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任蒋系第九十三军中将军长的盛家兴在《首先接火的九十三军及其下场》中回忆:“一九四八年夏,辽西局势暂平静,锦州表面上呈现出太平热闹景象。特别是南京高级机关所派来的视察、点验和总统府的督察专员们与当地军政人员进行宴乐酬酢,一无虚日。”

那些整天跟军政大员的“钦差大臣”是什么货色,时任“秦皇岛葫芦岛港口司令部”少将副司令的惠德安十分清楚:“当蒋介石发动内战到了最后挣扎阶段,看到各战场将不用命,士气低落,呈土崩瓦解之势,他幻想用督战的办法,强制各将领拼死卖命,以挽救其垂危的厄运。因此各战场都有总统特派督察官,督察官以上是督察组长。这些人狐假虎威,专横跋扈,滋扰地方。据说他们权力很大,在战地可以先斩后奏,直接向蒋介石告密。有些人把他们看成和明朝的太监出来监军一样。(本文黑体字,均出自全国政协文化文史和学习委员会汇编的《原国民党高级将领的战场记忆(之三大战役)》)

督察官也叫视察官,比如辽沈战役中的罗奇是“总统府华北战地督察组长”,淮海战场上的李以劻则是“总统府少将参军、战地视察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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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叫什么,他们的认为都是一样的,那就是像明朝“监军太监”一样监督前线将领,并随时被将领们的一举一动密报老蒋,这又有点清朝“密折专奏”的意思了,李以劻回忆:“我见着刘峙,他愤慨地说:‘白健生是寡妇改嫁,对老头子(蒋介石)可以抗衡论理,不听调动,我好像是童养媳长大,骨头多大,当婆婆的都摸得清,服从是无条件的。’弦外之音对统一指挥的措施是不满意的,其中尤以该总部高级幕僚反对尤甚,这些事我次日曾电告蒋介石。”

刘峙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老蒋起了让白崇禧统一指挥华中、徐州两“剿总”的念头,白崇禧也曾表态接受任务,但第二天就变卦了。

一般来说,白崇禧的婉拒是可以由老蒋严令或恳请而改变的,因为白崇禧毕竟还是老蒋的“部下”,而且也希望掌控更多的军队。结果大家都知道:白崇禧溜回武汉,用的是周至柔调派的飞机,老蒋既没有阻止也没有挽留,白崇禧回到武汉,老蒋也没有再做思想工作,看起来就像双方达成了默契,三方都有了台阶——老蒋对白崇禧不是不完全信任,而是完全不信任;白崇禧知道淮海是个火坑,也不想往里跳;徐州“剿总”的将军们也不欢迎白崇禧来指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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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以劻的密报是不是起了作用,我们分析一下当时的情况就能猜个八九不离十:首先,老蒋是想让白崇禧统一指挥的;第二,白崇禧政治水平不高,但对带兵很感兴趣,或者说很有野心,作为职业军人,不可能不想把仗打好。

老蒋到底想不想给白崇禧那么大兵权,时任“国防部”第三厅中将厅长的郭汝瑰是十分清楚的:“我到北平向蒋介石汇报后,蒋于当午做出如下决定:华中、徐州两总部所辖部队均由白崇禧统一指挥,可令宋希濂任徐州‘剿总’副总司令。我遵照顾祝同的叮嘱,向蒋介石说明叫白崇禧统一指挥只是暂时的措施。蒋说:‘不要暂时指挥,就叫他统一指挥下去好了。’这当然是蒋介石敷衍白崇禧,表示对他很放心的一种姿态。”

老蒋重用白崇禧,也实在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刘峙无能,杜聿明身体不好且资历不深,更为重要的一点,是如果白崇禧再担负起徐州“剿总”的指挥之责,那么不但隶属华中“剿总”的黄维第十二兵团指挥起来比较方便,“桂系王牌”张淦第三兵团也不会留在后方隔岸观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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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蒋完全不信任白崇禧,是因为他们从军阀混战时就素有仇怨,而且老蒋当时最大的对手就是桂系,与李宗仁白崇禧相比,龙云卢汉和阎锡山傅作义都算比较“听话”的,但是当时东北已经不可挽回,如果淮海(他们称之为徐蚌)再输了,老蒋真就难以咸鱼翻身了。

古人讲究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老蒋是疑人而用用人而疑,权衡利弊之后,还是觉得把白崇禧推上前线更有利,这样老白就不能躲在武汉看热闹了。

老蒋“敢用”白崇禧,还有另一方面考量,那就是华中、徐州的部队,不会完全听命于白崇禧,自己还可以在关键时刻把兵权收回。

老蒋“聪明”,白崇禧也不傻,他和华中“剿总”第三处(作战处长)覃戈鸣分析过当时的军情:“他们的军长、师长,我多数都不认识,不知道他们的性格就不好使用,像邱清泉这样的将领不一定听从指挥,蚌埠离南京不远,我在蚌埠指挥,而南京(指蒋介石)又直接指挥到兵团,甚至于直接指挥到军和师,指挥不统一,步调难免错乱。骄兵悍将,不听调遣,都是蒋介石养成的。方面军的命令指挥不动,非他的手令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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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以劻作为老蒋的参军和战地视察官,对内幕也比较清楚:蒋介石认为徐州“剿总”刘峙资格虽老,过于循情犹疑,不能当机立断,怕他贻误戎机,徐州战列部队虽有第二、七、十三、十六等四个兵团加上四个绥靖区(后来三个绥靖区改成了兵团),兵力不足,不足以应对刘(伯承)、陈(毅)两路大军来攻,非调华中“剿总”战列部队不可,要调华中兵力又非白崇禧来统一指挥不可。

老蒋的如意算盘之所以落空,除了白崇禧不肯替他火中取栗,李以劻认为还有一个原因:“白崇禧曾偷偷地飞至合肥和其桂系将领李品仙、夏威等商量过,怕形势不利,难以脱手,或许想留一个情面给刘峙。”

刘峙是保定陆军军官学校第二期的,白崇禧是三期的,二级上将刘峙是一级上将白崇禧的“师兄”,白崇禧有心以李宗仁取代老蒋,就要拉拢更多势力,自然也不能让刘峙太难堪——“保定系”树大根深,互相之间应该留些余地,往后也好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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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治中、傅作义、白崇禧、陈诚、李树春(参谋次长)、秦德纯(国防部次长)、熊式辉(曾任东北行辕主任)、顾祝同、刘峙、薛岳、罗卓英、马法五、周至柔,这些我们熟悉的蒋系高级将领都是保定陆军军官学校出来的,这些人要是能抱成一团,那也是相当庞大的势力。

白崇禧在去与不去之间左右为难,如果老蒋用力“推”他一把,那么白崇禧就可能“欣然从命”去蚌埠统一指挥两个“剿总”了,就在老蒋还没决定是否力促白崇禧就任之际,李以劻的电报到了:刘峙不但不赞成白崇禧来指挥,还指出了白崇禧的“致命弱点”——这个小诸葛朝秦暮楚反复无常不听话!

刘峙这句话可算是戳中了老蒋的肺管子:万一白崇禧指挥两个“剿总”在徐蚌打赢了,声望肯定如日中天,那可就更不好对付了。

白崇禧改了主意溜回武汉,老蒋并没有再提统一指挥,其中原因李宗仁十分清楚,他在回忆录中剖析了老蒋的心态:“我知道蒋先生不是不想歼灭敌人,而是讨厌主意出自白崇禧,纵可打一全胜的仗,他也宁可不要。蒋先生就是这样嫉贤妒能、宁饶敌人、不饶朋友的怪性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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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过李以劻的回忆文章,我们似乎能发现当时老蒋、白崇禧和刘峙都是各有盘算,李以劻那封电报,可能就是此事的转折点:白崇禧溜之大吉,老蒋借坡下驴,此事不了了之。

《孙子兵法》有云:“故知胜有五:知可以战与不可以战者胜;识众寡之用者胜;上下同欲者胜;以虞待不虞者胜;将能而君不御者胜。此五者,知胜之道也。”

老蒋的部队根本就做不到“上下同欲”,而是七个人八个心眼儿。老蒋算计老白,老白忽悠老蒋,再加上“李钦差”那封电报,老蒋失去了挽救徐州六十万大军的机会,也给读者诸君提出了值得思考的问题:老蒋在白崇禧拒绝统一指挥两“剿总”后没有任何反应,是不是看了李以劻的电报之后,已经打消了重用白崇禧的念头?如果白崇禧被老蒋赶鸭子上架,会把华中“剿总”的主力第三兵团调往前线吗?如果张淦兵团和宋希濂兵团顺利开赴淮海,杜聿明能否带着邱清泉李弥孙元良等兵团逃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