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准时到了苏琴的办公室。
她比我想象中要瘦,眼角还有遮瑕没完全盖住的伤痕。
苏琴开门见山:
我的情况你应该大概了解了。我丈夫自己开了一家贸易公司。我们结婚十二年,没有孩子。
家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沉默了一下,
五年前,最开始只是推搡,后来变成动手,去年开始用东西砸。
为什么不早点离?
她苦笑,
公司是我们婚后一起做的,牵扯的股东和投资人太多了。一旦闹出离婚官司,股价要跌,投资方要撤,几百号人的饭碗可能都要受影响。
苏琴把衬衫袖子往上撸了一点,小臂上有一道新鲜的伤痕。
可前天晚上,他用烟灰缸砸我。她的声音很平静,如果不是我躲得快,砸的就是太阳穴。
我点点头,从公文包里拿出准备好的委托合同,递给她。
二十五万?
对,这是基础代理费。后续如果有财产调查和保全申请,按实际支出结算。
她点点头,然后拿起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陈律师,钱不是问题。她把合同推回给我,
我只问你一句,你能让他付出代价吗?
我看着那双带着悲伤和愤恨的眼睛。
能,我保证。
走出苏琴办公室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舅妈,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蔓蔓啊,晓雯让我问你要个东西。
舅妈的语气跟没事人似的,好像昨天晚上的事根本没发生过,
就你之前帮她整理的那些证据啊、材料啊什么的,能不能发给小林?
我冷笑一声,
合同已经解除了,材料属于律所的工作成果,按规定不能直接移交。
舅妈愣了一下,
可是那是你姐的东西呀,你不是帮你姐准备的吗?
舅妈,那是我花了三个月时间一条一条调查取证整理出来的。光是银行流水就拉了两百多页,解约后已经并入律所档案了。
舅妈听出了我的不悦,语气也变了,
哎呀,那些材料你不是已经整理好了吗?放着也是放着,给你姐又怎么了?
舅妈,林浩说他五百块就能让张建国净身出户,这些材料他应该用不上。
舅妈噎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表姐亲自给我打电话了。
蔓蔓,她的语气倒是理直气壮,
材料的事,林浩让我必须跟你要。他说你是律师,有义务把案件材料转交给当事人。
我差点被气笑了。
你当初委托合同签的是我本人,合同解除了,后续的委托关系不成立,我没有义务把劳动成果无偿转让给第三方。
怎么叫无偿呢?表姐急了,
我给你五千块钱了的呀!
五千块是一审的代理费,你觉得贵,取消了委托。既然取消了,那后续的工作不就跟我没关系了,对吗?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下。
然后我听见林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不给就不给呗,真把自己当根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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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表姐给我发了一个压缩包。
她还是拿到了那些材料的复印件。
之前开庭的时候,我给过她和舅妈一份纸质版的证据清单,她们拿去复印了一份。
材料已经发给平台那边了,人家专业的律师正在对接,不劳您费心了。
我看着上面满满的笔记,最终还是没回复。
接下来的两周,我几乎住在了律所。
苏琴的案子进展很快,但工作量巨大。
光是为了理清他们名下的股权结构,我和助理就熬了四个通宵。
最终得出结论——她丈夫正在恶意转移夫妻共同财产。
我把这份证据连同财产保全申请书一起提交到了法院,同时申请了对她丈夫名下所有账户的冻结。
苏琴看着这些证据,声音有些哑,
陈律师,谢谢你。
你知道吗,我以前也咨询过好几个律师,他们都劝我和平解决,说闹大了对我也不好。
只有你,从头到尾没有劝我忍。
我笑了一下,
因为我见过太多忍到最后什么都没剩下的女人了。
苏琴愣愣地看了我一会儿,眼圈忽然红了。
陈律师,以后我们公司所有的法律业务,我都包给你。
我笑了,
那先说好,按市场价来,我不打折。
与此同时,家族群里,林浩发了一组聊天截图。
是小周律师给表姐发来的辩护词,厚厚一叠,大概有四五十页。
我往上划了几下,发现里面引用了大量的法条。从《民法典》婚姻家庭编到《民事诉讼法》,从最高法的司法解释到地方法院的判例指引,密密麻麻。
林浩得意洋洋地配文:
看看,人家专业律师给的辩护词,这厚度,这含金量!我打印出来数了一下,55页!
之前蔓蔓姐只给了十几张纸吧?还都是打印的表格,一点都不专业。
我点开那份辩护词,大致扫了一遍。
法律依据摘抄了《民法典》关于夫妻共同财产的规定,一字不落地复制了法条原文。判例摘要选取的都是对女方有利的判决。
第三页开始是辩护观点,洋洋洒洒列了七八条。
看起来确实很唬人。
但仔细一看问题就暴露了。
整篇辩护词从头到尾,没有一句是针对表姐案子的具体情况进行分析的,引用的判例,案情也和表姐的案子差了十万八千里。
这根本不是什么辩护词。
就是一个把当事人的名字替换进去,然后一键生成的模板。
而那些密密麻麻的法条和判例,只是为了掩盖专业不足的心虚。
我整理给表姐的那十几张文件,虽然看起来不多,但每一页都是实打实的证据分析和针对性质证话术,是我三个月心血的浓缩。
我现在倒是很期待,他们要怎么用这份如此宏伟的辩护词,
让心机深沉的张建国净身出户。
果然,没过两天就出事了。
张建国上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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