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编撰：鬼叔老王
题记：酒星会聚，酒榜封仙。我泱泱华夏堪称酒国，酒文化亘古传今，入乎风俗，入乎诗文。流淌在骨子里对酒的热爱，陶冶了无数风流人物。酒仙榜择其显名者录之，述其事迹，为酒国史书稍做补缀矣。
您如果经常参加聚会饮宴，难免遇到这样一种人：喝醉了酒，或者半醉不醉的时候，发酒疯，借酒使气，指桑骂槐，甚至直接与他人起冲突，轻则让主人尴尬，大家都不欢而散，伤了和气，重则互不相让，甚至搞不好大打出手，由此结下梁子。这种人，有时是胡搅埋缠、无理取闹之人，有时也是刚直倔强、偏执狂傲之人，但不论哪种，总是令人难堪的。试想，但凡饮宴，都要图个愉快，纵然是虚情假意和逢场作戏，面子上还是要过得去的。所以有人要破坏这氛围，自然是不受待见，不管何缘何故，借酒大闹一场，必犯众怒。有这个前科和习性的人，通常在酒桌上是不受欢迎乃至唯恐避之不及的，否则你真的不知道这顿酒喝下去会是什么结局。有关于此，我们的文学词汇中还产生了一个成语：使酒骂座。这个成语的典故出自西汉，故事的主人公便是本文要聊一聊的醉酒莽撞人——灌夫。
灌夫本姓张，因他的父亲张孟是颍阴侯灌婴的家臣，得赐姓称灌孟。七国之乱时，灌婴是大将军、太尉，灌孟为校尉，灌夫与父亲一起跟随灌婴与吴国军队作战。灌孟年老力衰，常常陷于强敌围困，不久便战死在与吴军的厮杀中了。按照当时国家法度，父子同在军前效命，有战殁者，活着的那个可以扶丧一起回家。灌夫不肯随父亲的灵柩回去，他发誓要取吴王或敌方将军的头颅，为父报仇。于是披甲执戟，募选了壮士数十人，准备突袭敌军。但出了军营，大部分人却都不敢向前，只有两人及十多个家奴跟随灌夫驰入吴军，一直奔突到敌方主帅的旌麾之下，杀死杀伤数十人。此时吴军势众，灌夫前进不得，所带人马尽皆战死，自己也身受重伤。不得已，灌夫返身杀出，回到汉军营。等伤好了一些，又申请说：“我知道吴军营垒中的道路与设防，请让我再次前往攻击！”主将钦佩灌夫的勇毅，可又担心不慎折损了这样一位勇士，于是请示灌婴。灌婴把灌夫召回，坚决不许他再出战。后来，吴军被打败，七国之乱平定，灌夫因勇闯敌营而闻名天下，被提拔为郎中将。汉武帝即位后又升他担任淮扬太守，一年后入京任太仆，位居九卿之列。
灌夫勇则勇矣，却也是个实打实的莽夫，而且好饮酒，脾气又暴躁，饮醉了没少给自己惹麻烦，之前就曾醉酒惹事而丢了官。建元二年某日，灌夫跟几个人喝酒，与同在酒宴上的长乐卫尉，也就是长乐宫保安队长窦甫发生了争执。灌夫喝醉了，手上没轻没重的，把窦甫臭揍了一顿。可别小瞧这个保安队长哟，他可是窦太后的弟弟，论起来是国舅爷爷呢。这不是闹着玩儿，汉武帝担心窦太后会因此而杀了灌夫，就把他派遣到燕国做丞相去了。可是灌夫积习不改，几年后犯了法，再一次被免官了。灌夫不爱读书，喜好行侠仗义，重诺言，回到长安居住，身份虽是平民，却凭借数千万家资和曾经的地位，横行霸道。他性格刚猛直率，嗜酒如命，不喜欢当面奉承别人。尤其那些皇亲国戚、达官显贵，地位高过自己的，他便欺侮凌辱，那些不如自己的贫寒之士，地位越卑贱，他越是表现出礼敬。因此灌夫素日结交者尽为豪强悍纵、大奸大恶之徒，惯常聚众斗酒，家里的食客少则几十人，多则数百人。
既这么着，那些公卿官吏便不愿与灌夫来往了，与他渐渐疏远。窦太后薨逝后，魏其侯窦婴在朝堂上也失势了。窦婴想倚仗灌夫去报复那些平日里仰慕自己、如今又抛弃了自己的见风使舵者，灌夫也想借助窦婴去结交列侯和宗室以抬高自己的名望。两人一拍即合，相互引重，交往密切得形同父子。灌夫服丧期间，某次去拜访丞相田蚡，田蚡随口说：”我想和你一起去拜访魏其侯，不巧的是，你现在还在服中。”灌夫说：“将军您肯屈驾去看望魏其侯，我怎敢因为服丧而推辞呢，灌夫这就去告诉魏其侯设帐备筵，请您明天早点光临啊！”田蚡答应了。于是，灌夫告知窦婴此事。窦婴和他的夫人特地多买了牛肉和酒，打扫厅堂，准备酒宴，忙到了天亮。可是直到中午，也不见田蚡到来。窦婴担心田蚡忘了约定，灌夫心里也有点不高兴，便驾车亲自去迎接。田蚡压根就是开个玩笑，没打算赴宴。灌夫到丞相府的时候，田蚡还在睡觉。灌夫说：“将军昨日答应拜访魏其侯，魏其侯夫妇尽心备办酒食，到现在都没敢吃一点东西。”田蚡故作惊讶地道歉说：“我昨天喝醉了，忘记了跟你说过的话。”于是只好驾车前往，路上又磨磨蹭蹭走得很慢，灌夫心里便更加不爽。宴席上灌夫喝得有些高，邀请与田蚡舞蹈助兴，田蚡没有起身，灌夫便拿话讥刺田蚡。窦婴担心灌夫因醉失言，便扶灌夫离开，又向田蚡表达了歉意。田蚡装作毫不介意，一直喝到天色很晚，才尽欢离去。
元光四年夏，丞相田蚡迎娶燕王的女儿做夫人。田蚡的姐姐、汉武帝的亲娘王太后诏令列侯与宗室全都要去祝贺。窦婴过访灌夫，邀请他与自己同往。灌夫谢绝道：“我多次因为酒醉失言骂过田丞相，现在我们之间还有嫌隙，不合适吧！”窦婴说：“不妨，事情都过去了呀！”硬是拉着灌夫去参加婚宴。酒喝得正起劲时，田蚡起身给大家敬酒，宾客们全都离开座位匍匐在地，表示不敢当。等到魏其侯窦婴祝酒时，只有那些故人离席，其他人依旧坐在原位，只是欠了欠身。灌夫见此情景非常不高兴，他起身逐个敬酒，到田蚡面前时，田蚡欠身说：“我只能喝半杯。”灌夫听了更加生气，嘲讽道：“将军乃是贵人，怎么能只是喝半杯，应当干了满杯呀！”可田蚡就是不肯。敬酒到临汝侯灌贤时，灌贤正在与程不识交头接耳，又不离席。灌夫怒不可遏，于是斥骂灌贤：“你这厮平日里贬损程不识不值一钱，今天长者祝酒，你竟然学小女儿家的样子与程不识咬耳朵！”田蚡大为不悦，对灌夫说：“程将军、李将军各为东西两宫的卫尉，你今日当众羞辱程将军，又把你所尊重的李将军置于何地呢？”灌夫愤恨道：“今日便是杀头破胸，我灌夫也不在乎，哪还管什么程将军、李将军！”宾客们见势不妙，都起身装作如厕，纷纷溜走了。
窦婴见势不妙，也起身离席，抬手示意灌夫快走。灌夫待要离去，田蚡发怒道：“这都是我平日里宠惯着灌夫的过错啊！”命令武士捉拿了灌夫。田蚡的门客籍福与窦婴有旧，起身想打个圆场，按住灌夫的头让他谢罪。灌夫更加躁怒，坚决不从。田蚡让武士用绳子捆缚了灌夫，押在厅堂，招来长史说：“今日筵席请来诸宗室列侯，是有太后诏命的。”于是，长史弹劾灌夫肆意辱骂宾客，违背诏令，犯了不敬之罪，将他下狱。接着，又追查他以往的罪行，派遣捕吏分头捉拿了灌氏宗亲，判决斩首弃市。那些早一些得了消息的灌氏族人，腿脚快的便要么逃走了，要么躲了起来。窦婴感到惭愧惶恐，觉得是自己带灌夫去的，使钱请人求情，但田蚡不为所动。窦婴无奈，只好上书汉武帝，把灌夫因喝醉了酒失言犯错的事详细禀告，认为灌夫虽然有罪，但罪不至死。武帝也觉得窦婴所言有道理，便下旨让朝廷官员们辩论。廷辩时，丞相田蚡痛陈灌夫骄横跋扈，大逆不道，其罪不可饶恕。窦婴则讲了灌夫很多功劳，骂座之事不过醉酒后的过失，且事出有因，丞相涉嫌以别的事构陷，并揭露田蚡惯常的行为也有过失。田蚡辩解说：“天下幸而太平安乐，我得为陛下的心腹，不过爱好音乐、狗马和田宅而已，我虽喜欢倡优、巧匠，无非玩物享乐。魏其侯和灌夫，却招揽天下的豪杰壮士，议论国事，对朝廷心怀不满，抬头观天象，低头作谋画，窥测于东西两宫，希望天下有变，指望成就大功。所以，魏其侯与灌夫的所作所为，我自愧不如！”
汉武帝询问诸臣：“他们两人的话，谁说的有道理呢？”御史大夫韩安国趋前奏道：“魏其侯讲到，灌夫的父亲为国战死，灌夫也是勇冠三军的勇士，若非大罪，只是因为喝醉了酒引发口舌之争，的确罪不至死，所以魏其侯的话是有道理的。丞相说灌夫与大奸大恶之人结交，欺压百姓，尤其是凌辱皇族，巧取豪夺，横暴颍川，这不是小过失，因此丞相说的也有道理。还是请圣明的陛下裁夺吧。”都尉汲黯支持窦婴，内史郑当时开始也认为窦婴说的对，但后来又不敢坚持，其余的人都不敢表达意见。汉武帝对郑当时的左右摇摆很不高兴，怒斥其畏首畏尾，该死！言毕，宣布罢朝，入内宫侍奉太后进餐。王太后也已派人在朝廷上探听消息，得知廷辩的情况，老太太发火了，不肯吃饭，哭骂道：“现在我还活着呢，别人就敢如此作践我的弟弟，一旦我死了以后，岂不任人宰割！皇帝怎么能像个石头人似的不做主呢？现在皇帝还在，这些臣子就随声附和，哪天皇帝若没了，这些人还能信赖吗？”武帝解释说：“都是皇室的外家，所以才在朝廷上辩论，否则一个狱吏处理就可以了。”
郎中令石建向汉武帝报告了窦婴、田蚡两个人争斗的内情，武帝又派御史追查灌夫所犯罪行，发现与窦婴所说有很大的出入。又查得窦婴所谓景帝有遗诏给他并无实证，属于矫诏，因此判定窦婴犯了欺君之罪。于是，窦婴遭到弹劾，被收捕下狱。这场表面上的耍酒疯闹剧，实则是朝堂政敌互斗的戏码，尘埃落定。半年后，灌夫阖家伏诛。不久之后，窦婴也被斩首弃市。说来诡异的是，次年春天，田蚡一病不起，神志恍惚魔怔，口中总说什么谢罪之类的胡话。汉武帝让巫师去诊看，巫师说：“魏其侯和灌夫的鬼魂围着丞相，鞭笞索命。”群医束手无策，几个月后田蚡不治而亡。
明代邹缉作《行路难》，歌云：
请君勿言苦，我歌行路难。
世事有反覆，人心若波澜。
布衣扼夺卿相位，祸仇起自杯酒间。
君不见昔时山东一匹夫，读书往往轻凡愚。
谈笑强于唐举相，摇鞭西入咸阳都。
一言啖秦王，再言扼范睢。
黄金束带高堂居，风云变态生须臾。
君不见魏其都位汉公卿，灌夫意气排汉廷。
武安本在门下列，拜伏跪起呼父兄。
一朝宠据津要地，旧时意态宁复生。
窦婴既失势，颍水亦不清。
狂呼骂坐何足惊，咸阳市上殊无情。
行路难，行路难，
人生自古有如此，何须局促增叹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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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湖野客 评曰：
灌夫逞勇，遂显其名，魏其不退，祸及其身。灌夫一战得功拜为九卿，不求封侯拜相，富足平生可也，何止于戮身诛族！魏其侯功在景帝时，然景帝与窦太后俱没，当束羽拙喙，乐享天年亦无虞矣，何止于削首弃市！灌夫失之于豪强刚猛，枉法践罪，以功骄纵，固不可久恃也。偏好尊奉贫贱之士，纵奸猾之徒犹引为娇客，横行乡里；亦偏好凌辱贵己者，纵皇亲国戚更视如废土，睥睨轻慢。灌夫此等行止，小义不仁，刚愎不悛，安可不招怨惹祸哉！颍川小儿歌曰：“颍水清，灌氏宁，颍水浊，灌氏族。”灌夫偏又好酒，饮必醉，醉易怒，但有言不入耳、行不入目者，睚眦相向，使酒骂座，终致杀身灭家，徒留千古笑柄，此好酒者儆鉴耳。酒仙榜为灌夫辟座就班，号为「酒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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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文献：
1，西汉·司马迁《史记·魏其武安侯列传》
2，东汉·班固《汉书·窦田灌韩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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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本文属于酒文化人物小传「酒仙榜」系列篇章。初，编撰于己亥年孟秋（2019年8月），原文供稿「断片公馆」公众号。本次刊发头条，略有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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