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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七旬老头,聚在一起庆生,寿筵摆了二十多桌,成为召公县西山村一道靓丽的风景。

这三个老头,金贵、银贵、铜贵,一卵同胎,当年更是引爆十里八乡的号外新闻。

五代单传的牛家,忽然天降祥瑞,牛爸狠狠扬眉吐气了一回。可那点得意劲儿,连一袋烟工夫都没撑住,他就蹲在门槛上连连叹息:“三个带把儿的,往后的日子咋熬啊。”

家里穷得叮当响,三间土坯房,雨天漏得没处下脚,冬天北风灌进来,跟住在野地里差不多。三个孩子没穿过几件新衣裳,没吃过几顿鼓肚饭,瘦得跟猴儿似的,村里人见了都摇头。

好歹都拉扯大了,也只上到小学。不是不想念,是实在供不起。

在县招待所当厨师的大舅,心疼妹家生活恓惶,硬着头皮跟领导麻缠,讨了一个临时帮厨指标。

“你们仨,谁去?”大舅问。

金贵想都没想,一手一个,把两个弟弟推到前面。

银贵那年十七,瘦高个儿,白净脸儿。大舅一眼就相中了:“就银贵吧,这模样端盘子也体面。”

银贵就这么参加了工作。

烧火、择菜、洗碗,啥脏活累活都干过。后来跟师傅学了一手好刀工,萝卜都能雕出花来。再后来,新县长经常来吃饭,看他手脚麻利,人也勤快,就把他要去做通讯员——端茶倒水、跑腿送信、通知会议、收拾屋子。再后来,再再后来,招了工,转了干,安排到县工商局,一步步熬到后勤科长。

六十岁退休,享受有关公务员待遇,每月六千五百元。除接送孙辈上下学,银贵与老伴一起练字、打牌、遛弯、旅游,日子过得逍遥自在。

铜贵进了乡镇煤矿。井下挖煤,一干二十多年,肺里吸满了煤尘,一到冬天就咳得弯下腰,好半天直不起来。矿上后来改制,他办了病退手续,每月两千五百元。

孙子孙女要上补习班,儿子在城里买房月月还贷,他不得已到小区当保安,穿一身灰制服,每天站岗巡逻十二小时,每月多挣一千二百元。

金贵哪也没去,负责守家护院。他是种地好手,春播秋收,手上全是裂口,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黑黢。老娘瘫了两年,他端屎端尿,很少让弟弟们操心。老娘走后,老爹又病倒了,他又伺候了两年。等把老爹也送走了,他自己也六十多了,腰弯了,腿疼得走不了远路。

他也有养老金,每月二百五十元。

三兄弟感情很好。逢年过节,银贵从县城回来,铜贵从镇上回来,在金贵那三间老屋里摆一桌。金贵炖只鸡,炒盘鸡蛋,拍两根黄瓜;银贵带酒,铜贵带烟。三个人坐在一起,慢慢喝,慢慢聊。

有一回,银贵多喝了两杯,眼圈红了:“大哥,我对不住你,当年要不是你让着我去,今天种地的就是我了。”

金贵摆摆手:“说这干啥。你脑子灵光,本来就该去。”

铜贵低头嚼着花生,嘟囔着说:“啥虫拱啥木头。生死由命,富贵在天。”

谈天谈地,谈人谈事,可有一桩事,仨兄弟都羞于启齿——养老金。

有一回,村里一个后生不知深浅,追着铜贵问:“三叔,你钻了半辈子黑窟窿(煤窑),一个月能拿多少钱?”

铜贵一愣,含糊道:“不多,不多。”

后生不识趣,又追问了一句。

铜贵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支支吾吾说了半天,最后编了个谎:“三四千吧。”说完自己都觉得脸上发烫,把脸扭到一边。

他不是觉得两千五百元丢人,他是觉得——一样的爹娘生的,一样的泥腿子出身,凭什么大哥领二百五,二哥拿六千五?不是人家不配,是自己心里过不去。

这话他跟谁也没说过,但每次算钱的时候,心里都硌得慌。

银贵也羞于开口。

论吃苦,论出力,论对这个家的贡献,他比不上务农的大哥,也比不上下窑挖煤的三弟。可为什么他自己的退休金比他们高出几倍、几十倍?为什么政策要在亲兄弟间划出个三六九等?他甚至动过念头,想把每年涨的那部分养老金捐出去。

可他张不开嘴,也不好意思劝谁想开点。

老大金贵呢,更羞于开口了。有人问他养老金,他总笑呵呵地说:“够了够了,粮油瓜果蔬菜啥都不用买,儿女也不要我管,平时花不了几个钱。”

其实他心里也想过——农民种了一辈子地,交了那么多年公粮,撑起了城里的工厂和大楼,也算问心无愧了。兴许有一日,国家有能力了,出台政策了,会把他们的待遇提上来。

但也只是想想。

两个弟弟日子比他好,他就高兴。银贵带他去过一趟西安,看了兵马俑,他回来跟村里人念叨了半年。铜贵每次回来都给他带药,治腰治腿的,还有大包小包的肉蛋奶。这就够了。

七十岁本命年,银贵提议隆重庆祝一下,并自告奋勇全权操办,钱也全由他出。孙男娣女都回来了,房前屋后摆了二十来桌,左邻右舍也纷纷登门祝贺,煞是风光气派。

热闹过后,曲终人散,一切回归日常。众人各安其位,带着痛并快乐着的坚韧,烦并期待着的心境,踏实步入属于自己的烟火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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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李林洲,河南济源邵原镇人,原济源广播电视台台长、济源日报副总编。精研汉语言文学,长为诗词歌赋,尤善中国历史文化。现任邵州文化研究会副会长、《邵州古今》编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