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看半个世纪前的乡间地头,藏着个挺邪乎的事儿。
讲道理,那会儿日子过得最紧巴。
泥巴糊的墙缝里直钻风,下场雨屋里就跟外面一样湿;脚上踩的是老布鞋,天热了干脆光着脚丫子跑;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喝口水都得靠肩膀挑着担子去河边运。
搁在现在,谁要是过这种日子,保准愁得整宿睡不踏实。
可你要是找当年的老前辈聊聊,十个人里准有九个拍着大腿说:那会儿美得很,人人脸上带笑,心里没啥负担。
这事儿瞧着确实不大对劲。
生活那么遭罪,活计还重得要命,那股子乐呵劲儿到底从哪冒出来的?
大伙儿总爱说“那代人心眼儿实”。
这话在理,但没说到根子上。
光靠实诚填不饱肚子,更没法让干了一整天重活的人,天黑了还铆足劲儿去加班。
说白了,这里头有一套极严密的“团队活命规矩”。
咱先掰扯一下头一笔账:算算日子。
那会儿哪见过啥自动化的农机具,连牛马都没几头。
队里的任务压顶,全村老小的嚼裹儿,都指望这土里刨食。
除了这两条腿一双手,啥指望都没有。
这时候麻烦就来了:庄稼地里的活儿,那可是半点儿不等人。
拿除草来说,手脚稍微慢点,地这头的还没铲干净,那头的草又冒尖了。
赶上收割插秧的节骨眼,每一秒都是沉甸甸的口粮,稍微耽搁一点,收成就得缩水。
白天那点工夫根本不够使,咋弄?
当队长的法子很直接:把黑夜也征用了。
于是,那会儿才有了那种老辈人常说的——“打夜战”。
天色一暗,大伙儿嘴里的饭还没咽利索,队里那面铜锣就震天响地敲开了。
这响动可不是跟你打商量,那是实打实的号令。
不管是累得够呛的汉子,还是刚把娃哄着的老娘们,只要锣声一响,全得往队部钻。
队长三两句派完活儿,伙计们拎着晃悠悠的煤油灯,肩膀上搁着锄头,成群结队往地里挪。
真要算经济账,这么干太亏了。
黑灯瞎火的,眼一花就容易把苗给锄了;蚊子咬得人满身包,心里直发毛;再叠加上白天的乏累,晚上的活儿其实干得挺糙。
可偏偏还得这么干,为啥?
这叫“下死力气”。
手头没啥先进玩意儿能借力,就只能拿命换时间,靠熬干精力去搏一份活下去的指望。
地头上,火苗子忽明忽暗,耳边全是青蛙和虫子的吵闹。
如今回味起来像画一样美,可在当年,那是不得不走的生路。
年轻的小伙子主动替老汉扛大个,老邻居瞅见谁家苗不够,二话不说就往这边拨拉。
这种互相搭把手,面子上是乡里乡亲,内里其实是“同生共死”。
在那种玩命干活的节奏里,想一个人单混根本没戏。
全村老小都拴在生产大队这条船上,你掉链子就得连累我受罪,谁要是不帮谁,交不够公粮大家伙都得勒紧裤腰带。
这么一来,人跟人打交道为啥不费劲?
因为大伙儿的心都往一个地方使。
没了各顾各的私心,那套勾心斗角也就没了市场。
回头再瞅瞅第二笔账:心里这块儿。
人累到虚脱,凭啥还能撑住?
血肉之躯又不是铁打的,光靠哐哐敲锣可留不住那股子拼劲。
得给心里添点儿“油水”。
这就是那时候队里死活要搞各种聚会的缘由。
最让大伙儿盼望的,当属那露天播放的电影了。
只要传出今晚放映的消息,村里立马闹哄得跟过大年似的。
太阳还没下山,大伙儿就拎着马扎抢地盘,皮孩子满场乱窜。
那时候轮着播的就是《地道战》,好多人耳朵都听出茧子了,闭着眼都能接下句。
可大伙儿还是乐不吱儿地看,这是为啥?
其实那会儿看片子,不光是为了解闷,更像是给心里揉揉筋骨。
银幕里的英雄把鬼子打得落花流水,看戏的人也就觉着,眼前的难关也不是啥过不去的坎儿。
当上百号人扎堆儿,冲着一个画面齐刷刷叫好,那种打心底里涌出的劲儿,瞬间就把浑身的酸疼给冲散了。
再一个就是夜校里那点事。
现在的小年轻肯定想不通,白天都快累散架了,晚上为啥非得凑一堆读报看书?
这固然有那时候的风气在,但打管理层面上看,这一招可真够绝的。
伙计们聚在一块儿数算过去,心里也就透亮了:现在的日子紧,但总比旧社会强。
学着雷锋的榜样,大伙儿觉得流汗也是挺体面的事儿。
甚至连种子咋育秧、粪肥怎么撒、虫灾咋防治这些庄稼地里的真本事,也都是趁着晚上的工夫教给大家的。
这种天天黏在一块儿的过法,让每个人都觉着背后有个大靠山。
你不是在那儿孤零零地跟土疙瘩较劲,你是整个大部队的一员。
这种“有人兜底”的感觉,在那个穷得叮当响的时候,比啥都值钱。
到末了,咱瞧瞧这套规矩咋分红。
那会儿没票子拿,全看工分多寡。
队长负责分任务,记分员在旁边拿小本记着,保管员守着库房。
这几个人组成的摊子,活脱脱就是个管家委员会。
哪怕口粮不算贵,可想多吃一口都难如登天。
猪肉更是稀罕货,揣着钱都没处买,非得等到过节才舍得闻闻肉味。
在这种啥都缺的环境里,工分就是老百姓的命根。
它不光关系到过年能背回家多少粮食,还决定了你在村头巷尾能不能挺直腰杆。
伙计们都在一个锅里捞饭吃,谁在出力谁在偷奸耍滑,记分员笔尖儿上记着,大伙儿眼珠子也盯着。
这种谁都能看见的劲儿,让那些爱磨洋工的也没脸歇着。
反过来说,正因为物资太少,大伙儿反而没啥花花肠子。
那时候谁也别笑话谁,反正都穷。
心里也不慌,因为慌也没法子,只要跟着大部队走就总有口饭吃。
这也就说明白了开头那个邪乎事儿:日子过得那么紧巴巴,人咋反倒那么欢实?
说到底,在那个特殊的岁里,靠着“生产队”这个框子,每个人的生计都有了依靠。
你不用愁没活儿干,不用愁没房住,更不用怕被谁给甩了。
只要你肯下地,集体就保你有一顿嚼裹。
壮小伙帮帮瘸腿大叔,这既是乡情,也是那时候规矩定下的必然。
现在反过头来琢磨,70年代那种队里过活的法子,那是时代的产物。
它费了老大劲儿,把那些散沙一样的庄稼汉硬是拧成了麻花。
靠着一股子精神气儿补上了日子里的窟窿,拿这种大伙儿凑一块儿的法子去硬刚落后的产能。
半个世纪转眼就过,如今的乡下早就不是旧模样了。
土墙变成了洋房,泥坑路变成了大马路,机器轰鸣声早把镰刀换下去了。
咱再也不用摸黑去地里拼命,也不用指望那点工分养家糊口。
可那段日子刻下的印记,越琢磨越有味道。
它算是说明白了一个理儿:人这玩意儿,在被逼到死角的时候,只要肯“抱团”,能爆发出多惊人的活命劲头。
那些在灯影里晃荡的身板,电影场里传出来的笑闹,还有那些不求回报的帮衬,并非是那代人不嫌累。
只是大伙儿心里透亮:搁在那个年月,只有攥紧拳头一起使劲,前头才有亮光。
这大概就是那个年代留给咱最硬气的家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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