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厅督导组介入之后,南城中院不敢再拖。
开庭那天,法院门口围满了人。
走进法庭前,我回头扫了一眼旁听席。
后排正中间的位置上,坐着一个男人。
五十三岁,两鬓花白,西装革履,脊背挺得笔直。
沈宗明。
十八年了。
他老了。
但那双眼睛没变。
他看我的时候,眼神跟看一件物品没区别。
打量了一下,就移开了。
他不认识我。
他离开的时候我才八岁,黄毛丫头一个。??н?
现在我二十六岁,改了名字,换了姓,整个人翻天覆地。
他不会把眼前这个女律师,跟当年那个趴在母亲背上哭的小女孩联系起来。
但很快就会了。
庭审开始。
沈家花大价钱请来了业内最有名的刑辩律师王海。
王海今年六十二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人送外号"南城不败"。
这个人打了三十年刑事官司,翻过十七个死刑案,号称从他手里没有救不回来的人。
他站起来的第一句话,就定了调子。
"审判长,我方有充分证据证明,被告沈耀在事故当天突发急性低血糖,导致短暂失去意识,车辆在无人操控的状态下偏离车道。"
他拿出一份文件。
"这是南城仁和医院的急诊记录,事发当晚,沈耀被送入急诊,血糖值低至2.1mmol/L。"
又拿出第二份文件。
"这是国家级资质检测机构出具的车辆鉴定报告。经鉴定,该车辆刹车系统存在严重的制造缺陷,在高速行驶中有概率出现延迟响应。
他把两份文件递交给法官。
"因此,这起事故是一次由个人突发疾病和车辆产品缺陷共同导致的意外。被告沈耀本身也是受害者。"
旁听席上,沈宗明的嘴角动了一下。
沈耀坐在被告席上,翘着二郎腿,用指甲抠手机壳上的灰。
他看上去一点都不紧张。
好像他笃定自己必然会无罪释放一样。
赵雅茹坐在旁听席前排,打开手机开始编辑微博。
我注意到她提前拟好了一条动态,标题是:"公道自在人心,耀耀是清白的。"
检方被这两份文件打了个措手不及。
公诉人翻了几遍手头的材料,表情越来越难看。
如果这两份鉴定报告被法庭采信,沈耀最多被判个过失致人死亡,甚至有可能直接脱罪。
法官看了看双方,敲了一下法槌。
"鉴于新证据需要时间核实,本庭……"
"审判长。"
我站了起来。
所有人的视线集中过来。
"原告方申请当庭提交补充证据。"
法官看了我一眼,点头。
"准许。"
我打开随身携带的公文包,取出一个移动硬盘。
"我方在事故车辆内发现了一个被人为拆除的隐藏行车记录仪。"
"该记录仪并非原厂设备,而是沈耀本人私自加装,用于记录赛车素材。"
"沈耀大概自己都忘了这东西的存在。"
法庭的大屏幕亮了。
画面是车内的高清视角。
驾驶座上的沈耀穿着花衬衫,戴着墨镜,左手握方向盘,右手拿着一罐啤酒。
时速表显示158。
他在笑。
就在前方路口出现一个行人的身影时,他猛地打了一把方向盘。
不是偏了。
是对准了人的方向打过去的。
撞击的声音通过法庭的音响设备传出来,闷而重。
旁听席上有人发出了惊叫。
画面继续。
车子停了几秒。
沈耀摘下墨镜,看了一眼后视镜,嘴里骂了一句脏话。
然后他拿起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妈,我好像撞了个人,还在动,你帮我找个人来顶包。"
电话另一头是赵雅茹的声音。
"别慌,你先把手套戴上,把副驾的酒瓶全扔掉,妈给你安排。"
录像到此结束。
法庭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炸了。
沈耀脸上的表情一层一层垮掉。
王海手里的文件散落一地,他张着嘴站在那里,花了好几秒才回过神。D??Y
法官连敲了三下法槌。
"肃静!"
沈宗明的脸变成了灰白色。
赵雅茹手里的手机掉在地上。
那条提前拟好的微博,永远不会发出去了。
我坐回椅子上,目光扫过对面的王海。
"王律师,您那份车辆鉴定报告,是哪家机构出具的?要不要我帮您查一查它的资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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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海的脸憋成了猪肝色。
法官宣布休庭后,检方的人快步走过来。
带队的副检察长低声对同事说了一句话。
"通知司法鉴定中心,立即对王海提交的两份鉴定报告进行真伪核查。"
庭审结束后不到两小时,视频在网上铺开了。
不是沈家的公关稿。
而是那段行车记录仪的完整录像。
我提前在法庭的媒体休息区留了一个人。
庭审期间,他把法庭大屏幕上的画面偷偷同步录了下来。
出了法院大门,他就把视频扔到了三个主流平台上。
二十分钟后,三个平台的服务器差点被挤爆。
沈氏集团的公关团队疯了。
他们买断了五个热搜位置,试图用其他新闻把视频压下去。
但网友自发地把视频下载下来,发到群里,转到朋友圈,做成二次剪辑。
有人把沈耀撞人的那一帧截图放大,做成了表情包。
有人把赵雅茹教唆毁灭证据的那段通话单独剪出来,配上字幕循环播放。
到晚上八点,全网播放量突破两个亿。
当天深夜,司法机关依法对王海采取强制措施。
涉嫌伪造证据、妨碍司法公正。
这位打了三十年官司的"南城不败",在看守所的铁门关上的那一刻,哭得像个孩子。
第二天下午,我在法院停车场遇到了沈宗明。
旁边没有保镖,没有助理,只有他一个人。
他靠在一辆黑色迈巴赫上,双手插在西装口袋里。
"陆律师。"
他叫住了我。????
我停下脚步,转身看他。
"你是个很有能力的年轻人。"他说话的语气像在谈生意。
"我可以给你沈氏集团百分之十的股份,作为庭外和解的诚意。"
百分之十。
按照沈氏集团当时的市值,差不多值三十个亿。
"你只需要把那段录像的原始文件和所有备份交给我。"他说。
我看着他的脸。
五十三岁了,保养得不错,眉眼之间有一种长年累月被人仰视养出来的从容。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不是因为紧张。
是因为恨。
十八年的恨,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桶汽油,一个火星子就能烧起来。
但我不能现在就点火。
还不到时候。
我压住翻涌的情绪,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
A4纸,微微泛黄,边角有折痕。
那是一份十八年前的债务转移协议。
丈夫沈宗明将其名下全部债务,包括但不限于经营性贷款、民间借贷,共计四千七百万元,全部转移至妻子陆晓兰名下。
沈宗明自协议签署之日起,不再承担上述债务的任何偿还责任。
签名处,沈宗明三个字写得龙飞凤舞。
旁边还有一个律师的见证签名,和一枚鲜红的公章。
我把这份文件拍在他胸口上。
"沈董事长,你丧尽天良到连自己造的孽都忘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文件。
眉头皱了起来。
"你赚了钱全卷走不算,还留一身债让我妈背。
他的表情开始变了。
"四千七百万,她一个没有工作的家庭主妇,你让她怎么还?"
他抬起头,盯着我的脸。
"催债的人把家里砸得稀烂,她护着我,被人扇到脸上的血擦都擦不干净。"
"后来她一天做四份保洁,凌晨两点起床,夜里十一点才回家。"
"她干了三年,把命干没了,死在别人家小区的洗手间里,趴在马桶旁边,手里还攥着一块抹布。"
沈宗明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开始往后退。
我往前跟了一步。
"我叫陆曼。
"但我原来的名字——叫沈曼。"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沈宗明的脸,像是被人抽掉了所有的骨头。
他连退三步,后背撞在迈巴赫的车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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