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仙凡众生相》持续连载中
玄机道长缓缓睁开双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凌厉的锋芒,没有仙家高人的高高在上,只有一种看透世事后的通透与悠远。那是一双见过太多风雨的眼睛,一双经历了岁月洗礼的眼睛。他看着白衣女子,目光中带着一丝欣慰,又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起来吧。”他说,声音平和如风,像是山间吹过的一阵暖风。
白衣女子起身,小道童也跟着爬起来,躲在师父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偷偷打量着这位传说中的师祖。在他的记忆里,师祖永远是一副闭目打坐的样子,从来没有睁眼看过他。今天还是头一回。
玄机道长的目光穿过层层云海,越过千山万水,直直落在凡尘人间某个不起眼的方向。
那里,是边城。
一座普通的、甚至有些偏僻的边境小城。它坐落在群山之间,被浓密的原始森林环绕。那里没有仙山的灵气,没有云海的壮阔,只有最普通的人间烟火。
道长的目光落在那座小城上,眼底泛起一丝极淡的波澜。那是他三十年前落难的地方,也是他命运的转折点。
“三十年了。”道长轻声开口,话语落在云雾间,带着宿命的重量。
白衣女子抬头,眸中带着几分不解。她不知道师父在看什么,也不知道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师父接下来要说的话,一定很重要——重要到足以改变她的命运。
“你可知为师为何闭关三十年?”道长问。
白衣女子沉吟片刻,恭敬地回答:“弟子愚钝,一直以为师父是在悟道。仙门中人都这么说,说师父要参透天地玄机,所以闭关不出。”
“悟道?”道长轻笑一声,摇了摇头,那笑声中带着一丝苦涩,“道法自然,何须闭关三十年?为师等的,从来不是道。”
“那师父在等什么?”
道长没有直接回答。他望向边城的方向,目光悠远,像是在看一段遥远的往事。
“三十年前,”他说,声音很轻很轻,“为师曾落难凡尘。”
白衣女子微微一愣。
她从未听师父提起过这段往事。在她的印象中,师父永远是高高在上的仙门高人,怎么可能落难凡尘?
“那时候,为师受了重伤,法力尽失,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道长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那年冬天很冷,边城下了罕见的大雪。为师蜷缩在一座破庙里,浑身是血,又冷又饿。身上的伤口已经化脓,散发着恶臭。来来往往的人走过破庙,有人投来嫌恶的目光,有人远远绕开,有人甚至啐上一口——‘臭要饭的,别脏了地方。’”
小道童听得入了迷,忍不住往前凑了一步。他虽然年纪小,但能感受到师祖话语中的悲伤。
“为师当时想,也许这就是命吧。”道长继续说,“修行百年,到头来要死在凡尘的破庙里。真是讽刺。”
他顿了顿。
“然后,有一个人来了。”
“一个年轻汉子。”道长的声音变得更加柔和,“他自己也饿得面黄肌瘦,衣裳破烂,一看就知道日子不好过。他路过破庙,看到为师蜷缩在角落里,浑身是血。”
“然后呢?”小道童急切地问。
“然后,他蹲下来。”道长的嘴角微微上扬,“他从怀里掏出半个馒头。”
“那半个馒头,还带着他的体温。他递给为师,说了一句话。”
道长停下来,像是在回忆那句话的每一个字。
“他说:‘吃吧,还热乎着。’”
白衣女子静静地听着,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袖口。
“为师接过那半个馒头,问他:‘你不饿吗?’”道长继续说,“他憨憨一笑,说:‘饿。但你看着比我更饿。’”
“然后他就走了?”
“没有。”道长摇头,“他不但没有走,还在破庙里生了一堆火,给为师烤火取暖。他撕下自己衣服上的布条,帮为师包扎伤口。他的手很粗糙,但动作很轻很轻,生怕弄疼为师。”
小道童的眼睛红了,吸了吸鼻子。
“那之后的一个多星期,他每天都来。”道长的声音有些沙哑,“他住在城边的窝棚里,自己都吃不饱,却每天都给为师带吃的。有时候是一个馒头,有时候是一碗稀粥,有时候只是一把野菜。不管带什么,他都会说同一句话——‘吃吧,还热乎着。’”
“他帮为师换药、擦身、熬药。他自己只有半床破棉被,却每天晚上都盖在为师身上。为师说:‘你自己不冷吗?’他说:‘我皮糙肉厚,不怕冷。你这身子骨,可经不起冻。’”
道长说到这里,轻轻闭上了眼睛。
“为师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自己姓憨,大家都叫他憨大叔。为师说:‘你救了我,我日后定当报答。’他摆摆手,憨憨一笑,说了一句话。”
道长睁开眼睛,看着白衣女子。
“他说:‘报什么报?半个馒头的事,至于吗?’”
云雾散去,溶洞里安静极了,只有瀑布的水声在回荡。
“那半个馒头,为师记了三十年。那一周的照料,为师欠了三十年。”道长说,“这三十年来,为师每次闭眼,都会想起那张憨厚的脸,想起那句话,想起那半个馒头的温度。”
(明日更新:奉旨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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