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讨喜的父亲叫驴。父亲的名字是爷爷起的。讨喜的名字是父亲起的。
当年,爷爷租种了东家十五亩坡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面对繁重的劳动,爷爷总希望将来生个儿子能像拉车的驴一样强壮,有力气,能干活。生父亲时候,奶奶还在碾坊里碾毛儿米,碾着碾着,父亲就掉下来了。爷爷看着父亲瘦弱的样子,皱皱眉,又抬头看了看那头拉碾子的驴,于是决定,娃儿就叫驴。
也许是上天的捉弄,父亲长大后并不强壮,也并没有多大力气,只是自带了一身驴脾气。尽管父亲读过私塾,尽管那个年代人才稀缺,父亲不仅打得一手好算盘,还写得一手漂亮字,但因为他自带了一身驴脾气,不服规训,办事儿喜欢较真儿、不懂通融;说话喜欢认理儿,不会拐弯儿,更不用说见风使舵,讨人喜欢。领导说,一亩水稻能年产过万斤谷子。父亲却说,乘以十差不多。领导说,大炼钢铁,二至三年超英赶美。父亲却说,砸了铁锅,吃饭咋整?砍了林木,子孙咋整?用泥糊的炉子,能炼出钢铁吗?听听,不光不会迎合,却蹬驴蹄子,唱反调,尽说些冒气话!结果,父亲在单位不受人待见,从区委会干到村委会,又从村委会干到村民小组,最终当了一名地地道道的农民。
人啊,一旦失落,想法就多。父亲在苦闷之余,反思自己,反思别人,自己为啥越混越差,别人为啥越混越发?有了反思,有了比较,就有了醒悟。
等到父亲给儿子起名字的时候,他吸取了自己“驴脾气”的教训,不想让儿子的名字和“驴”字沾边儿,甚至往相反的方向去思考,想去想来,最后,取名叫“讨喜”,顾名思义,讨人喜欢。
真是天尽人意,讨喜从小聪明伶俐,讨人喜欢,长大后更是做事儿圆滑,左右逢源。他十六岁考入县师范,毕业后被分配到县政府当差,由于性格和名字一样讨人喜欢,接下来的仕途一路攀升,先后当过办公室副主任,组织部干部科长,组织部副部长,人事局局长,最后官居常务副县长。
嘿嘿,自古儿尊父贵,人抬人高。当年叫父亲“驴”的那帮人,现在改口“驴叔”“驴伯”“驴爷”,有的干脆更亲切地喊“叔”“伯”“爷”,甚至“咱叔”“咱伯”“咱爷”。每当这时,感到无比受用的父亲总是笑眯眯地抬起高贵的头,学着儿子讨喜平时说话的模样,踌躇满志地说:嗯,不错,嘴甜,就像我儿讨喜,讨人喜欢,有出息,有出息呀!
然而,世事无常,会踩高跷的人,往往也是摔得更糟糕的那个人。讨喜当上常务副县长的第二年,出事儿双规了。原因是,讨喜的靠山市人大副主任因贪污腐败东窗事发,纪委拔个萝卜带坨儿泥。消息传来,父亲一夜之间全白了头,走路,见人就躲,成天像掉了魂儿一样拄起了拐棍儿,一步三晃,一走三哼,他咋也不相信儿子讨喜会翻船,更弄不明白儿子讨喜会双规,成天在心里反复念叨:讨喜呀,讨喜,我曾经引以为傲的儿,你这是咋啦?咋就不会讨喜了呢?你如此这般,人家鼻子不笑,屁股笑啊!唉,咋让你爹走得出去呦!
法律是无情的,讨喜被法院判了十二年。他父亲驴拄着拐棍儿,几经辗转在监狱见到讨喜的时候,讨喜的头发也全白了。隔着铁窗,外边儿是老爹,里边儿是儿子,一个白发老人,一个白发中年人,四目相对,泪水滂沱,着实让人心酸。讨喜说:爹,儿子罪有应得,给您丢脸了,以后不要再提我,只当我死了。
父亲用袖子揩揩眼泪,说:儿啊,别说了,都是爹我害了你呀,要知现在,何必当初!讨喜,讨喜,讨什么喜?讨谁的喜?要讨,咱也该讨规矩的喜呀!你爹叫驴,大不了结局混了个“回去”,你叫讨喜,却在结局混了个“进去”,唉......黄鼠狼下老鼠,一代不如一代。你呀,你呀,真不如你爹,叫个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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