疼,仿佛那是他溺水时唯一的浮木。那晚月光很美,照在泛滥的鲁坦河上,波光粼粼,
后来,儿子徐小林接手了厂子。那时候,厂子已经从草棚变成了砖瓦房,有了电动的扎刷机。徐长顺老了,干不动了。他躺在病床上,瘦得脱了形,手指还在无意识地做着绑刷子的动作,一下,又一下。
临终前,他从枕头下摸出一个生锈的铁盒,递给了儿子。里面是那把早已断齿的桃木梳,还有一张泛黄的纸条。纸条折痕很深,上面是秀芝的字,歪歪扭扭,却力透纸背——“人在,家在。”
2019年,鲁坦河畔早已变了天。跨境电商园的灯火彻夜通明,集装箱卡车轰鸣着驶过新修的柏油路。
徐小林的儿子徐航,从德国留学回来了。这个95后小伙子,西装革履,意气风发,一回来就要搞改革。他要把智能机器人引进车间,要搞数字化管理,要淘汰掉那些老机器。
徐小林听后,当场摔了手里的紫砂茶杯:“败家子!你爷爷当年一根根绑出来的手艺,你太爷爷那一辈挑着担子走街串巷的血汗,你就这么折腾?”
冲突在除夕夜彻底爆发。年夜饭桌上,徐航把平板电脑重重摔在桌上:“爸,你醒醒吧!人工绑刷子,误差起码1毫米,机器手臂的精度能达到0.01毫米!我们拼不过人家的!”
气氛僵到了冰点。秀芝,这位已经90岁的老人,突然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她没看儿子,也没看孙子,只是默默地走进里屋。
出来时,她捧着那个早已洗得发白的帆布包,还有那把断齿梳。
“你爷爷,”她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当年背这包走南闯北,脚底板结着冰碴子都不敢歇。他说,刷丝要一根根理顺,人心更要一根根理顺。机器快,是好事,能让更多人用上咱们的刷子。但有些东西,不能扔。”
去年秋天,徐航带着他的德国女友回到源潭。车过鲁坦河时,他特意停了下来,指着对岸那棵老态龙钟的苦楝树说:“你看那棵树,我奶奶年轻的时候,在那儿扔了我爷爷送的梳子。”
“为什么还要留着呢?”金发碧眼的女孩故作不解地问。
“因为那是他们那个年代的浪漫。”徐航笑了笑,眼神穿过河面,看向远方,“也是我们的根。”
如今,秀芝还住在老屋里。河对岸的工业园区灯火辉煌,机器日夜轰鸣,那是属于未来的喧嚣。而这边双林村的这头,依旧安静。
每天黄昏,秀芝都会坐在鲁坦河边那块光滑的大石头上。她手里握着那把断齿梳,一下,又一下,慢慢地梳着满头银发。她的动作很慢,很轻,仿佛在梳理这七十年的漫长光阴。

夜幕降临,对岸的霓虹倒映在河水中,流光溢彩。而在老屋的窗棂上,那盏昏黄的灯始终亮着,如同鲁坦河上永不熄灭的渔火,照着一个家族最朴素的坚守,也照亮着流向东方的河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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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邓友伟,安徽安庆人。安庆市网络作家协会副秘书长,安徽省作家协会会员。有诗歌、散文、报告文学散见省市媒刊。

初审:杨勤华

责编:周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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