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巴掌落下去的时候,我连呼吸都忘了。

不是电视里那种夸张得发假的响声,是很闷的一下,像一块湿木头重重砸在地上,又像谁把憋了几十年的火全都攒在掌心里,一下子拍到了人脸上。大伯的手又宽又厚,手心里的老茧多年没消过,打在我父亲脸上的那一刻,我甚至看见他脸上的肉跟着颤了一下。父亲整个人被打得往旁边偏过去,半边脸迅速红起来,嘴角破了皮,渗出一点血。

屋里一下子乱了。

继母抱着双胞胎,先是尖叫,接着孩子也跟着哭,一个高一个低,像两把小锯子在屋里来回拉。奶奶扶着门框站着,腿都像软了,嘴唇一直哆嗦,想说话又说不出来。我站在墙角,手里还捏着那支铅笔,铅笔尖一直抖,在那张自愿退学申请书上戳出一个又一个黑点。

那年我十四岁,刚上初二,期中考试考了全班第三。

故事得从前面说。

我六岁那年,亲妈走了。

说走也不准确,准确点说,是跑了。

我妈年轻时长得好看,真好看,不是我当闺女的偏心,是村里不少人都这么说。细眉毛,大眼睛,皮肤白,扎个辫子走在村道上,回头看她的人都多。我爸当时在镇上的砖瓦厂干活,一个月能挣点钱,在村里算是能撑起家的男人。媒人上门的时候,两家都挺满意。我姥姥家觉得我爸老实,不是那种油嘴滑舌的,我奶奶也觉得我妈能干,模样也好。

结婚前几年,日子还真凑合。

后来坏就坏在砖瓦厂倒了。

厂子一倒,我爸没了正经活,起初还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地找点零工,后来索性不找了。他嫌去外地工地丢人,也嫌出力活太累,再往后,就跟村里几个闲汉混到了一起,打牌、喝酒、吹牛,谁家炕头热乎就往谁家钻。输了钱回家摔东西,赢了钱在外头装大方,买烟买酒请人吃饭,回家照旧理直气壮。

我妈刚开始还劝,劝着劝着就吵,吵着吵着就挨打。

我记性挺早的,很多小事不记得了,但有些画面一直都在。比如有一回我发烧,我妈抱着我去卫生所打针,回来得晚了点。我爸正好输钱,脸黑得像锅底,看见我妈进门,连原因都不问,抄起暖水瓶就往地上一摔。热水和玻璃渣子溅了一地。我妈蹲下去收拾,他上来就是一脚,踹在她肩膀上。我妈摔在碎玻璃上,掌心当场破了,血流出来,一滴一滴往地上掉。

我吓坏了,扑上去抱她,她把我搂在怀里,身上发抖,嘴上却一句疼都没喊。

那天晚上,她带着我走了。

我一直以为她会带我去姥姥家,可她没去。她借了辆自行车,把我放在后座,骑了很久很久,夜风吹得我脸都麻了。后来到了县城汽车站,她把我抱下来,蹲在我面前,用包着纱布的手摸我的脸,说,丫丫,妈先去挣钱,等安顿好了就来接你。

我哭得直打嗝,抓着她衣角不松手。

她也哭,眼泪掉得比我还凶。

最后她把我交给赶来的姥姥,自己上了长途车。车门一关,我扑上去,拼命想追,可姥姥死死抱着我。我眼睁睁看着那辆车一点一点开远,最后只剩个小黑点,再后来,什么都没有了。

我六岁那年,妈没了。

我在姥姥家住了一年多,那大概是我小时候最安稳的一段日子。姥姥家没钱,可她疼我,是真疼。鸡蛋舍不得吃,留给我。赶集买块糖,先往我兜里塞。姥爷话少,干一天活回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可只要去镇上,总会给我捎一串糖葫芦。那时候我真以为,往后都能这样过。

结果没多久,我爸找上门来了。

他那天穿得挺破,胡子拉碴的,进门先给姥姥跪下,说自己知道错了,说想孩子,说奶奶病着,天天念叨孙女。姥姥不信,拿扫帚撵他,他也不走,就蹲在门口,一蹲蹲到天黑。

姥姥心软了。

她总说,再坏那也是亲爹,再怎么着,也不至于把孩子弄没了。

我那时候小,不懂什么叫“心软”,只知道自己不想回去。我抱着姥姥的腿哭,可最后还是被我爸抱走了。我在他肩头上又踢又打,一路哭回了那个家。

回去以后我就知道,姥姥那次心软,错得很。

我爸没改,反而越来越不像样。牌照打,酒照喝,输了钱就骂街。奶奶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很多时候躺在炕上起不来,我放学回来自己烧火,自己热饭,热不到就啃冷馒头。冬天手上长冻疮,裂了口子,碰水就钻心地疼。村里孩子背后叫我没妈的孩子,有些大人看见我,嘴上不说,眼神也带着可怜。

可怜这东西,比骂人还难受。

我八岁那年,家里来了赵秀兰。

她就是后来的继母。

赵秀兰是隔壁镇的人,之前嫁过一次,男人喝酒掉河里淹死了,她没孩子,在婆家也待不下去,就回了娘家。娘家那边也嫌她碍眼,住久了嫂子就给脸色看,所以有人介绍我爸,她就来了。

她第一次来我家,穿一件蓝花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还拎着一件新衣裳给我。那衣裳是粉色的,上头印着小白兔,我当时抱在怀里,喜欢得不行,又不敢表现得太明显,只能低头抠衣角。

刚进门那阵子,她对我确实不错。

早上会给我煮粥,天冷了给我织围巾,衣服破了还会帮我补两针。她让我叫她姨,我就叫她姨。那时候我甚至偷偷想过,要是她一直这样,好像也不是不行。

可人和人之间,好很多时候都不是长久的。

她搬来不到半年就怀孕了。

从知道自己怀上的那天起,她整个人就慢慢变了。先是懒得给我做早饭,再是嫌我吃得多,接着又挑我毛病,嫌我动作慢,嫌我费肥皂,嫌我回家不先看孩子。以前给我那件粉色小白兔衣裳,她后来又收了回去,说以后给肚子里的孩子穿。我没吭声,默默把旧棉袄翻出来继续穿,袖口磨得都起毛了。

后来去医院一查,是双胞胎

我爸高兴坏了。

他这个人,对我从来没那么上心过,可听说赵秀兰怀的是双胞胎,走路都带风,见人就笑,逢人便说老刘家要添大喜事。等孩子生下来,还是龙凤胎,整个家都像被他当成了年三十来过。

左邻右舍都来贺喜,鸡蛋红糖尿不湿堆了一屋子。我爸整天抱着孩子不撒手,笑得脸上褶子都堆一块去了。赵秀兰也扬眉吐气了,躺在炕上像个大功臣。只有我站在角落里,觉得自己像一件摆错地方的破家具,碍眼又没用。

事情也确实朝着我最怕的方向去了。

双胞胎抱回家没几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我爸把筷子一放,点了根烟,抽了一口,慢吞吞跟我说,丫丫,家里现在困难,你那学先别上了,去县城你表姑饭店里帮忙,一个月还能挣点钱。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下。

我说,我才初二。

他说,初二怎么了,村里多少女娃连初一都没念完。你又不是儿子,读那么多书干啥,识字就行了。

我又说,我考了全班第三。

他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说全班第三能当饭吃吗?

那一瞬间,我真觉得天塌了。

赵秀兰还在旁边搭腔,说家里实在难,两个孩子喝奶粉用尿不湿,处处都要钱,又说女孩子早点出去见见世面也不是坏事。她那话说得不急不慢,表面像商量,实际一句一句都把我的路堵死了。

那晚我回屋以后哭到半夜,枕头湿了一大片。

第二天我一早起来,把全家的衣服都洗了,尿布也洗了,屋里院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我其实也知道这样没用,可人到了没办法的时候,总想抓点什么,哪怕明知道抓不住。

也就是那天上午,大伯来了。

大伯是我爸的堂哥,叫刘德茂。年轻时当过兵,后来回镇上开修理铺,修拖拉机三轮车,手上全是力气,脾气也冲,但为人正。村里谁家有麻烦,他能帮的都会帮。我爸平时最怕的人,一个是我奶奶,一个就是他。

他一进院子就看见我在晾尿布,手都冻得发红发肿。

他没多说,直接进屋。

我爸那会儿正逗双胞胎玩,看见大伯来了,还笑着招呼。大伯没坐,也没喝茶,开门见山就问,听说你不让丫丫上学了?

我爸脸色当时就有点挂不住,说家里困难,先停一年,以后再说。

大伯冷笑了一声,说,停一年?你哄鬼呢?谁家孩子停学一年还能回来?

我爸大概被说急了,梗着脖子回嘴,说这是我闺女,我自己做主。

大伯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抬手就是一巴掌。

这就是开头那一幕。

整个屋子都静了。

大伯打完人,胸口起伏得厉害,可他说话反倒更稳了。他指着我,说,你睁眼看看,这是你亲闺女。她妈没了,你不心疼,还想把她扔去打工?她才十四,考全班第三,你为了那几个奶粉钱,就要断她的路?

我爸捂着脸,不服,又不敢再顶嘴,只能低声嘟囔,说一个女娃读那么多没用。

大伯骂他,放屁。

他说,读书没用,那你怎么不让你儿子以后也别念?你就是欺负她没妈,欺负她是个闺女。

每一句都砸得很重。

我站在旁边,眼泪都忘了掉。

那天大伯最后说,丫丫的学费他出,谁敢再提退学,他第一个不答应。说完他走到我跟前,蹲下来握着我的手,说,丫丫,别怕,你好好念,你必须往前走。

我永远忘不了那天他手心的温度。

也是从那天起,我心里像埋进了一颗钉子。

我知道自己不能退。

后来的日子,我就跟疯了一样学。

早上比别人起得早,晚上比别人睡得晚。冬天宿舍冷得像冰窖,我裹着被子打手电背单词,手伸出来一会儿就冻僵。王老师发现了,第二天悄悄塞给我一板电池和一个小手电,说看书归看书,别把眼睛熬坏了。

王老师是我初中的班主任,教数学,平时凶得很,可心特别细。她知道我家情况,有时食堂打了肉,会故意说自己吃不完,让我帮着分担。其实哪有什么吃不完,她就是想让我多吃一口。

大伯每个月都给我送点钱,五十,八十,一百,不固定。他那修理铺生意也就那样,赚的是辛苦钱,可他从来没跟我喊过难。每次见面就一句,好好念书。

我中考前,家里又出事了。

朵朵突然发高烧,烧得脸都红透了,赵秀兰带她去医院,我爸在外面打工赶不回来,壮壮没人带。中考就在眼前,我本来不该回去,可那时候真没办法,我连夜赶回家,在家守了壮壮两天。

那两天我心都慌了。

白天要冲奶粉换尿布,晚上还得抱着哄睡。中考那么大的事,我却连完整看几页书都做不到。我坐在床边抱着壮壮,真想哭。后来还是王老师帮了我,她把自己母亲请来帮忙带孩子,让我回学校考试。

所以有时候我真觉得,人这一辈子能不能走出去,不光靠自己,也靠那些在关键时刻伸手的人。

我中考考上了一中。

成绩出来那天,大伯高兴得眼睛都红了,在修理铺里一把抱住我,满手的机油都蹭我衣服上了。他说,丫丫,我就知道你行。

可高兴归高兴,一中花钱也是真多。

学费、住宿费、生活费,一样一样压下来,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字:钱。

那个暑假我去了表姑饭店打工,端盘子、送盒饭、洗菜切菜,什么都干。大热天骑电动车在县城来回跑,晒得脖子脱皮,晚上回到杂物间累得连手都抬不起来。我一边累,一边还挺踏实,因为我知道自己挣的是学费。

可命这东西,总喜欢在人刚看见一点光的时候又给一脚。

高一刚开学没多久,我爸从工地脚手架上摔下来了。

三根肋骨断了,肺也伤了,躺在县医院那会儿,整个人瘦得脱了相。赵秀兰守不住,双胞胎又小,我只能白天上课,下午去医院,晚上再赶回来上晚自习。那段时间,我简直像把自己劈成了两半。

病房里的消毒水味,到现在我都忘不了。

我爸第一次在我面前哭,也是那次。他躺在床上,看着我,声音哑得厉害,说,闺女,爸对不起你。

我听见这话,心里不是不疼。

恨也是真恨,可那一刻,看着病床上那个半死不活的男人,我突然觉得,他也没比我强到哪去。他这一辈子,活得糊涂,活得窝囊,活得把一个家拖进泥里,到头来,连自己都没落下什么好。

可我不能像他。

我得比他活得明白。

高一那年冬天,我特别难。钱不够,衣服薄,课业重,家里乱。我甚至有一回在学校路边差点晕过去。也就是那时候,学校帮我申请了助学金,又有企业的春蕾计划资助我。那份申请材料,是我自己一笔一划写的,把这些年所有的苦都写进去了。写的时候我边写边哭,纸上都是泪点。

最后我真拿到了资助。

每年五千块。

那五千块对别人来说也许不算什么,对我来说,像一口气把压在胸口的石头搬走了大半。我终于不用再每天只吃最便宜的菜,也能买得起辅导书,冬天还能有件像样的棉衣穿。

高二的时候,我收到了我妈寄来的明信片。

那是一张西湖的明信片,背面写着,丫丫,妈妈对不起你,听说你考上高中了,妈妈替你高兴。

我拿着那张卡片,在教学楼走廊里站了很久。那一刻什么感觉都有,委屈、想念、埋怨、难过,全堵在心口。

后来我给她打了电话。

电话接通后,我只喊了一声妈,她就在那头哭了。

八年没见,她在南方重新成了家,也有了新的孩子。她跟我说她一直不敢回来,不知道怎么面对我。我听着,心里酸得发胀。说不怪,那是假话。说还恨得咬牙切齿,也不是。很多情绪时间长了,会慢慢沉到底,不碰的时候以为没有,真碰到了,又全浮上来。

但我还是和她联系上了。

她每个月给我寄两百块钱,不多,可每次都夹张纸条,让我好好吃饭,好好念书。那些纸条我都留着,一张没丢。

高三比前两年更苦。

每天像被鞭子抽着往前走,卷子一套接一套,书背了一轮又一轮。夜里宿舍熄灯后,我还会躲在被子里看白天没消化完的内容。林月是我同桌,跟我关系最好,她常说,刘燕,你这不是学习,你这是玩命。

我笑笑,不接话。

因为我知道,她说得没错。

高考前一个月,我爸旧伤复发,身体更差了。赵秀兰在电话里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已经很平,平得像生活把她所有惊慌都磨光了。我听完没说太多,只把书又往前翻了一页。

高考那两天,大伯守在考点外头。

第一天他怕我紧张,给我带煮鸡蛋。第二天又拿了一袋苹果,说补脑。我进场前他把一个文件袋塞给我,准考证、身份证、笔、尺子、风油精,样样都备齐了,连铅笔都削好了。

我看着他那认真样,突然就不怕了。

有这么多人把希望压在我身上,我还能怕什么呢。

高考结束那天,他又整了个大动静。

别人家长送花,他也学着送,只是他包花包得太丑了,几支向日葵东倒西歪,中间还插个纸牌,歪歪扭扭写着“丫丫最棒”。我一看就知道是他自己弄的,鼻子一酸,当场就哭了。

他还以为我考砸了,一个劲安慰我,说没考好也不要紧,大不了换条路走。

我边哭边笑,说不是。

其实那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一路走到那儿,突然觉得自己真的撑过来了。

成绩出来以后,我考了578。

这个分不算惊天动地,但对我,对我们家,对那个村子里的很多人来说,已经够够的了。班主任说这个分能上一本,让我好好挑专业。

我犹豫过。

报师范,稳当,花费也少。

可我心里其实一直藏着另一个想法——学医。

这个念头,是我爸住院那会儿慢慢长出来的。我在医院待得太久了,见过太多病人,也见过太多穷人因为看不起病而咬牙硬扛。我想当医生,想有一天能站在白色灯光下,堂堂正正帮人把痛苦往下压一压。

我怕自己不行,也怕那条路太长。

王老师知道后,专门来找我。她跟我说,别因为害怕就选一条你不那么想走的路。你已经吃了这么多苦,不该在最后这一步往回缩。

大伯也说,专业的事他不懂,但他说,你这些年做的决定,没一个是胡来的,这次也一样,听你自己的。

最后我报了外省一所医科大学,临床医学。

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那天,整个院子都热了。

大伯关了修理铺,伯母杀鸡炖汤,赵秀兰把屋里收拾得一尘不染,我爸拄着拐杖站在院里,脸上想笑又像不敢笑。朵朵和壮壮已经大了点,满院子疯跑,嘴里姐姐姐姐地叫。

我拿着录取通知书站在门口,阳光照在那张纸上,亮得我眼睛发酸。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很多事,也许没法用简单的好坏去分。这个家给过我伤,也给过我一些撑下去的理由。人是很复杂的,日子也是。不是非黑即白,也不是一句原谅就能抹平所有。

我只是忽然没那么想揪着过去不放了。

因为我终于有了往前走的力气。

开学那天,大伯送我去火车站。

还是那辆旧摩托,还是他在前头骑,我坐在后面,抱着他的腰。风吹得很大,玉米地一片连着一片往后退,路边的树影不停晃。我把脸轻轻靠在他背上,能感觉到他脊背比以前弯了些,头发也白得更多了。

到火车站,他帮我把行李提到安检口外。

临进去前,他塞给我一个红包,说是和伯母的一点心意。我不想收,他瞪我,说让你拿着就拿着,到了外头别太抠自己,饿着冷着都不行。

然后他又偷偷往我口袋里塞了张纸条。

我上了火车才打开。

上面写着:丫丫,你从小命苦,但你没认命。好好念书,好好吃饭,钱不够了跟大伯说。以后当了医生,帮更多的人。大伯一直看着你。

那字写得一点都不好看,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还涂改过,可我看了一遍又一遍,眼泪掉得止都止不住。

火车开起来以后,我靠在窗边,看着站台一点点往后退,看着熟悉的地方慢慢变小,最后模糊成一片。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的人生真的要往另一条路上去了。

那条路不会轻松,甚至可能更难。五年大学,规培,考试,工作,哪一样都不是轻轻松松能熬过去的。但我一点都不怕了。不是我变勇敢了多少,而是这些年我已经明白,怕没有用,退也没有用,日子推着人往前的时候,你能做的就是站稳,然后往前走。

我把那张纸条叠好,和我妈寄来的纸条、学校的奖状、助学金通知单放在一起。那是我这些年最值钱的东西,不是因为它们能换多少钱,是因为每一样里头都装着别人给我的力气。

车窗外,天很蓝,云很低。

我闭上眼,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六岁那年汽车站里我妈的背影,八岁那年那件粉色小白兔衣裳,十四岁那年大伯打出去的那一巴掌,高一病房里我爸红着眼说的那句对不起,高考考点门口那捧歪歪扭扭的向日葵。

我忽然觉得,这一路虽然难看了点、狼狈了点,可到底还是让我走出来了。

而我以后,还会走得更远。

火车轰隆隆往前开,车轮碾过铁轨,一声一声,很稳,很长。

像有人在我耳边一遍遍说:

别回头。

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