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郝金安在法庭上一再喊冤,最关键的证据——凶器最终也没有出示,山西省临汾市中级人民法院最后判决,郝金安犯抢劫杀人罪,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记者:听到死缓这两个字你害怕吗?
郝金安:当时我这什么,到了死缓,给我说了以后,我还不太理解这个死缓,当时我回到所里我就问这个死缓的意义,我才知道。
记者:了解了它的意义是什么?
郝金安:了解了人家说,死缓你在这,你不要再犯法,不要再犯罪,人家就不嘣你,如果你要再犯法犯罪,人家就嘣你。
记者:可是那意味着可能你的后半生,一直都会在监狱里面,想象过吗,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
郝金安:我就想了,这个死缓我说死缓能住多少年?有的说那20多年,一二十年,我在监狱里也想了。
因为无依无靠,郝金安甚至没有能力提出上诉。而法院方面也没有主动联系和通知他的家人。入狱以后,郝金安一开始选择了以一种沉默的对抗表达自己的不满。
记者:监狱里面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郝金安:监狱里生活那都是早上一个馒头,一个人一个馒头,几根咸菜,中午一个人两个馒头,一点包菜。晚上一个人一个馒头,也是包菜。
记者:除了吃饭,需要进行劳动吗?
郝金安:别人劳动,我不劳动,我在监狱里要上访,不认罪,那里头主要讲你认罪可以,没认罪就,管教也好,这个咱也不认罪,我也是没干活,因为身体不好。
出事以后,郝金安为了不让姐姐担心,一直没有告诉她。
记者:那姐姐是怎么知道你的情况的?
郝金安:监狱中队干部经常跟我谈,他要跟我姐联系,我经常也跟他说不联系,我说没必要再联系。最后那干部经常跟我谈,我才开始写信。
记者:写信都写了什么内容?
郝金安:在监狱里写信,给家写信,不允许写案情的事,你冤不冤这不允许你写,你判的轻重这都不允许你写,不允许你写案情的事,允许你写就是你可以问家要钱,或者有病,或者家里情况,我们家里村里状况,这都可以,不允许谈论案情。我就给家写信,开始头两封我说我在监狱服刑,最后我说我不舒服,给家要200块钱。
郝金安的姐姐和姐夫收到第一封信时已经是在郝金安入狱五年之后了,家人这才第一次得知了这个消息。一开始,他们都不相信这是真的。
记者:接到他的信意外吗?
吴明甫(姐夫):接到他的信很意外,接到他的信以后,第一封信就是怀疑,结果第二封信,大致内容跟第一封信基本相同,大概第二封信我还是不相信,一直到第三封信回去以后,我看了以后考虑,他再模仿,也不能模仿这个,适当给他去一封回信,去了以后他就像大概一两个月吧,把这个回信打回去,打回去之后,那个时候我才确定,根据它的地址我带着我儿子去见他。
记者:第一次在监狱里面看到郝金安感觉他变化大吗?和他离开家的时候。
吴明甫:那是有变化的,他在家的时候,那时候年轻,就是30来岁,35、36岁,我见他那个时间,就是44、45吧,情况变化大,头发都白了。
记者:他都向你讲了什么?
吴明甫:第一句话就是向我讲他没杀人,他是冤枉的。
时隔五年之后,郝金安终于有机会再次见到家人,他也再次看到了希望。姐夫吴明甫开始帮助郝金安,和他一起写信给各级部门申诉。
记者:写了多少份申诉材料?
郝金安:监狱里每个服刑人员一月是8块钱,我就开始写申诉,我找一个浙江的,甘肃的,人家上过高中,文化高,他说他帮我写,我就给人家买了一条好烟,两块五的,开始帮我写申诉,我只要身上有邮票和那8块钱,就写申诉。
记者:每月8块钱全都用在邮票,纸、信封上。
姐夫和姐姐则把全部积蓄用在为郝金安奔走上,他们无数次往返于山西和河南之间。
真凶抓获但出狱的路依然艰难
2007年初,吴明甫从一位在山西打工的同乡那里得知了真凶被抓获的消息,一家人都很高兴。他立刻启程来到山西,但是,当吴明甫找到了山西省高级人民法院以后,却得到这样的答复,因为还有一名凶手没有抓到,不能结案,所以郝金安还不能出狱。
郝金安:这是人家法院的事情,那咱也没办法。
记者:你在里面会等得特别着急吗,想怎么还不放你出来?
郝金安:不,没有那个想法,我想到反正是,既然他判你了,有一点反正看到是,要放你一个人出来,那里头谁也难免,有一点疑点,人家都不会放你,我考虑到这,毕竟得调查清楚,有的也说了,有的犯人说,甚至三四年都可以是调查期。
寄居在姐姐家的郝金安
可是吴明甫和郝金安的姐姐再也等不了了。在此期间,吴明甫和女婿又一次次往返于山西和河南之间。而郝金安的姐姐则因为过度焦虑患上了眼病。
记者:现在这个眼睛看东西是什么感觉?
郝金安姐姐:看东西眼疼得厉害,有时候心理不对劲,眼就疼,疼得只想哭,眼疼看不清,整个事,弄个菜,眼都疼得难受,听说俺弟弟的冤案,更难受。凶手抓住了,我多会儿想这事能跑成,难受得啊,哭得,人家吃饭我端着碗吃饭,眼泪都跟着掉,想起俺弟弟的事。
在媒体曝光郝金安的案件以后引起广大反响。2007年底,在媒体广泛报道郝金安一案之后,郝金安终于以取保候审的名义走出了监狱。
记者:出来的时候,心情还是忐忑不安?
郝金安:肯定的,那也不敢考虑,你虽然出来了,他判你的有罪,那心情咋能高兴,那时间也没有高兴。
记者:但毕竟出来了,自由了。
郝金安:自由了,对。
记者:一点喜悦的心情都没有吗?
郝金安:没有,我在医院里住着,没有一点。
2008年1月25日,在确认无罪又在监狱中待了一年多之后,山西省高级人民法院终于当庭宣判郝金安无罪。
提请百万元国家赔偿
记者:听到无罪这两个字,当时是什么心情?
郝金安:我觉得这总算咱这案子,确定咱没杀人,我听到这以后,我觉得我要是回到家乡了,我就是给谁说,给我的父老乡亲说,咱就能抬起头,咱没有杀过人,我都敢跟人家大声说咱的清白。
重获自由的郝金安立刻和姐夫一起重返家乡,不过,家乡的光景和他十多年前离开时已经大不一样了。
记者:这么多年没有回家了,第一次回家,家乡变化大吗?
郝金安:变化大得多,我在家时,我村里才有一两间楼房,我这一次回家,家里楼房真的多得很,路都铺成水泥路了,柏油路了,确实生活上,反正各家各户也都提高了。
记者:那回到家乡习惯吗?
郝金安:当时回到家乡我房子,我也没到我家乡,我到我姐家住,我家也没房子了,我就回到家里,就只是说老少爷们谈谈吧,闲聊,说上几句,我还得回到我姐家,我没房。
郝金安只能暂时和姐姐姐夫住在一起。由于当年遭受的毒打和多年的牢狱生活,郝金安已经基本失去劳动能力;入狱时他还是单身,如今没有配偶,更没有子女。
记者:现在干这些活腰还会疼吗?
郝金安:啊,伤口疼。
记者:以后的生活呢,你怎么打算?
郝金安:截止到现在,我的赔偿没一分钱,过年才给了我两万块钱,因为我姐夫为我的事情,跑啊跑啊,花了,我回去给他盖房子,人家都问他要钱,这两万块钱,那他得村里办事,他得还人家吧,尤其是我连一分钱也没有,我连一个住处都没有。我以后的生活你说,还不知道呢,他们也没个说法。
按照《国家赔偿法》规定,侵犯公民人身自由的,每日的赔偿金按照国家上年度职工日平均工资计算。按这样的规定,郝金安至少应该获得30余万元。另外,郝金安一家还提出了误工损失、残疾赔偿金等一共九项费用,共计260余万元。在赔偿数额上,双方目前还没有达成一致。
吴明甫(姐夫):我说按照这个赔偿书,他说那不行,我说那不行咋办呢?最后我给他提这两项,他打电话,干这干那的,说一项他说他得打电话,请示上级,你说他不是欺骗我们,要你们来了,你说你是代表省委省政府,代表政法委,到这个地方来,以赔偿的名义来了,结果搞了半天也没给我说个什么理由,光打电话光问。
记者:都说哪些赔偿不行?
吴明甫:他说他那个案,我考虑他是为了开脱公安机关对于他的刑讯逼供,这方面我认为他搞得是不行的,因为他说他那个脾脏,尤其肾,明明是在他羁押期间打伤的,他硬说是在打之前就有病了。
对于赔偿数额方面的争议,记者在多次联系山西省高级人民法院之后,都没有人出面接受采访。记者随后又拨通了山西省高级人民法院新闻中心的电话。
“我们领导在北京开两会还没回来,这个事我们还得请示一下看怎么弄。”
记者:现在山西方面有没有给你透露,最后赔偿数目什么时候能告诉你们?
郝金安:没有。
记者:就是等着。
郝金安:人家也没说等着,就说北京开啥会呢。
记者:如果能够拿到赔偿,对以后的生活有计划吗?
郝金安:如果能拿到赔偿,能拿到多少赔偿,那要是说30、40万块钱,就我姐夫和我......你省得人家跑嘛,咱不给人家,咱再买买房,那还有什么?
郝金安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够修起一座和村里人差不多的房子,自己能够独立生活。实际上,这个愿望和他离开家出去打工时的想法是一样的。
最终郝金安获赔70余万元(远低于其最初提出的260万元诉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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