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
苏雯把手机放到茶几上的时候,我正在给女儿削苹果。
屏幕朝下扣着。
她平时让我看什么都是直接怼过来的。朋友圈里好笑的视频,家长群里老师的通知,她妈的微信语音。都是屏幕朝着我,手举到我面前,有时候举得太近我还得往后仰一下。
今天她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你看看。”她说。
语气也不对。太稳了。人在压着什么东西的时候,声音才会这么稳。
我把苹果和水果刀放下,拿起手机翻过来。
微信聊天界面。对方的备注名是一个房产中介的表情符号,加一个“陈”字。往上划了两页我就没再划了。不是因为那些话太露骨,是因为每句话后面都跟着苏雯的回复。她没删。一字一句的,你来我往,全留着。
我把手机放回茶几上,屏幕朝下。
苏雯坐在对面沙发上,腿交叠着,两手放在膝盖上。
“什么时候开始的?”我问。
“上个月。”
“怎么认识的?”
“他说他是做装修的。给楼上那户装修,在电梯里碰见的。”
楼上确实一直在装修。电钻响了两个月,女儿睡午觉都被吵醒过好几次。我跟物业投诉过,物业说那户用的是恒达装修公司。
“你打算怎么办?”苏雯问我。
她问的不是“我们怎么办”,是“你打算怎么办”。好像这件事的处理权在我手里,她只负责把问题交出来。
“你想怎么办?”我反问她。
“我不知道。”
窗外幼儿园的孩子们在操场上跑,尖叫声隔着玻璃传进来。女儿在客厅那头看动画片,小猪佩奇在跳泥坑。
“他叫什么?”我问。
“陈什么,我没存全名。”
“你没存全名。”
“嗯。”
我重新拿起苹果和刀。刀很利,皮连成一条长长的螺旋,断都没断。我把削好的苹果切成两半,一半放在盘子里给女儿,一半递给苏雯。
苏雯接过苹果,没吃,放在膝盖上。
我站起来走到女儿身边蹲下,说今天不看了,吃苹果。女儿撅着嘴接过盘子。
回头的时候,苏雯还坐在沙发上,低着头,那半块苹果还在她膝盖上。
我走回卧室关上门,拿起手机打开业主群。搜“装修”两个字,找到楼上施工队负责人的电话。姓马。
不是姓陈。
第2节
第二天早上苏雯照常做了早饭。小米粥,煎蛋,切好的水果。女儿把蛋黄挑出来只吃蛋白,苏雯没像往常那样说“不许挑食”。
她没化妆,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家居服。这件衣服我三年前买给她的,她以前嫌土不穿,最近倒是常穿。
“今天加班吗?”她问我。
“不加。”
“哦。”
以前她会接着问几点回来,想吃什么,要不要留饭。今天只说了个“哦”。
送女儿到幼儿园之后我没去公司。跟领导请了半天假,说我胃不舒服。我在小区门口的早餐店坐了一个小时,把苏雯手机里那个微信号翻来覆去地看。头像是张风景照,朋友圈三天可见,昵称就一个英文名。
我在搜索框里输入那个微信号的前几位,看有没有共同群聊。零。
一个做装修的,加了我老婆的微信,跟我没有任何交集。
电梯里碰见的。苏雯说的。
但电梯里被人搭讪,都是发名片或者加业主群。不会直接加私人微信。除非苏雯给了他。
我回到家的时候苏雯在阳台上晾衣服,背对着我,洗衣机轰隆隆地转。她弯腰拿衣服的时候手机从裤兜里滑出来掉在地上,她没发现。
我推开门帮她捡起来。
屏幕亮了。一条微信消息弹出来,备注名是“陈工”。内容只有几个字:“今天方便吗?”
苏雯从我手里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按灭,揣回兜里继续晾衣服。
“谁啊?”我问。
“装修的,问咱家有没有要修的。”
“咱家有什么要修的?”
“次卧的插座松了,我上次跟他说过。”
次卧的插座确实松了。两个月前她跟我说过,我一直没弄。但两个月前就跟“陈工”说了?
“他今天来?”我问。
“不一定,我说我看看时间。”
她把最后一件衣服挂好,拎着洗衣篮从我身边走过去。经过我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香水味。很淡,淡到能确定不是洗衣液。她在家不喷香水。三年了,在家从不喷。
十二点的时候她做了午饭,说要去趟超市买点东西。换了一身蓝色连衣裙出门,我没见过的。
我从书房的窗户往下看。她走出单元门,往小区大门方向走。超市在右边,她往左走了。左边是条断头路,什么都没有。
手机震了。苏雯发的:“晚饭你想吃什么?”
我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我大概五点多回来。”
以前她逛超市从来不问我吃什么。买完回来直接说今晚做什么。现在开始问了。人在心虚的时候,会在无关紧要的事上突然周到。
我穿鞋出门,去的那条断头路。两边是待建的空地长满野草,尽头是一堵围挡。没有超市,没有能让苏雯待一下午的地方。除非有人接她。
路边停着一辆白色轿车,车窗关着。我记下了车牌。
第3节
我去了物业办公室,说想找楼上施工队咨询装修的事。
物业小姑娘翻了翻记录本,给我一个座机号。我拨过去,一个女的接的。我说找一位姓陈的师傅,对方愣了一下,说他们公司没有姓陈的。一共五个人,三个姓马,一个姓周,一个姓刘。
我说了声谢谢,挂了电话。
苏雯四点半回来的,手里什么都没拎。我问买的东西呢,她说没看到合适的。
她换了鞋进卧室,衣柜门开了又关。茶几上她的手机响了,屏幕亮着。备注名是“丽华”,苏雯的高中同学,一个话很多的女人,我见过几次。
但消息内容让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苏雯手机设置了消息详情可见,那句话就躺在锁屏界面上:“昨天那个男的谁啊?我看你们从西餐厅出来,新朋友?”
昨天。昨天下午苏雯说她去公司加班。
我把视线移开,靠在沙发上打开电视。新闻里说地铁三号线出了故障,早高峰延误了二十分钟,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苏雯从卧室出来看到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很细微的抽搐。然后走到阳台上把推拉门关上,手机贴在耳边开始打电话。电视音量我调高了,但还是在数她说了多长时间。
八分钟。
她挂掉之后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背对着我,肩膀缩着。然后推门进来走到我面前。
“我跟你商量个事。我妈最近身体不太好,我想让她来咱家住一段时间。”
苏雯跟她妈关系一直很紧张。打电话都能吵起来的那种。每次提到让她妈来住,她第一个反对。
现在她主动提了。
“什么时候?”我问。
“下周吧。”
“要住多久?”
“看情况。”
她看着我的眼睛,没有躲。但我心里清楚,她不是坦荡,是在赌我信不信。
我说行。她像是松了一口气,转身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地响。
我坐在沙发上想这件事。她让她妈来,要么是真的需要人陪,要么是拿她妈当挡箭牌。还有一个可能更让我后背发凉。她的计划里,这栋房子里即将发生的事,不是小事。
第4节
周六晚上老太太到了。拖着一个半人高的行李箱站在门口,第一句话是:“你们家这地板,多久没打蜡了?”
苏雯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忍住了。
“妈,进来再说。”
我在厨房炒菜。老太太在沙发上坐下,没脱鞋。那双沾着灰的皮鞋踩在地毯上,我隔着老远都看见了。
饭桌上她把每道菜都点评了一遍,然后开始问苏雯,问得很细,细到最近做了几次美甲,上次理发店叫什么名字。
“你最近精神不错,”老太太看着苏雯说,“是不是有什么好事?”
苏雯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
“还行吧。”
“你这脸色,一看就是有什么好事。说给妈听听。”
“就是工作上的事,项目做完了,奖金发了。”
老太太满意地点点头,继续吃饭。
我低头扒饭,没说话。但我注意到了,老太太说“脸色不错”的时候,苏雯的耳根红了。这个细节只有坐她旁边的人能看到。
吃完饭老太太去洗澡,苏雯在厨房洗碗。我走进去站在她旁边,拿条干毛巾擦碗。
“你妈是不是知道什么?”
苏雯洗碗的动作停了。水龙头还开着,哗哗地流。她把水龙头关了,擦干手转过身来。
“她能知道什么。”
表情很镇定。但水龙头忘关的那几秒钟,浪费了半盆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苏雯背对着我,呼吸均匀。我睁着眼睛把碎片拼在一起。电梯里遇见的装修工。物业说没这个人。丽华撞见的西餐厅。她在家的香水。她突然让她妈来住。
这些碎片单独看都解释得通,拼在一起轮廓已经很明显了。她还不知道我知道多少,她以为我忙到不会注意这些细节。但一个人最难藏住的不是事情本身,是藏这件事带来的改变。
苏雯变了。说话的语速,吃饭的顺序,看我的眼神,不看我的时间,全变了。
她妈说“你最近精神不错”。是的,看起来确实不错。像一朵被浇过水的花,叶子都舒展开了。
浇水的不是我。
第5节
老太太住了三天。
第一天苏雯换了三套衣服出门,说去见客户。老太太在旁边翻杂志,头都没抬。第二天苏雯接了电话去阳台关门说了很久,回来脸上带着笑,说同事打的。第三天晚上,老太太忽然对我开口。
苏雯在洗澡,客厅里只有我们俩。电视开着,声音很小。老太太手里织着毛衣,眼睛看着电视,像是随口聊的。
“小陈,你最近忙不忙?”
“还行。”
“忙点好。但是也别太忙了。家里的事,还是要多上点心。”
她说“家里的事”这四个字的时候,手里的针顿了一下。
“我挺上心的。”我说。
老太太转过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不是指责也不是不满,是我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表情。
同情。
“你是个好孩子。”她说。然后低头继续织毛衣,再没说话。
这四个字比任何证据都让我难受。她不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但她用这句话提前原谅了我的不知情。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凌晨两点多苏雯的手机亮了。一条微信消息,备注名是“妈”。老太太大半夜给睡在隔壁的女儿发微信,消息详情只显示了一行:“你明天别出去了,我跟你说点事。当面。”
第二天周六,老太太一早就坐在客厅里,面前一壶茶两个杯子。苏雯起床后看到这架势愣了一下。
“妈,你干嘛?”
“坐下。”老太太指了指对面沙发。
苏雯看了我一眼。我在厨房热牛奶,隔着吧台能看到客厅全景。她犹豫了一下,坐下了。
老太太给她倒了杯茶,开口了。
“那个男的,你打算怎么办?”
苏雯端着茶杯的手僵住了。
“什么男的?”
“别跟我装。你那个手机,我趁你洗澡的时候看过了。”
微波炉叮的一声,牛奶热好了。我没动。
“看了多少?”苏雯问。
“够多了。”
“那你还问我打算怎么办。你不是都看到了吗。”
老太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我看到的是,你犯了一个很多女人都会犯的错误。”
“我没有犯错。”
“那你觉得这是什么?”
苏雯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话。我在厨房里站不住了。
“我想离婚。”
三个字,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老太太没惊讶也没愤怒,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呢?离了婚之后呢?你跟他过?”
“他跟陈建林不一样。”
陈建林。
我第一次从苏雯嘴里听到那个人的全名。我在心里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怎么不一样?”老太太问。
“他知道我想要什么。”
“你想要什么?”
苏雯没回答,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所有人。
“妈,你别管了。”
“我不管你谁管你?你以为我是来帮你瞒着的?我是来让你清醒的。”
苏雯转过身来,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哭,是压抑久了找到出口的那种抖。
“那你告诉我,什么是清醒?清醒就是继续过这种日子?他每天加班到十点,回到家洗洗就睡,跟我说话不超过十句。十句。我数过。周末带孩子的班也排得整整齐齐,我连个喘气的空都没有。你觉得这种日子叫清醒?”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整个客厅都安静下来的话。
“那你告诉我,你是什么时候开始不认识你自己了?”
苏雯愣住了。
“我说的是你自己。不是他。”
第6节
那天下午老太太自己叫的出租车,把那个大行李箱拖到门口。苏雯要帮忙,她没让。
“我还没老到那个份上。”
她出门前看了我一眼。还是那种同情的眼神,但什么都没说。拍了拍我的胳膊,转身走了。
门关上,苏雯站在客厅中间看着那扇门。
“你听到了?”她在我身后问。
“嗯。”
“全部?”
“从‘妈你别管了’开始。”
苏雯没有解释也没有道歉。她走进卧室开始收拾东西,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行李袋。
“你去哪?”
“去丽华那住几天。”
“然后呢?”
“然后我想想。”
她把行李袋拉链拉上,直起腰看着我。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陈建林,”我念出这个名字,“你跟我说是在电梯里碰见的。”
“是在电梯里碰见的。”
“物业说他们公司没有姓陈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下。“他不是装修的。他是做建材生意的。我们公司在装修新办公室,他是供应商。”
一个小小的谎言,从一开始就没编圆。但她不需要编圆,因为当时的我连查都不会去查。
“你妈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来之前就知道了。她在老家看到过。有一次我跟他在商场吃饭,我妈的熟人在场,拍了照片发给她。”
现在所有事情都对上了。老太太为什么突然要来,为什么看我的眼神里全是同情,为什么说“你是个好孩子”。她是来挽救的,没做到。
苏雯提着行李袋走到门口换鞋,手在抖,鞋带系了三次。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来?”
她转过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我不知道。”
门关上了。我一个人站在客厅里环顾四周。沙发是我挑的,茶几是我挑的,电视柜是我挑的。我以为我在建一个家,原来我只是在摆家具。
我从茶几底下捡起一角纸,揉皱的发票。展平,一家珠宝店的名称,金额八千六,日期是上周三。发票背面有一行字,圆珠笔写的。
“给我的苏,你值得更好的。”
字迹很丑,歪歪扭扭的。
我认识苏雯的字,很漂亮,小时候练过书法的那种。这不是她写的。
第7节
苏雯走后的第三天,家里的座机响了。装了光纤之后几乎没响过的座机。
我接起来,一个男的,声音很粗,带着当地口音。
“你好,我找苏雯。”
“她不在。你是哪位?”
“你是她老公?”
“对。”
沉默了几秒,挂了。没有推销没有“那我回头再打”,确认了我是她老公就挂了。
我看了一下来电显示,本地手机号。拨回去,响四声被按掉了。过了一会儿同一条号码发来短信,两个字:“打错了。”
打错了会先确认我是她老公再挂?
晚上我坐在沙发上翻苏雯忘在家里的旧手机。她说坏了开不了机一直扔在抽屉里。我按了开机键,屏幕亮了。没坏,电量百分之六十三。
手机没设密码,因为她说已经坏了。
我打开微信登录她的旧账号。聊天记录停在换手机之前的日期,大部分很正常,同事同学家长群购物群。然后翻到一个没备注名的对话窗口,对方头像是一张黑图。
聊天记录只有寥寥几条。对方先发的:“加上了。”苏雯回“嗯”。隔几天对方发:“你们小区挺不错的。”苏雯回:“你怎么知道我家在哪?”对方说:“你朋友圈发过啊。”
苏雯确实发过。一年前搬新家的时候,拍了一张小区大门配文“新家”,定位都带着。
对方接着发:“离我不远。”苏雯没回。又隔几天,对方发了一张照片,一只握着方向盘的手,背景是挡风玻璃外面是我们小区入口。苏雯回了一个问号。对方说:“路过。”
聊天记录断了。
我盯着照片上那只手。手腕上戴着一串佛珠,虎口有一道疤。我把照片放大截图存进自己手机。然后打开相册继续翻,翻到一张截图,两个月前的。一条朋友圈,配图是一桌菜,配文是“等一个人吃饭”。发布者的头像是一张风景照,昵称是一个英文名。苏雯在下面点了一个赞。
这个头像和昵称,跟苏雯新手机上的“陈工”一模一样。
不是他加的她。
是她先找到的他。
第8节
我开始去苏雯公司楼下等。
丽华家在城东老小区,苏雯搬去她那儿之后我查过路线。她没车,我们家车是我在开。但我在她公司楼下看到了那辆白色轿车,就停在马路对面,打着双闪。
我站在便利店门口,手里拿罐咖啡,装作等人。
等了大概十五分钟苏雯从写字楼出来了。蓝色连衣裙,手里拎个纸袋,脸上带着一种表情,我很久没见过的。怎么形容呢。一个人刚从冗长沉闷的会议里出来,看到来接自己的人,眼睛亮起来的那种。
她走到白色轿车旁边,副驾驶门从里面推开。她坐进去,关门,车子发动汇入晚高峰车流。车窗贴了膜,没看清驾驶座上的人长什么样,只看到模糊轮廓。但我记下了车牌的每一个数字。
回到家在网上找了个付费平台,输入车牌号付了二十块钱。等了五分钟结果出来了。
车主陈建林,1981年出生,住城南老小区。
不是装修工不是建材商不是什么陈工。我搜他的名字和住址,跳出来第一条是本地论坛的帖子,一篇社区活动报道,标题是“xx社区好媳妇评选”。配图里一张全家福,陈建林站在最左边,旁边一个女人和一个十来岁的男孩。
他的手腕上戴着佛珠。照片像素不高,但虎口位置隐约能看到一道颜色深一点的痕迹。
我关掉网页靠在椅背上。苏雯不是被骗的,她从头到尾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对方有家庭,有老婆,有看起来上初中的儿子,有那个在社区活动里被评上“好媳妇”的妻子。她全都知道。
手机响了,丽华。
“陈建林是谁?”她的声音劈头盖脸砸过来。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的?”
“苏雯喝多了,在卫生间吐,手机掉地上我捡起来,那个姓陈的刚好发消息过来。我往上翻了翻。”丽华的声音在发抖,“她跟我说她只是心情不好想来我这住几天。她没跟我说是因为这个。”
“你现在知道了。”
“你知道了多久了?”
“也没多久。”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我听见她点烟、吸气、吐气。
“她被骗了。”
“什么?”
“那个姓陈的。我刚才拿苏雯手机给他打电话,我没说话,他以为是苏雯,开口第一句你猜是什么。”
“什么?”
“钱我明天就还你,别催了。”
第9节
事情开始变了味道。
我让丽华稳住苏雯别让她知道我打过电话。丽华说好,然后问了一个我回答不了的问题:“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不知道。
翻苏雯旧手机里的微信钱包交易记录。旧手机绑的是她以前的工资卡,流水能查到半年前。从四个月前开始,她的支出里多了一项转账,收款人没备注,金额从几百到几千不等。每笔转账备注都写着“借款”。加起来将近四万块。
四个月前,正好是她办公室开始装修、陈建林作为供应商出现的时间。
我打开网上银行查共同账户。房贷和家庭开销走共同账户,每人每月往里面打固定金额。最近两个月苏雯打进来的钱少了三分之一,没跟我商量。我上个月交房贷注意到了,没多想,以为她奖金没发够,自己垫上了。
现在知道了,她的钱去了别的地方。
天快亮的时候丽华给我发了一条很长很长的消息。
“我问了。她一开始不说,后来哭了。她说那个男的说他资金周转不开临时借一借下个月就还。借了三次,一次比一次多。最后一次借完没多久她就发现他把老婆孩子接过来住了。她去问他怎么回事,他说老婆身体不好来看病住一阵就走。她信了。”
我盯着屏幕把这条消息读了三遍。
苏雯。我那个在单位做财务主管、算起账来比谁都精的老婆,被一个男人用“资金周转不开”这种借口借走一笔又一笔,还信了“老婆只是来看病”。
这不是被骗,这是她愿意被骗。因为如果不信,她就得承认自己选错了人。
我回丽华:“她现在什么态度?”
丽华回:“她说她也搞不清楚了。她说她知道他是个骗子,但是她停不下来。”
我看着这行字,脑子里浮现一个画面。苏雯蹲在厨房地上哭。我见过,结婚第二年,她妈走后她蹲在厨房哭,我想抱她被她推开了。那次她哭是因为她妈说了一句“你跟你爸一个德性”。现在她又哭了,因为一个戴佛珠的骗子。
两次,她都没让我碰她。
第10节
我决定去见陈建林。
查好他的建材店地址,在城西一个建材市场里。找了将近半个小时才找到,店面不大,门口堆着瓷砖和卫浴样品,玻璃门上贴着招工告示。
推门进去,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蹲在地上拆纸箱。听见门响抬头看我。
“你好,要买什么?”
“陈老板在吗?”
她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暗红色围裙上印着油漆品牌logo。她的长相我见过,在那张全家福里。陈建林的老婆。
“他不在,今天出去送货了。谈生意的话你打他手机吧。”她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头衔是“总经理”。
我接过名片转身要走。
“等一下。”她在身后叫住我。
我回过头。她嘴唇抿了抿,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他要是欠你钱的话你跟我说就行。我这边有个账本。”
我愣了一下。她看我愣住,马上笑了,笑得很勉强。“开玩笑的,你别当真。”
我没笑。她也不笑了。
隔着三米远对视了几秒。她眼睛里有一种我太熟悉的东西,那种明知道出事了还要硬撑着假装没事的疲惫。
“嫂子,他平时经常不在店里吗?”
她低下头继续拆纸箱。“最近是有点忙。经常往外跑,说是谈了一个大客户。”
“什么大客户?”
“他没细说。只说是个公司的大单子,做好了明年就能换辆车。”
苏雯的公司装修。
我道了谢走出建材市场大门,手机响了。陌生号码。
接起来,对方没说话。背景里有汽车喇叭声。
“哪位?”
“我是陈建林。”
声音跟我想的不太一样。不是油嘴滑舌的那种,反而有点闷,像感冒了。
“你怎么有我电话?”
“苏雯给的。她说她老公可能会来找我,让我有个准备。”
我攥紧手机。
“你在哪?”
“就在你对面。”
抬起头,白色轿车停在马路对面打着双闪。驾驶座车窗摇下来一条缝,一只夹着烟的手搭在外面。虎口上一道疤。
第11节
陈建林比我矮半个头,肚子微微凸出来,深灰色polo衫领口松垮垮的。头发剪得很短,鬓角白了不少。靠在车头上叼着烟,眯着眼看我。
“上车?”
“就在这说吧。”
他左右看看,把烟掐灭在路边垃圾桶上,朝我走近两步。身上有烟味混着汗味,说不上难闻,但让人不舒服。
“我知道你是来问什么的。你老婆的事。”
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公事公办的语气,像在说一批瓷砖的规格型号。
“你跟她是什么关系?”
“她没告诉你?”
“我要听你说。”
他从兜里摸出烟盒抖了一根叼在嘴上没点,从左边嘴角挪到右边嘴角,像在嚼东西。
“关系就是你想的那种关系。三个多月吧。”
“怎么认识的?”
“她公司装修,我是供应商,去量尺寸的时候认识的。”语气一直很平,没有炫耀也没有心虚,“她说她老公不怎么管她。我说我老婆也不怎么管我。就这样聊上了。”
“你借她的钱什么时候还?”
他动作停了一下。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她会跟你说的?”
“我自己查的。”
他点了点头像是认可了什么。“钱的事我跟她说过下个月还。”
“下个月什么时候?”
“月底。”
“你拿什么还?”
“生意回款。”
“你给她买的项链,发票我看到了。八千六。”
陈建林没说话。
“一个资金周转不开的人给她买八千六的项链?”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市场门口人来人往,有人推着板车经过轮子嘎嘎响。等到板车声音远去了他才开口。
“发票是真的,项链也是真的。但不是给她买的。给我老婆的。”
我看着他。
“那天我去给我老婆买生日礼物。苏雯打电话来说在附近想见我。我说我在珠宝店她就来了。她以为我是给她买的。我没解释。项链现在在我老婆脖子上。”
我站在原地手插在裤兜里攥紧又松开。苏雯知不知道这件事?她以为属于她的那条项链,正挂在另一个女人的脖子上。
“你老婆知道吗?”我问。
陈建林看了我一眼。那种眼神不是愤怒也不是敌意,是一个人看另一个跟他处境相同的人时才会有的眼神。
“我老婆要是知道了,你也不会在这里跟我说话了。”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抬头看着我。
“你恨不恨我?”
“你还没到那个份上。”
他点了点头拉开车门上车。发动机响了,车窗升上去。他隔着玻璃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话,我没听清。但从口型看,三个字。
对不起。
白色轿车尾灯消失在市场门口拐角。我拿出手机给苏雯发了一条消息:“我今天见到陈建林了。”
过了很久苏雯回了两个字:“在哪?”
我没回复。
第12节
苏雯电话在十分钟后打进来。
我接了没说话。她也没说话。隔着手机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你去找他了?”
“对。”
“他说什么了?”
“他说项链不是给你买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她深吸一口气慢慢呼出来。不是哭,是被人打了一拳之后试图把气理顺的呼吸。
“我知道。前几天知道的。去他店里看到他老婆脖子上戴着那条项链。”
“然后呢?”
“什么都没说。”
“为什么?”
她没回答。但我听到了答案,就在她的沉默里。她什么都没说是因为没有立场说。一个闯进别人婚姻里的人,哪有资格去质问另一个女人脖子上的项链是谁买的。
“你借了他多少钱?”
“你连这个都知道?”
“丽华说的。”
又沉默。然后她用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说:“五万二。”
不是四万,是五万二。
“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你要不要回来?”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短促的笑。不是开心,是那种“你居然还让我回去”的笑。
“你还让我回去?”
“我没有说原谅你。我说的是你要不要回来。”
“让我想想。”挂了电话。
我放下手机发现手在抖。那通电话里苏雯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对不起”,她说的全是“我知道”和“我不知道”。知道自己被骗了,但不知道该去哪里。知道我可能还愿意让她回来,但不知道回来之后怎么面对我。
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支烟。平时不抽烟,那包烟是苏雯走的那天买的,放了这么久是第一支。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楼下幼儿园的孩子们在做早操,广播里放着儿歌。家长们站在围栏外面拍照,脸上的表情是很纯粹的快乐。我女儿也在里面。今天是我送的她。送完没去上班,去见了老婆的婚外情对象,现在站在阳台上抽人生第一支烟。
掐灭烟回到屋里,打开苏雯旧手机继续翻聊天记录。翻到她和“妈”的对话,从两个月前开始变得频繁。以前一个月聊不了几句。
翻到一段我停住了。她妈发的长语音,转文字的内容是:“你大姨当年也是这样。你大姨夫在外面有人,她就找了一个。后来呢?闹得两家都散了。你大姨现在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要是想过那种日子,你就继续。”
苏雯回了一个“嗯”。
她妈又发一条:“不是妈说你,你要是真不想过就离。离了堂堂正正找。别这样。这样对谁都不好。”
苏雯没回复。时间是一个月前。一个月前她妈已经劝过她了,给了她台阶下。苏雯没下。
再往上翻,三个月前的。苏雯打的一大段字,很少见,她跟她妈说话基本都是语音。
“妈,我问你一件事。如果你跟我爸在一起的时候,有一个人出现了,他对你说,他理解你,他知道你想要什么,他让你觉得你不是一个人在撑着整个家。你会怎么选?”
她妈回了一段语音,大意是:“傻孩子,谁跟你说那些话都是有目的的。你爸当年追我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苏雯没回复。
我关掉手机放回抽屉里。窗外幼儿园的早操做完了,孩子们排着队往教室里走,广播换了《小燕子》。
第13节
一周后苏雯回来了。自己用钥匙开的门。
我正在厨房煮面条。听见锁芯转动的声音转过身,她站在玄关,身后没有行李只背了个随身小包。瘦了,颧骨比以前明显,眼睛下面一圈青灰色。
“吃饭了吗?”
摇头。
我多下了一把挂面。她换拖鞋进来在餐桌旁坐下,那个位置是她以前吃饭的位置,正对厨房能看到我的一举一动。谁都没说话,锅里咕嘟咕嘟冒泡。
面煮好盛两碗端上桌。她低头看着那碗面夹了一口,嚼两下就放下了。
“胃不太舒服。”
我把她的碗拉过来倒进自己碗里大半,给她留小半。“能吃多少吃多少。”
她点头又拿起筷子慢慢吃。吃到一半放下筷子抬头看我。
“那条项链的事,他跟你说了多少?”
“全说了。”
“包括是他老婆的生日礼物?”
“包括。”
她低头用筷子搅碗里剩下的面汤,一圈一圈。
“我后来想了很多遍。想他到底有没有喜欢过我,哪怕一点点。后来想通了。不是他有没有喜欢过我的问题,是他从头到尾就没有打算真的跟我怎么样。我就是他无聊日子里的一段插曲。他连骗我的力气都不想多花。”
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但手在抖,筷子碰碗沿发出轻微的叮叮声。
“钱他还了吗?”
苦笑了一下。“昨天转了两千,说剩下的分期还。”
“你信吗?”
“我信不信重要吗?”她放下筷子推开碗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我想离婚。”
第二次说这句话。第一次是跟她妈在客厅里说的,以为我没听到。这次是当着我的面。
“你想好了?”
“想好了一半。另一半是你不肯。”
她靠在椅背上脖子扬着露出锁骨,上面有一道浅浅的红痕。
“你怎么知道我会不肯?”
“因为你妈走的时候,你站在门口,我看着你的背,你一直没动站了很久。你是不是想等我回头?”
我没回答。
“我回头了。我回来了。但回来的这个人不是你娶的那个人了。你确定你还想要吗?”
她眼睛里没有泪没有委屈没有求饶,只有一种很深的疲惫。不是回来求原谅的,是回来给我一个选择的机会。
“你想让我怎么选?”
“你先别急着选。”她站起来走到我身边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先看看这个。”
信封没封口,一沓纸。我抽出来,离婚协议书。打印的格式很规范,房子归我女儿跟我存款对半分,没有赡养费没有财产纠纷。最后一页签名栏里苏雯已经签好了名字,日期是今天。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在丽华家这几天。网上下模板改的。”
我把协议书放在桌上用手掌压平折角,纸很新还有打印机的温度。
“我要是不签呢?”
苏雯看着那份协议书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那句话。
“你不签的话,我就再等等。”
第14节
我把离婚协议书收进抽屉里,没签字。
苏雯没催我。她回卧室关上门,衣柜开了又关。我以为她又要走,推门进去看见她把之前带走的衣服一件一件挂回去。
“你干嘛?”
“回来住。”
“我还没签字。”
“你没签我就还是你老婆。”她把最后一件衣服挂好关上柜门转过身来,“你要赶我走吗?”
我说不出话。
就这样住了下来。一切好像回到从前,早上做早饭送女儿上学,晚上下班回来做饭。我在书房加班到很晚她偶尔端杯热牛奶进来放在手边,悄无声息退出去。但我们都知道这不是从前。她不再问我几点回来,我也不再主动告诉她我要加班。饭桌上话题只剩下女儿,说完女儿就只剩碗筷碰撞的声音。
有天晚上女儿睡着后苏雯在客厅看电视,忽然喊了我一声。我走出去她坐在沙发上,电视里放着综艺节目声音很小。
“那个男的今天又给我发消息了。说剩下的钱下个月还。”
“你回他了?”
“把他拉黑了。”她看着电视,遥控器握在手里手指关节发白,“拉黑之前我说,如果你再找我,我就把聊天记录发给你老婆。”
“你觉得他会怕吗?”
“他不怕。”她把遥控器放下转过头来,“但是他老婆会怕。”
那是我第一次在苏雯脸上看到那种表情。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很冷的清醒,像从一场很长很长的梦里醒过来发现外面已经是冬天了。
“你打算发吗?”
“不发。但他知道我手里有,这就够了。”
从那天起她再没提过陈建林的名字。她开始主动加班,回来后把工资条放在餐桌上给我看,像某种无声的交代。周末不出门了,整天待在家里陪女儿或者收拾屋子。有天晚上她忽然说报了一个会计培训班,中级职称。做财务这些年一直说想考一直拖着,现在突然报了名。
“得给自己找点事做。”
我明白她的意思。有些时间以前被另一个人占着,现在空了,不填上就会被各种乱七八糟的念头塞满。
日子一天一天过,像两个合租的室友,客客气气相敬如宾。
直到一个月后的周末。
女儿在楼下沙坑堆沙子,我坐旁边长椅上看。手机响了,陌生号码。接起来对方声音有些熟悉但想不起来是谁。
“是我。”女人的声音,带着点沙哑,像哭过。
“你是?”
“陈建林的老婆。”
我从长椅上站起来走到一边压低声音:“你怎么有我的电话?”
“翻了建林的手机找到你老婆的号码。然后用她朋友圈翻到你的。”她说话速度很快,像赶时间,“不是来找你闹的,就是想问一件事。”
“什么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她说了一句话让我拿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你老婆跟我老公的事,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攥紧手机不知道怎么回答。
“不用瞒我,我都知道了。今天翻了他所有转账记录,还有那些聊天记录,都看了。”
她的声音出奇的平静。那种平静我太熟悉了,情绪消耗完了只剩最后那点力气撑着把事情搞清楚。
“大概两个月前。”
“那你比我早。我是昨天才知道的。”
“你打算怎么办?”
她没回答,反问我:“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像是苦笑。“我也不知道。”然后挂了。
女儿在远处喊我:“爸爸你看我堆的城堡!”她小手举得高高的满脸是沙子。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沙子好玩爸爸在看着她。
第15节
陈建林的老婆叫周素梅。她在电话之后第二天加了我微信,验证消息就写三个字:“周素梅。”我通过了。
她朋友圈没设限。大部分是转发的养生文章和儿子学校活动的照片。最近一条是半个月前,拍的红烧排骨配文:“某人说太咸了,下次少放盐。”那个“某人”自然是陈建林。半个月前苏雯已经跟他断了。那条朋友圈下面有十几个点赞,其中一个熟悉头像。
苏雯。她给这条朋友圈点了一个赞。
不知道她是在什么心情下点的。是不想显得太在意,还是出于什么我理解不了的复杂心理。我没有问她,也没有告诉她周素梅加了我。
接下来的两周周素梅时不时给我发消息。不算频繁,但每次都是晚上十点以后。那个时间点她大概刚忙完家务,孩子睡了,陈建林要么在家看电视要么在外面“谈生意”,她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拿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最后点开我的对话框。
她发的消息千奇百怪。有时候是一张聊天记录截图用红线圈出来问我知不知道。有时候一个问题,比如“你老婆平时喜欢什么牌子的香水”,没头没尾的。有时候什么都不发就打一行省略号。
我每次都回。不是因为对她有什么感觉,是因为她问的那些问题也正是我想问的。我们像两个在同一场车祸里受伤的人坐在急诊室门口等叫号,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各自伤在哪里。不是互相取暖,是互相印证。你这里骨折了?真巧,我也是。
有一天晚上她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
“我今天去他店里送饭他不在。我坐在店里等了一个多小时,他回来的时候身上有酒味。我问他跟谁喝的说跟客户。我没拆穿。但我闻到了,那个酒味里面混着香水味。不是我用的那种香水。”
我盯着屏幕不知道怎么回。
她又发一条:“你说,人是不是特别奇怪。明明证据都摆在眼前了,心里已经百分百确定了,但就是不想把那句话说出口。好像不说出口就还能假装不知道。”
我回:“你不是不想说出口,你是怕说出口之后不知道接下来怎么办。”
过了一会儿她回:“你是不是也是这样?”
“是。但是她说出口了。”
“谁?”
“苏雯。她说想离婚。”
周素梅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回复。然后屏幕亮了。
“你知道吗,我有时候特别羡慕你老婆。”
“羡慕什么?”
“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至少她以为自己知道。我呢?我连自己该不该生气都不知道。他这几年生意不好做我体谅他压力大。他对我不咸不淡我体谅他忙。他在外面找人,我还要体谅他什么?”
我看着这段文字想象周素梅坐在昏暗客厅里,手机的光照着她的脸,一个字一个字打出来的样子。我没回,因为接不住这个问题。
她自己回答了:“我谁也不体谅了。”然后头像暗下去。
第16节
一个快递。
收件人写的是我的名字,寄件人不认识。拆开里面是牛皮纸信封,信封里一沓打印纸。陈建林和苏雯的全部微信聊天记录。从头到尾,从“你好我是今天来量尺寸的小陈”到“钱我分期还你别再找我了”。时间跨度四个多月,几百页用订书机订成三本。
寄件人是谁不用猜。
我坐在沙发上翻完了这三本,用了将近两个小时。不是因为内容多,是因为每翻几页就要停下来缓一缓。聊天记录里的苏雯跟我认识的那个判若两人。她会在工作时间偷偷给他发消息问他中午吃的什么,会在他发建材市场照片后说“辛苦了”,会在深夜十一点发一大段话说觉得自己活得很累,像一颗被拧紧发条的螺丝每天重复一样的事情没有人问她愿不愿意。
陈建林的回复很短。大部分时候几个字,“辛苦了”“早点睡”“别想太多”。偶尔长一点就会说“我懂你”“你跟别人不一样”“你要是早几年遇到我就好了”。
这些话在旁人看来拙劣得可笑,但苏雯就是吃这一套。因为她说的那些话里没有一句是假的。她是真的累,真的觉得不被理解,真的觉得自己像一颗螺丝。陈建林只是在她情绪最低点的时候恰好出现了,恰好说了她想听的话。仅此而已。
苏雯下班回来一眼就看到了茶几上的信封。包还没放下,目光就定在了那里。
“那是什么?”
“你自己看。”
她换了拖鞋走过来打开信封抽出第一本。翻了两页脸色就变了。
“谁寄的?”
“你觉得呢?”
她放下聊天记录坐到沙发上,两手交叠在膝盖上,像等待被审讯的犯人。
“周素梅寄的。因为她给我也寄了一份,寄到了公司。”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她还给我打过电话。她说,你对我老公说过的话他都对我截图过。你们每一次约会的地点每一顿饭吃的什么,你送他的东西他送你的东西,我全都有记录。”
“她威胁你?”
“不是。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平静,像在念一份购物清单。她说,我不恨你苏雯,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从头到尾都没有赢。”
苏雯声音没抖但嘴唇在发抖。
“她还说,如果我真的想跟你离了跟他过,她不拦着。她说她伺候陈建林伺候了十几年累了。有人愿意接手,她谢谢我。”
苏雯说到这忽然笑了。那种笑我后来很久都忘不掉,不是开心不是自嘲,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悲凉。
“她说谢谢我的时候我才知道。从头到尾,他最在乎的人是他老婆。他离不开的人也是他老婆。他在我面前说她脾气不好不理解他跟他妈吵架,那些全是借口。一个男人如果真的不在乎他老婆,他的老婆不会用这种语气给另一个女人打电话。”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肩膀线条绷得很紧。
“我输了。输给了那个我从来没放在眼里的女人。”
第17节
那天晚上苏雯第一次在我面前哭了。不是隐忍的偷偷抹眼泪的那种,是坐在沙发上脸埋在两个膝盖中间肩膀一抖一抖地哭。声音闷在腿缝里,像一只受伤的猫蜷在角落发出的声音。
我坐在旁边不知道该做什么。以前她哭的时候我会去抱她,现在不确定自己还有没有这个资格,或者说她还需要不需要。犹豫了很久还是伸出手放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她身体僵了一瞬然后继续哭。
“我妈说得对。说那些话的人,都是有目的的。”
我继续拍她的背。肩膀很瘦隔着衣服能摸到骨头。
哭了好一阵才渐渐小了。抬起头眼睛肿得厉害鼻子也红了,接过我递的纸巾使劲擤了一下,纸团扔在茶几上。
“你恨我吗?”
这个问题陈建林也问过。当时说他还没到那个份上。现在苏雯问同样的问题。
“不恨。”
“真的?”
“累了,恨不动。”
她低下头又抽一张纸巾攥在手心里。“我也不恨他。我就是觉得自己特别蠢。蠢到明明看出来他在编还自己帮他把窟窿补上。”
“补什么窟窿?”
“他说资金周转不开的时候我第一反应不是他在骗我,是他在暗示我需要帮忙。所以我主动开口问他要不要我先借你。他甚至没有开口跟我借,是我自己主动提的。”她嘴角扯了一下不像笑更像痉挛,“你说是不是蠢到家了。”
我看着面前这个女人,她把自己的蠢一个字一个字说出来,像在用刀子剔骨头上的肉,剔得干干净净不留一点渣。
“钱的事别想了。”
“怎么能不想,五万二。”
“就当交学费了。”
苏雯抬头看我,眼睛里的神情很复杂。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咽回去。然后站起来走进卧室把门关上了。
我把茶几上三本聊天记录收起来放回牛皮纸信封里,信封口没封,往里塞了塞放到书房抽屉最深处。压在离婚协议书上。最底层是离婚协议书,上面是陈建林和苏雯的聊天记录,最上面压着几本不相关的文件夹。像一个考古现场,越往下挖越难看。
第二天早上苏雯起来做早饭眼睛还是肿的,戴着墨镜煎鸡蛋。油烟熏得咳嗽了两声但墨镜没摘。女儿歪着头看她:“妈妈你为什么戴眼镜?”“妈妈眼睛过敏了。”“过敏是什么?”“就是眼睛肿了。”“为什么肿了?”“因为昨天晚上有一只大蚊子咬了妈妈。”“哦。”女儿接受了这个解释低头吃鸡蛋。
送女儿到幼儿园看她背着小书包跑进去,我转身往回走。走到小区门口停下了脚步。
马路对面停着一辆白色轿车。陈建林的车。
第18节
我走过去的时候驾驶座车窗慢慢摇下来。里面坐的人不是陈建林。
是周素梅。
头发随便用夹子夹在脑后,格子衬衫素面朝天。眼角细纹在阳光下看得很清楚,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怎么没来?”
“他不知道我来。钥匙是我偷的。”她从车里下来关上车门靠在车门上,抬头看了一眼我身后的楼。苏雯正在那栋楼里。
“不是来找她的,是来找你的。”
“找我干嘛?”
“说话。有些话憋了好几天了,跟谁说都不合适。想来想去只能跟你说。”
她指了指小区门口的长椅,“坐会儿?”
我们坐下来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她从兜里掏出烟抖出一根夹在手指间没点。
“我查过了。你老婆不是第一个。”
我转过头看她。她盯着远处工地上正在转的塔吊,目光涣散。
“陈建林在外面找的人,你老婆前面还有一个,去年的事。一个超市收银员,比他小十岁。被她男朋友发现了堵在店门口打了他一顿。”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平淡,像在说今天的白菜多少钱一斤。
“那次我就想离婚。协议书都写好了。然后他跪在我面前哭,说对不起我和孩子,说他一时糊涂,说他改。我信了。”
“这次你还信吗?”
“这次不一样。”她把没点的烟叼在嘴里用力咬了一下过滤嘴,“这次我不想再当那个等他回家的人了。”
她从兜里掏出手机划了几下递到我面前。“你看看这个。”
一张照片,手写借条。借款人陈建林,出借人不认得的名字,金额二十万。落款日期三个月前。
“这是他欠别人的。还有这个。”她划过屏幕又一张,金额八万。“还有这个。”第三张,金额五万。
“总共多少?”
“知道的有四十多万。不知道的可能更多。他那个建材店这两年一直在亏,补货的钱都是借的。借东墙补西墙补了好几年。”
“苏雯那五万二也是这个?”
“对。他跟你老婆搞在一起不全是为了那个,他还需要钱。一个女人喜欢他的时候借钱是最好借的。”
她说这话的表情不是愤怒,是一种看透之后的冷。像在赌场里输了二十年的人终于看懂了庄家的手法。
“我用了十几年才看清这个人。你老婆用了四个月。算快的。”
她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跟你说的这些,你想告诉你老婆就告诉,不想告诉也行。反正我已经决定好了。”
“决定什么?”
“离婚。”
她坐进车里发动引擎。车窗升上去之前对我笑了一下,很淡但真实。
“谢谢你陪我说这些。除了你我想不到还能跟谁说。”
白色轿车开走了,尾灯在街角闪了闪消失。我坐在长椅上看着空荡荡的马路,脑子里反复回放那句话。一个女人喜欢他的时候借钱是最好借的。苏雯以为自己在谈一场恋爱,陈建林只是多开了一条融资渠道。
拿出手机给苏雯发消息:“陈建林欠外债四十多万。你借他的五万二他拿去还别人的利息了。”
过了三分钟苏雯回:“你怎么知道?”
“周素梅刚才来了。”
这次苏雯没有再回复。
第19节
上楼回到家苏雯坐在地板上,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和一沓银行流水单。她把我的消息读进去了。脸上没有震惊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我刚刚查了一下。他从我这儿借的第一笔钱是两个月前一万块。第二天他转了八千给他老婆的账户。”她在流水单上画了一个圈递给我看,转账备注写的是“家用”。
“所以那一万块他借了我的钱然后拿回家给老婆当家用。”她说到这儿竟然笑了一下,“你说他算不算顾家?”
我在她旁边坐下盘着腿。她是做财务的,把每一笔转账都整理得清清楚楚,日期金额流向备注,用荧光笔画了重点。像一个专业的审计报告,审计对象是她自己的感情。
“第二笔一万五,他说是进货款供应商催得紧。其实是还了一张到期的借条,月息两分。第三笔两万他说他儿子要交择校费。我后来查过他儿子上的是公立学校没有择校费这回事。这笔钱他拿去还了银行贷款的利息。”
她一笔一笔地说声音平稳得像做工作汇报,但手指在发抖,纸的边缘被她捏出了褶皱。
“最讽刺的是这个。”她抽出最后一张流水单,有一笔八千块的转账记录,陈建林转给她的。日期是上周。
“他给我转了两千,我之前跟你说他还了两千。但其实他转了八千。然后第二天他又问我借了一万。他每次还钱都是为了借更多。我就像一个提款机,取款之前要先存一点进去不然机器会吞卡。”
她把所有纸拢在一起整整齐齐叠好放进透明文件袋递给我。
“给你。”
“什么意思?”
“证据。万一以后用得着。”
我接过来掂了掂。五万两千块钱的代价,装在几页纸里轻飘飘的。
“我不是想追回来,”她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我就是不想再自己骗自己了。这些数字清清楚楚告诉我,我在他眼里就是一串数字。”
她把电脑合上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端着水杯站在水池边背对着我喝了一口。
“今天去报了会计培训班的名。”
“你之前说过。”
“今天不一样。今天是我自己想去,不是为了填时间。”她转过身来靠在厨房台面上双手捧着水杯,像冬夜里取暖的人,“我这几个月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我为什么会喜欢他。不是因为多好。是因为他在我最需要被看见的时候看了我一眼。我那时候觉得自己在你眼里是透明的。不是你的错,是你太忙了。我也不是想出轨,我只是想被人看见。”
声音开始发抖但没有移开目光。
“但我现在知道了。他看的不是我,他看的是一个可以借钱的对象。那些话对别的女人也说过,那些事花的是我的钱。周素梅说得对,我从头到尾都没有赢。”
我伸手把她额前掉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这个动作做得自然到做完才意识到,已经很久很久没对她做过这样的动作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做了一件让我意外的事。把我的手握住放在她膝盖上。
“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你问。”
“如果我把钱要回来了,你还愿意让我留在这个家里吗?”
第20节
钱是苏雯自己去要的。没跟我说具体什么时候去,某个周六下午换好衣服出了门。最旧的那件外套,平底鞋,头发随便扎个马尾,素着脸。
我说陪她去,她说不用,这是她自己的事。
站在窗边看她走出小区大门往左拐。断头路的方向。不是去建材市场,建材市场在城西不在左边。
三个小时后她回来了。径直走到餐桌边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放在桌上,用橡皮筋捆着厚厚一沓。
“三万。”
我看看钱看看她。“剩下的呢?”
“剩下的他用店里的货抵。明天我找搬家公司去拉。”
“他怎么同意的?”
苏雯在餐桌边坐下端起我的水杯喝了一口。手很稳不抖了。
“我没给他选择。”
她告诉我的过程语气一直很平。她说她去了陈建林的店,不是一个人去的,带上了周素梅。
“你去找周素梅了?”
“去之前给她打了电话。我说我今天要去跟你老公要钱你想不想来?她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把地址发我。”
苏雯到的时候周素梅已经站在店门口了。两个女人,一个是陈建林的老婆一个是陈建林的情人,隔着马路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然后一起推开了那扇玻璃门。
陈建林正在招呼客户。看到两个人一起进来脸上的表情苏雯说她这辈子忘不掉。“不是害怕,是那种终于来了的表情。好像他等了很久。”
陈建林让客户先走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店里只剩三个人。
“他先看了他老婆一眼然后看我。问我,你们俩怎么在一起。我说,不是一起,是碰巧。”
周素梅在旁边坐下掏出手机放在桌上,一句话没说。那个姿态比任何威胁都管用。陈建林看了一眼手机喉咙动了动。
苏雯从包里拿出文件袋,里面装着她整理的全部银行流水。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五万二,还欠五万。今天能还多少?”
“周转不开。”
“那是你的事。”
周素梅在旁边开口了,声音很轻:“你把店里那批库存抵给她吧。反正你也卖不出去。”
陈建林猛转头看她,像没想到自己老婆会说出这种话。周素梅对上他的目光表情纹丝不动:“怎么,你借她钱的时候没想过要还?”
苏雯说那间店里安静了很长时间。卷帘门外是建材市场嘈杂的人声,里面三个人和一个绕不过去的事实。
最后陈建林从抽屉里拿出三万块现金放在桌上,然后写下欠条,用店里价值两万二的库存瓷砖抵押,限期一周内由苏雯拉走。
“他写欠条的时候手在抖。不是怕,是气。气自己老婆站在外人那边。”
“后来呢?”
“后来我拿了钱说了声谢谢转身走了。周素梅没走。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她坐在椅子上翘着腿跟她老公说什么,声音很低我听不清。但陈建林的脸色比刚才看到我们一起进来的时候还要难看。”
苏雯停下来看着桌上那沓钱。
“这钱我想用来报培训班。剩下的存进女儿的教育基金里。”
“好。”
“你不问我要不要还给你?”
“你被骗走的钱要回来了,那就是你的钱。”
她低下头用手指轻轻拨弄那沓钱的边角一张一张捻过去。
“我今天才发现。周素梅不是来帮我的。她是借我的手报复她老公。她想让陈建林看到,他老婆和他的情人联手对付他。这比离婚还让他难受。她成功了。我走的时候陈建林看我的眼神已经不是看情人的眼神了,是看仇人的眼神。”
“你难受吗?”
想了想,摇头。
“不难受。他看我的眼神终于和看周素梅的眼神一样了。这让我觉得,我好歹也算有了个名分。”
她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下。笑容里有苦涩,但更多是释然。
第21节
搬瓷砖那天我请了半天假,租了辆小货车开到建材市场门口。
陈建林不在。周素梅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放着一杯凉透的茶。看见我们进来站起来指了指店后面。
“靠墙那堆贴了标签的,点好了,八十七块。”
声音很平静,像在交接一件跟她完全无关的货物。苏雯到后面点数去了。
我留在前面。
“他人呢?”
“昨天回老家了。他妈病了。”周素梅端起凉茶喝了一口皱了皱眉,“也可能是借口。反正他最近不想见到我。我已经把离婚协议给他了,没签。但他搬出去了住在店里。”
我注意到她手指上婚戒已经不在了,无名指上一圈浅浅的白印。
“他为什么不签?”
“因为财产。房子写的是我的名字,他爸妈当年出的首付我爸妈出的装修,现在他要一半。法律上这套房子是夫妻共同财产。但我不打算给。我跟他耗着,看谁先撑不住。”
她端起茶杯对着杯口吹了一口气,水面纹丝不动。
“十几年了。我在这段婚姻里搭进去的东西不是半套房子能衡量的。”
苏雯从后面走出来手里拿着清单,说数量对得上。周素梅站起来走到后面看了一眼那堆瓷砖,转过身对苏雯说了句话。
“你眼光不好。”
苏雯愣了一下。
“挑男人的眼光。跟我一样差。下次擦亮点。”
苏雯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两个字:“谢谢。”
我们把瓷砖一块一块搬上货车。周素梅没帮忙,靠在门框上看着手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的烟。我搬完最后一趟她叫住了我。
“有个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我转过身。
“你老婆不是他第一个,但应该是最后一个了。”
“为什么?”
“因为他没钱了。”她把烟叼在嘴里摸出打火机啪嗒点着深深吸了一口,“四十多万的债够他还好几年。他连请女人吃饭的钱都拿不出来了。其实也好,穷一点安分。我认识他那年他也是这么穷,那时候他对我是真的好。”
把烟头扔地上用脚尖碾灭,转身进了店里。
货车引擎发动。我坐在驾驶座苏雯在副驾驶,拉着一车瓷砖开出建材市场。路上苏雯忽然开口。
“你说周素梅会真的跟他离吗?”
“我不知道。”
“如果她不离呢?”
我转头看她一眼。她看着窗外,后视镜里她的眼睛反射着路边树影忽明忽暗。
“我在想如果我是周素梅我会不会离。结论是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如果她不离婚不是因为还爱他,是因为在这段婚姻里投了太多抽不出来。像买了一只跌停的股票,明知明天还会跌但舍不得割肉。”
她攥了攥手指,指甲在手心里掐出几个白印。
“我以前也是这样的。觉得已经付出了这么多放弃了就全白费。所以明知他在骗我还继续往里面投。但周素梅比我多投了十几年。她要抽身比我难得多。”
红灯。货车停下。我握着方向盘沉默了很久。
“你是在替她担心?”
“不是。我是在想我妈那句话。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我现在在付我的代价,周素梅也在付她的。但是陈建林呢?他的代价是什么?”
绿灯亮了,踩油门继续往前开。苏雯没再说话。车厢里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和一车瓷砖在颠簸中轻轻碰撞的声响。
第22节
那车瓷砖堆在楼下小仓库里,两万二的货灰扑扑摞在墙角,看起来一文不值。苏雯说先放着,等想好怎么处理再说。
日子好像真回到了正轨。苏雯开始上会计培训班,每周二四六晚风雨无阻。课本摊在餐桌上画满荧光笔记号,有时候趴桌上睡着了醒来脸上印着会计分录的纹路。
女儿学会了在她妈看书的时候自己玩不吵不闹。有天晚上苏雯在复习,女儿在客厅拼拼图,拼到一半忽然抬头看看她妈又看看我。
“妈妈,你和爸爸和好了吗?”
我和苏雯同时愣住了。
“我们没吵架啊。”苏雯说。
“骗人。你们以前吃饭的时候会说话,现在不说话。”
五岁的孩子眼睛比谁都毒。听不懂大人世界里的复杂词汇,但能看到饭桌上的沉默,眼神的闪躲,那些被成年人精心伪装出来的平静底下的裂缝。
苏雯放下笔走到女儿身边蹲下。“爸爸妈妈没有吵架,只是有些事情需要慢慢解决。”
“解决多久?”
“嗯?”
“你要解决多久?解决完了你们还会在一起吗?”
苏雯回头看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求救有无助,还有一些我说不清的东西。
我走过去在女儿另一边蹲下,把她手里那块拼图拿过来看了看形状,帮她按进正确的位置。
“会的。”
女儿低头看看那块拼图确认它严丝合缝嵌进去了,满意地点点头继续拿下一块。
苏雯在女儿身后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无声说了两个字:谢谢。
晚上女儿睡着后苏雯在阳台上收衣服。我走到她旁边把衣架上的衬衫取下来叠好。
“你今天跟女儿说的那句话是真心的吗?”
“哪句?”
“‘会的’。”
我把叠好的衬衫放在洗衣篮里看着她。阳台上的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她脸上半明半暗。
“你希望是真的还是假的?”
“我希望是真的。”她把最后一件衣服取下来抱在怀里转过身对着我,“但我也知道有些事情不是一句‘会的’就能解决的。”
“那就慢慢解决。”
苏雯低下头把脸埋在怀里的衣服里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起头眼睛里有水光但没掉下来。
“有时候我觉得,你不恨我比我恨你还难受。至少恨说明还在乎。不恨了是不是就无所谓了?”
她把衣服放进洗衣篮里从我身边走过去。卧室门轻轻关上,床垫被压下去的声响。
我站在阳台上把剩下的衣服一件一件收完。楼下幼儿园早黑了灯,操场上的秋千在风里轻轻晃。苏雯说得对,不是一句“会的”就能解决的。但这句话不是对女儿说的,是对我自己说的。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只是在女儿面前必须那么说。
回到卧室苏雯已经躺下了背对着我。我躺下关灯。黑暗里她的呼吸声很轻但我知道她没睡着。
“苏雯。”
“嗯。”
“你今天问女儿说要解决多久。你自己有答案吗?”
黑暗里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的手从被子底下伸过来碰了碰我的手背。不是握住,只是碰了一下。
“没有。但我可以等。等你真的愿意让我留下来。”
手收回去了。翻了个身呼吸渐渐均匀。
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过了很久才睡着。
第23节
陈建林来找我是在大半个月后。出现在小区门口没开车,坐公交来的。皱巴巴灰色T恤,胡子大概三天没刮。要不是手腕上那串佛珠我差点没认出来。
我在门口水果摊前挑苹果,有人拍我肩膀。回头看见他,手里苹果差点掉地上。
“不是来找苏雯的。来找你。”
他把手放下左右看看压低了声音。“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带他去了小区门口兰州拉面馆。下午三点没别的客人,坐最角落桌子一人点一碗面,都没吃几口。他用筷子搅碗里的面搅了半天一口没动。
“素梅要跟我离。”
“我知道。”
“她把离婚协议给我了我还没签。”放下筷子抬头看我,“但她现在找了个什么人你知道吗?她把她表姐的儿子找来了,那小子刚拿到执业证正要找人练手。给素梅出了一堆主意,现在连我爸妈那套房子都要算进来分。”
他攥着筷子的手指关节发白,佛珠勒进肉里。
“你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你能不能让你老婆去跟素梅说说?”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闪烁一下很快移开了,“就说那五万二的事我已经还了一部分了剩下的会还,让她别逼太紧。”
我看着面前这个男人。低着头头发油腻腻贴在头皮上,佛珠在手腕上晃掉了一颗珠子露出里面黑色线头。
“你让我老婆去帮你求情?你欠她的钱你骗她的感情,你现在让她去帮你?”
“不是求情,就是沟通一下。女人跟女人说话总比我们男人跟女人说话方便吧?”
我差点气笑了。但没笑出来,因为发现他不是在开玩笑。在他的逻辑里苏雯曾经喜欢过他就应该帮他,周素梅是他老婆就不该跟他争财产。所有女人都应该围着他转为他的利益服务。这是他从头到尾都没变过的逻辑。
“陈建林。我不会让苏雯去跟周素梅说什么。周素梅找不找你算账那是她的事。你欠苏雯的钱剩下那部分,你还也好不还也好都改变不了一件事。”
“什么事?”
“你这个人从根上就烂了。”
他把筷子啪地拍在桌上猛站起来。面汤溅出来洒在桌面顺着桌沿往下滴。
“你装什么好人?你老婆自己不检点怪到我头上?是她先加的我,是她先找的我,你以为你家里那位是什么好东西?”
店老板从厨房探出头看了我们一眼。
我没站起来也没提高音量。“她是不是好东西是我们家的事。你把面吃完然后走吧。以后别来了。”
他站在那胸口剧烈起伏着,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没说出口。从兜里掏出二十块钱拍在桌上转身走了。出门时肩膀撞了一下玻璃门发出一声闷响。
我低头看那碗几乎没动的面,汤上漂着凝固的油花。拿出手机给周素梅发了条消息:“陈建林刚才来找我,让我劝苏雯去跟你说情。”
周素梅很快回了:“让他去死。”
停了两秒又发一条:“不对。让他活着。活着还债。”
我看着这两条消息把手机收起来,端起面碗喝了一口汤。汤已经凉了但味道还行。
第24节
周素梅给我打了一个很长的电话。陈建林来找我之后的第三天晚上。她说话声音带着回音,应该在卫生间打来的,怕孩子听见。
“他昨天来求我了。跪在门口哭得跟上次一样,说他会改说他一时糊涂说自己压力大才会去外面找人。”
“你信吗?”
“我差点信了。他哭的时候我看着他,就想起了十几年前他追我的样子。那时候他也是这么哭的,说没有我就活不下去。”
她声音忽然带了笑意。不是开心,是被自己蠢哭了的笑。
“然后我就想,这些年我听过多少次‘没有你就活不下去’了。三次。第一次是追我的时候,第二次是第一次出轨被发现的时候,第三次是现在。”
“你收留他了?”
“没有。让他跪了一个小时然后把门关上了。”
“孩子呢?”
“孩子在房间里写作业戴着耳机,不知道他爸来过。我不会让儿子知道这些事。不是因为要维护他爸的形象,是因为一个男人跪在地上求原谅的样子不该被自己儿子看到。”
她那边有水龙头滴水的声音,一滴一滴砸在水池里。
“你知道最让我下决心的是什么吗?那天你老婆来店里要钱,她拿着那沓银行流水一笔一笔地念。念到其中一笔的时候日期我认识。那天是我爸的忌日。那天他在我面前接了个电话说是客户催货款急着要走,我信了。他走后我一个人去给我爸上坟,在墓前坐了一下午。回来以后他还跟我抱怨说那个客户不讲信用拖了他的钱。”
“他去见苏雯了?”
“对。他用我的钱请苏雯吃了一顿西餐。三百八十块。在你老婆的银行流水里有记录。我爸忌日那天,我老公拿着我给他周转的钱请别的女人吃了三百八十块的西餐。”
她说到最后声音已经不像在跟我说话,更像在跟自己对峙。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签字离婚了吗?不是舍不得他,是我要他活着比我难受。他要分房子我就让他分,但我要他把这些年我替他还的债给他补的窟窿为他流的眼泪一点一点全还给我。不是用钱还,是用日子还。”
声音已经平静下来,像结了冰的河面。
“他不是说没有我就活不下去吗?那就活着吧。活着看我过得比他好,活着看他儿子长大以后叫他爸的时候永远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爸爸你是怎么对妈妈的’这个问题。”
长出了一口气。
“谢谢你听我说这些。这些话憋了很久了。跟我妈不能说怕她气出病来,跟朋友不能说丢不起这个人。想来想去还是只能跟你说。”
“不客气。”
“改天请你吃饭。”说完挂了。
我放下手机发现苏雯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书房门口。旧睡裙,手里端着两杯热牛奶。
“谁的电话?”
“周素梅。”
她把一杯牛奶放在我桌上在旁边椅子坐下,低头看着杯子里的牛奶。
“她还好吗?”
“不好。”
苏雯喝了一口牛奶没说话。
“她跟我说了一件事。陈建林用你请他吃西餐那天的三百八十块,那天是周素梅她爸的忌日。”
苏雯端着杯子的手颤了一下。几滴牛奶溅出来落在睡裙上洇开白点。
“那天他跟我说他要去给他爸上坟。说他妈一个人去他不放心让我先吃。他老婆的爸爸他跟我说是他爸爸。”声音很轻很轻,“他从头到尾连编的谎话都是批发来的,一套话术对谁都一样。”
把杯子放在桌上两手捂住脸,声音从指缝里闷闷传出来:“我觉得恶心。”
“恶心就对了。”我把牛奶端起来喝了一口。
苏雯把手放下来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掉下来。
“培训班里有个男同学加了我微信。”
第25节
苏雯说这话的时候没转身,站在窗边背影像一道剪影,手指在窗台上无意识地划着圈。
“然后呢?”
“他问我有没有男朋友。我说我结婚了。他说,哦,那你幸福吗?”
“这人胆子不小。”
“比我小三岁,单身。他说他不介意。”
“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介意。把他微信删了。刚才删的,在你接周素梅电话的时候。”
她在椅子上坐下端起凉掉的牛奶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放下。
“我跟你说这个不是想让你夸我。是想让你知道,那件事之后我给自己定了一条规矩。任何男的不管什么理由,只要单独找我聊天超过三句,我就把对话截图发给你。”
拿起手机划了几下把屏幕转向我。
“这是截图。删之前截的。”
我接过来看。对话很短。男同学:“今天上课的笔记能发我一份吗?”苏雯:“发你了。”男同学:“谢谢,改天请你喝咖啡。”苏雯:“不用了。”男同学:“你结婚了也可以喝咖啡啊。”苏雯:“我介意。”
然后苏雯删了他。
我把手机还给她。“你不需要做到这个程度。”
“我需要。”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像隔绝什么东西,“因为我太了解自己了。以前觉得被关注是很珍贵的事,珍贵到会忽略所有危险信号。现在知道了,关注不是珍贵的,关注是廉价的。谁都可以给你关注,但只有你自己知道你配得上什么样的关注。我现在不缺关注了,我缺的是别的。”
“缺什么?”
她在厨房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缺你信我。”
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灌满整个屋子。
我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桌上的牛奶还冒着最后一点热气。拿起手机翻到苏雯的微信对话框往上划了很久。最近的聊天记录里多了很多东西。她每天把课程表发给我,培训班签到表拍照发给我,有时候楼下买了一杯奶茶也要拍照发给我。好像在用自己的方式一点一点填补我们之间被掏空的那部分。我以前觉得这些很烦,现在知道这不是烦,是她在用笨拙的方式告诉我:我在这里,你看得到我。
我给她发了一条消息:“明天我去接你下课。”
厨房里水声停了。她的回复来了:“好的。”
两个字,后面跟了一个句号。不是省略号不是表情包。句号。苏雯以前发消息从来不用句号,说看起来很严肃像谈公事。现在用了。句号比省略号好,省略号代表没说完的话,句号代表说完了。说完了就不用再猜了。
临睡前苏雯跟我说了另一件事。
“周素梅跟我发了一条消息。她说,谢谢你老公。今天我跟陈建林说,如果他再拖着不签字我就把他出轨的证据寄给他所有亲戚。他终于签了。”
“她谢我干嘛?”
“她说,是你跟她说的那些话让她想明白了一件事。不是所有的原谅都值得,也不是所有的回头都配得上等待。”
“这话是我说的?”
“她自己总结的。但说是跟你聊天之后想通的。她离了,下周一去办手续。”
苏雯往我这边靠了靠,没有碰到我,只是缩短了一点距离。
“周素梅说她请你吃饭的时候也叫上我。”
“叫上你干嘛?你们俩面对面坐着互相看?”
“也许吧。”苏雯在黑暗里说,“也许我们互相看过了就不用再看任何男人了。”
第26节
周素梅离婚那天给我发了条消息,三个字:“办完了。”
我当时在公司开会,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把手机翻过去继续听领导讲话,心思已经不在会议室里了。散会后给苏雯打了个电话。
“周素梅离了。”
苏雯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我想给她打个电话。”
“想说什么?”
“不知道。但觉得应该打。”
挂了电话站在公司走廊窗户边看楼下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流。周素梅离婚这件事让我心里某个地方松了一下。不是开心不是幸灾乐祸,是看到一个人终于从着火的房子里跑出来的感觉。房子烧没了但人活着。
下午苏雯给我发了一条语音。
“我给周素梅打过电话了。她情绪还好,现在一个人带着孩子在娘家住。她说她微信昵称改了,以前的叫‘陈家媳妇’,今天改成了自己的名字。她说这是结婚以后第一次用回自己的名字。”
我在地铁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隧道灯光,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结婚以后第一次用回自己的名字。十几年了,在所有人通讯录里都是“陈家媳妇”,是某个人的附属品。今天她是周素梅了。
回到家苏雯正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开得很大,锅铲翻动的声音噼里啪啦。
“你回来啦。”没回头,声音被油烟机盖得有点模糊。
我把她放在餐桌上的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锁屏壁纸换成了女儿的照片,去年夏天拍的,穿黄裙子蹲在花坛前手指头戳蒲公英。我记得那个画面,我拍的。
“今天跟领导提了调岗的事。”苏雯忽然说。
“调去哪?”
“离家近的分公司。以后不用加班了。”
她把炒好的菜盛进盘子里端着盘子转过身来。油烟机关了,厨房一下子安静下来。
“你之前那个岗位不是挺好的?工资也高。”
“工资高有什么用。搭进去的时间太多了。我以前总觉得我忙他也忙各忙各的也挺好。后来才发现不是挺好的,是我们各忙各的忙到最后连跟对方说话的时间都没有了。”
她拉开椅子坐下把筷子分好。
“我以前不是忙,”我坐下来拿起筷子,“是故意让自己忙的。工作做不完可以第二天再做。加班到十点是因为不想太早回来。不想面对一个我越来越不知道怎么说话的老婆。”
苏雯抬起头看着我。排风扇还在嗡嗡转声音很轻,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但没有低头也没有移开目光。
“我也有错。我的错不是那件事。我的错是在做那件事之前从来没有跟你说过,我觉得我们之间有问题了。”
“你现在说了。”
“太晚了。”
“不晚。”
我把筷子拿起来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她碗里。苏雯低头看着碗里的菜没动。
“你以前从来不会给我夹菜。”
“以前你也没给我机会。”
她把碗端起来慢慢吃那筷子菜,吃得很慢像在辨认一种很久没尝过的味道。
女儿从客厅探过头来:“爸爸妈妈你们在说什么?”
“没什么,”苏雯放下碗对她笑了一下,“妈妈在跟爸爸说以后要早点回家。”
女儿似懂非懂点点头把头缩回去了。
第27节
我妈是在一个周三的下午突然来的。没提前打电话,自己坐了三个小时大巴,拎着老式帆布包站在门口。开门的时候闻到一股樟脑丸味道混着车厢里闷闷的空气。
“妈?”
“怎么,我不能来?”她把帆布包塞进我怀里,换鞋的时候低头看见玄关地上苏雯的蓝色高跟鞋,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走进去。
苏雯不在家去上培训班了,女儿在幼儿园,家里只有我一个人。
她在客厅里转了一圈,看看地板看看窗帘看看茶几上摊开的苏雯的会计课本。什么也没说,但在课本旁边站了好一阵。
“妈你怎么突然来了?”给她倒了杯水。
“你大舅住院了来看看。顺便看看你们。”在沙发上坐下来端着水杯没喝,“苏雯呢?”
“上课去了。”
“什么课?”
“会计培训。”
点了点头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然后用一种我太熟悉的眼神看着我,从小到大每次要跟我谈正事的时候都是这个眼神。
“你们俩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
“挺好的?”她重复一遍语气里带着不轻不重的质疑,“你表姐跟我说在商场里看到苏雯跟一个男的在一起。”
我端着水杯的手停了半秒。
“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
上个月苏雯已经跟陈建林断了。她每天什么时间干什么我都知道,不是跟踪是因为她自己告诉我的,每一件事每一个行程都像交作业的小学生汇报得清清楚楚。
“那个男的是她培训班同学。她跟我说过,当场就把人删了。”
我妈看着我的眼神从质疑变成了更复杂的东西。心疼。
“你都知道?”
“都知道。”
“那你还……”
“还什么?还跟她过?”我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声音比想象中平静得多,“妈,苏雯犯了错但她没瞒我。做错了什么她都认了。她现在每天在改。我不能因为她做错了一次就把她改的努力也一起否定掉。”
我妈沉默了很久。客厅里只有老挂钟的滴答声。
“你爸当年也是这么说的。”她忽然说。
我愣住了。我妈从来不提我爸,他们在我十几岁就离了,我爸在外面有了人。这些年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从来不提那件事,偶尔亲戚说起来也只是摆摆手说都过去了。
“我爸也说过这种话?”
“不是对女人说的,是对我说的。当年我跟你爸闹离婚的时候你外婆劝我忍一忍说男人都这样。你爸说,是我的错不怪她。”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几十年没有干涸的东西,“你爸认了错但我不认。我带着你走了。这些年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如果当年留下了我们现在会是什么样。”
“想出来了吗?”
“没想出来。但我知道一件事。一个人的错不能只用嘴改,要用日子改。”
她站起来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开始往外拿菜。
“苏雯什么时候回来?”
“大概七点。”
“那我多做两个菜。”把白菜放在水龙头下冲洗水声很响,“你出去吧别在这碍手碍脚的。”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她洗菜的背影。头发白了一半背微微驼了,这些年一个人过得不容易从来不在我面前抱怨。她教我的所有东西里有一条记得最牢:人可以犯错,但不能用同一个错误反复证明自己不值得被原谅。
苏雯回来的时候我妈已经炒了四个菜端端正正摆在餐桌上。苏雯站在玄关看到我妈那一瞬间整个人明显僵住了,手里帆布包差点掉地上。
“阿姨……”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油渍手里还拿着锅铲。“叫什么阿姨,叫妈。”
苏雯站在玄关拎着那个帆布包眼泪忽然掉下来了。不是嚎啕大哭,是捂都捂不住的顺着下巴往下淌的安静流泪。
我妈看见了没走过去抱她也没说“别哭了”。只是把锅铲放下走到餐桌旁拉出一把椅子。
“洗手吃饭。白菜炒得有点老了别嫌弃。”
苏雯用手背抹了一把脸点点头低头去洗手间洗脸。我妈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经过我身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你表姐不是看到苏雯跟男人在一起。是看到那个周什么梅。她们两个女的在商场喝咖啡。你表姐不认识苏雯认错了。”
我愣了两秒忍不住笑出来。苏雯从洗手间出来脸上还带着水珠看我笑愣住了。
“怎么了?”
“没事。吃饭。”
第28节
我妈住了三天就走了。走的那天早上苏雯起了大早做一桌子早饭,小米粥煎蛋切好的水果,速冻小笼包蒸得热气腾腾。还用胡萝卜雕了几朵小花摆在盘子边上,丑得认不出是花。
我妈看着那几朵胡萝卜花夹了一朵放进嘴里嚼了嚼。“下次用黄瓜。黄瓜好雕。”
苏雯点头,很认真的那种点头像在接受一项重要的工作安排。
送我妈去车站,苏雯站在门口说路上小心。这次她看着我了。不是扫一眼就移开的那种,是看着我的眼睛说的。
大巴车上我妈坐在靠窗位置,我把帆布包放到行李架上。
“你那个老丈母娘后来再没来过?”
“没有。”
“你们的事她知道多少?”
“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我妈点了点头看着窗外。大巴还没开司机在下面抽烟聊天。
“过段时间请她来家里坐坐。两个人坐下来吃顿饭。不管以前怎么样,以后的日子总得有个长辈在场见证一下。”
“见证什么?”
“见证你们重新开始。你以为重新开始那么容易?上下嘴皮子一碰就重新开始了?得有人看着。人多的时候说过的话比两个人的时候说的更算数。”
大巴发动了售票员催送站的亲属下车。我下了车站在车窗外,我妈摇下车窗探出头来说了最后一句。
“那个周什么梅下次也请上。”
“请她干嘛?”
“她是你们婚姻的大恩人。要不是她那一堆烂事你们俩到现在还在装睡。”
大巴开走了,尾灯在晨雾里越来越模糊最后拐弯消失了。
开车回家路上经过周素梅以前和陈建林一起经营的那家建材店。卷帘门拉着,贴了一张红底黑字的“转让”告示,纸已经卷边了,告示上电话号被撕掉一个角。
不知道周素梅现在在干什么。她之前说想在娘家附近找工作,超市收银或者饭店服务员,说没什么技术但有力气不怕累。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手机响了。苏雯发的微信,一张照片。女儿的幼儿园接送卡,卡上原来贴的是苏雯自己的照片现在旁边多了一张我的。
“今天多办了一张,这样你接的时候不用每次都登记了。”
我回了一个“好”字。想了想又加了个句号。
第29节
周素梅请我们吃饭是她自己主动提的。在微信上发了饭店地址,城北一家不起眼的饺子馆,玻璃门上贴着“手工水饺”四个红字。她说这家的猪肉白菜馅是她吃过最正宗的。
周六中午我带着苏雯和女儿一起去的。到的时候周素梅已经坐在靠窗四人桌了,穿深蓝色工作服头发剪短了,比上次见更瘦了但脸上气色好了很多。
“刚下班没来得及换衣服。”她站起来招呼,笑容有点拘谨。
“挺好的。”苏雯说。
女儿仰头看周素梅。她弯下腰从兜里掏出一根棒棒糖递过来,女儿看看我,我点头她才接过去说了声谢谢阿姨。
饺子端上来冒着白气。周素梅给我们一人夹了一个然后自己才动筷子。
“工作怎么样?”
“还行。超市里做理货员,一个月三千出头,在娘家住不用交房租够花了。”一边吃一边说语气平淡得像念天气预报,“就每天早上六点要起床坐四十分钟公交。”
“陈建林呢?”苏雯问。
周素梅夹饺子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夹起来蘸了醋塞进嘴里。嚼完了咽下去了才开口。
“搬回老家了。房子跟他妈一起住。前几天打过一次电话说想见儿子。我说周末你自己来接我不拦着。来了一次带儿子去吃了肯德基,回来儿子跟我说爸爸哭了。”
他妈的
“他哭什么?”
“不知道。”语气很淡,“也许是真的后悔了。也许是因为现在没人给他做饭洗衣服了。谁知道呢。”
她拿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不是因为还有感情,是因为想起了自己曾经为那个人做了十几年的饭洗了十几年的衣服。后悔的不是他,后悔的应该是她。
“以后怎么打算?”
“没什么打算。”笑了一下,“先把儿子养大。自己嘛走一步看一步。”
说完抬起头看看我又看看苏雯,眼神里有一种很微妙的东西。不是羡慕不是嫉妒,是一种很淡很淡的认可。像在说,你们俩还好没散。
“你们呢?现在怎么样?”
苏雯侧过头看了我一眼。以前苏雯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总有一种不确定像在确认什么东西,现在眼睛里没什么多余的东西。
“比以前好。”
“好在哪?”
“好在不用装了。”
周素梅点了点头端起茶杯碰了一下苏雯的杯子。“我以茶代酒,敬不装。”
两个女人同时仰头喝完杯子里的茶。女儿在一边用筷子戳盘子里最后一个饺子,抬头看她们一眼又低头继续戳。
吃完饭周素梅抢着结了账。站在饺子馆门口,初秋的风吹过来带着街上烤红薯的甜味。
“下次我请你。”苏雯说。
“好啊。下次换个好点的地方,这个馆子太寒酸了第一次请你们吃饭应该找个像样的。”
“饺子好吃就行。”我说。
周素梅笑了。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笑没有阴影。牙齿不太整齐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但那个笑容是真的。转身往公交站走去,走了一段忽然回头朝我们喊了一句。
“下次别带孩子!咱们喝酒!”
苏雯愣了一下然后大声回她:“好!”
女儿拽拽我衣角:“爸爸,那个阿姨好开心。”
“嗯。她好久没这么开心了。”
回家车上苏雯坐在副驾驶看窗外不说话。开了很久才开口。
“周素梅今天看起来比之前好多了。我以前以为她离了婚会很惨。现在觉得她好像比之前活得更像自己了。”
“那你呢?”
她转过头来看我。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掠过她的脸明暗交替。
“我还在找。”
“找什么?”
“找那个不装的自己。”把头靠在车窗上目光往前看,“以前在你面前总想装成完美的人,完美的老婆完美的妈妈什么都能扛。装到最后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现在好多了,至少在你面前可以不洗头。”
我忍不住笑了。这是这大半年来第一次真正笑出声。苏雯也笑了,把头转过去看窗外,但车窗玻璃反射里能看到她嘴角还挂着那个弧度。
第30节
瓷砖卖掉的那天苏雯拿着一万八千块钱在餐桌前坐了很久。现金摊在桌上分成三沓,一沓一沓地数,数完了重新数,像在确认什么。
“你在干嘛?”
“记账。这是我这辈子赚回来的第一笔不是工资的钱。”
她把第一沓推到我面前。“还给家里的,之前从共同账户少存那部分补上。”第二沓推到另一边,“女儿的,存进教育基金。”最后一沓拿在手里掂了掂,大概三千多块,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这个就是我们的看海基金。”
把钱装进信封在信封上写了四个字:“看海专用”。然后放在冰箱门上用一块小猪佩奇磁贴压着。
那个信封在冰箱门上贴了一个多月。每天开门关门取菜放菜都能看到那四个字。苏雯的字方方正正像她这个人。
周素梅偶尔还会给我发消息。去超市收银岗了说比理货轻松一点但站的时间更长腿疼。学会了在手机上看短剧上班偷偷看被主管抓到罚了五十块。说这些的时候语气特别轻松像在说别人的趣事。
有一次发了一张照片,她和儿子的合照。穿新买的红色羽绒服,儿子比上次见面又高了,嘴唇上冒出细细绒毛。配文:“今天儿子跟我说,妈你别太累了。我问他为什么这么说。他说,因为你笑起来比以前多了。”
苏雯看到这张照片时正在厨房切菜。放下菜刀把照片放大看了很久。
“周素梅变漂亮了。”
我凑过去看。确实不一样了,不是长相变了是整个人松下来了。以前身上总有一种绷着的东西像随时准备迎接坏消息,现在那股劲卸掉了。
“她儿子说得对。她笑起来比以前多了。”
转过身继续切菜,刀刃碰到砧板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
“我有时候觉得,周素梅和陈建林的故事就是另一个版本的我和你。只不过他们选了离我们选了继续。没有对错。她离了她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我没离我也在往那个方向走。两条路而已。我以前总觉得人生只能走一条路选错了就完蛋了。现在知道了,路是人走的,走不通换条路就是了。不是非得在一条死胡同里撞到头破血流。”
锅铲翻动了几下把火关了盛菜装盘。
“吃饭吧。今天这道菜放了一种新的调料。”
“什么调料?”
“你尝尝就知道了。”
我夹一筷子放进嘴里。味道比以前做的所有菜都淡,但吃得出每一样食材本身的味道。
“淡了?”
“刚好。”
苏雯笑了拿起筷子也夹了一口。嚼了嚼点点头,像在肯定自己。
第31节
那之后的日子说不上轰轰烈烈但也不像之前那样死气沉沉了。我们开始有了一些微小的改变。我以前晚上在书房加班从来不开门,现在把门开着。苏雯在客厅看电视偶尔抬头能看到我的背影,我也能听到她换台的声音。电视里演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声音在那里,证明这个家里有另一个人醒着。
苏雯的会计培训班快要结业了,每天晚上复习到很晚。有一次半夜起来上厕所看到她趴在餐桌上睡着了,脸下面压着翻了毛边的习题册,手里笔还没放下笔尖在桌面上划了一道长长的墨痕。把她叫醒,迷迷糊糊说了句“还有三道题没做完”又趴回去了。
把她连拖带抱弄到床上盖好被子。她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没听清,但尾音像在叫我名字。
某个周末女儿忽然提了一个要求:“我想去游乐园。”
苏雯正坐沙发上叠衣服抬头看我,眼神里有询问也有点紧张。在想我会不会说“太累了下次吧”,以前这种时候我总这么说。
“行。换衣服现在就出发。”
女儿欢呼着冲进卧室翻她的公主裙。苏雯看着我手里衣服叠了一半。
“你真的想去?”
“你不想去?”
“我想。但你以前……”
“以前是以前。”把她手里那件叠了一半的衣服拿过来放在一边,“换衣服去吧。”
苏雯看了我两秒钟然后笑了一下。不是开心得不得了的大笑,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刚刚好,好到让人觉得这个人终于放松下来了。
在游乐园里女儿非要拉着我们俩一起坐旋转木马。我骑蓝色马苏雯骑粉色马,女儿骑中间小黄马。音乐响起来木马开始转圈,女儿开心得手舞足蹈头发在风里飞起来。苏雯从她马上侧过头来看我,隔着一上一下晃动的木马杆子眼神穿过旋转的光影像在确认什么。
“你看什么?”音乐声太大我喊出来。
“看你。”她也大声回我,“好久没看了。”
木马转了一圈又一圈音乐放了一遍又一遍。女儿不肯下来我们就陪着一直坐到第八圈。
从游乐园回来那天晚上女儿睡了,苏雯坐在客厅里忽然开口。
“我想把那些瓷砖卖了。”
“仓库里那批?不是已经卖了吗?”
“不对。我是想用卖瓷砖的那笔钱带你和女儿去一趟海边。上次带女儿看海是她两岁的时候,现在都快上小学了。想在她上小学之前再带她去看一次。”
“那个钱是你的,你自己决定。”
“不是我的,是我们家的。那笔钱是我用我们家的钱借出去的,我要把它赚回来放回家里。”
那批瓷砖已经卖了,一万八,钱就在冰箱门上贴着。她说的“卖瓷砖”就是指那笔钱怎么花。我听懂了。
“那就去看海。”
苏雯点了点头像完成了一项重大决策。
第32节
看海的计划定在九月下旬,赶在十一之前人少天气也没那么热。苏雯在冰箱门上“看海专用”信封旁边又贴了一张清单,密密麻麻写满A4纸,从女儿的防晒霜到我的剃须刀。每准备完一样就在旁边打一个勾。
路过冰箱的时候都会看一眼那张清单。勾越来越多空白越来越少。那种感觉很奇怪,好像我们在一点点填满的不只是行李,还有一些别的什么东西。
出发前一天晚上苏雯收拾行李收拾到半夜。把三个人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分别装进不同收纳袋,袋子上用马克笔写名字。我躺在床上看书听她在客厅和卧室之间来回走动,脚步声轻快,偶尔停下来自言自语念叨“充电宝带了没有”。
从床底下拉出老行李箱的时候带出一堆灰尘和一个旧信封。
“这是什么?”她把信封捡起来拍拍灰。
我瞥了一眼。周素梅寄来的那三本聊天记录。苏雯也认出来了,拿着信封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放在床头柜上继续擦行李箱。
“你留着呢?”
“忘了扔。”
“哦。”
把行李箱打开往里放了几件衣服动作不紧不慢。放完之后拿起那个信封在手里掂了掂。
“我想烧了它。”
“烧吧。”
走到阳台上从厨房拿个不锈钢盆,把信封里的聊天记录抽出来一页一页撕开扔进盆里。撕到最后一本手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的文字。不知道看到了哪一段,看完之后把那一页也撕了扔进盆里。
划了一根火柴。火焰从盆底窜起来橘红色光映在她脸上。纸页在火里卷曲发黑化为灰烬,那些她曾经一字一句打出来的对话,深夜里反复翻看的文字,让她哭过笑过最后恶心的东西,全部变成几片轻飘飘的灰被夜风一卷飘出阳台栏杆融进夜色里。
端着盆回到屋里脸上有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不是轻松不是沉重,介于两者之间。
“还剩一件事。”
走进书房拿出一个文件袋。离婚协议书,她签了名的那份。放在餐桌上打开抽出那几页纸翻到最后一页,她的签名还在字迹工整日期是半年前的某一天。拿起笔在那个签名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叉,然后把笔递给我。
“你在旁边也签一个。”
“签什么?”
“签‘作废’。”
我接过笔在她签名旁边写了两个字:作废。
苏雯把那份被我们两个人一起作废掉的协议书放回文件袋里,在封面上也写了两个大字:过期。
“过期的东西怎么处理?”
“扔掉。”
“不会后悔?”
我看着文件袋封面上她用马克笔写的“过期”两个字,笔锋有力一笔一划都清清楚楚。
“不后悔。”
她把文件袋扔进了垃圾桶。使的力气很大,砸在桶底一声闷响。然后去洗了手回来继续收拾行李。
“明天早上六点半的火车,五点就得起来你别熬夜了。”
“好。”
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行李箱拉上拉链立在门边拍了拍手。“睡了。”
走到卧室门口忽然转过身来看着还坐在客厅里的我。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签那两个字。”
进了卧室关了灯。我坐在客厅里看着门口立着的行李箱,冰箱上贴着的信封和清单,垃圾桶里那个写着“过期”的文件袋。起身去厨房倒了一杯水路过冰箱的时候在苏雯的清单上加了一个勾,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全部准备完毕。”
第33节
我们坐的是一趟绿皮火车晃晃悠悠五个小时才到那个沿海小城。女儿第一次坐火车,趴在窗户上看了整整一路,把外面每一头牛每一棵树都要指给我们看。苏雯坐在靠过道座位一直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差点靠到邻座大叔肩上。我把她拽回来让她靠我这边,头靠在我肩膀上头发里有洗发水的味道跟家里用的那瓶一样。睡得很沉,火车颠簸也没醒,呼吸均匀拂在我衬衫上湿湿热热。
到站已是中午。海边空气咸腥腥的和城市里完全不一样。女儿一下火车就开始跑,苏雯在后面追,两个人在站台上笑成一团。我拖着行李箱走在后面,太阳很晒但风是凉的。
民宿走路到海边十分钟,三层小楼房间在二楼窗户推开就能看到海平线。苏雯站在窗前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像刚放假的小学生。
下午去沙滩。女儿光着脚在浪花里跑来跑去裙子湿了大半截,苏雯也脱了鞋卷起裤腿到膝盖上面踩水走到我面前。
“你也脱鞋。”
“算了。”
“脱。”
把鞋脱了袜子塞进鞋里卷起裤腿,海水漫过脚背凉得打了个激灵。苏雯在旁边笑,笑声被海风吹散了落得到处都是。
女儿在沙滩上挖大坑说要挖到地球另一边。苏雯蹲在旁边帮忙两个人用手刨沙子刨得满手满身。我站在几步远看着她们,海浪一下一下涌上来又退下去,女儿挖的坑被海水冲垮了三次,每次她都气得跺脚又锲而不舍重新挖。
苏雯从沙坑边站起来走到我旁边两只手在裙子上蹭了蹭沙子。
“你在想什么?”
“什么都没想。”
“骗人。”
“真的。脑子是空的。”
她侧过头看我一眼然后转回去看着大海。“空的挺好。我以前脑子里装了太多东西乱糟糟的。现在空一点反而舒服。”
海风吹过来把她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伸手去拢头发手腕上的银色手链在阳光下闪了一下。结婚第一年送她的生日礼物,很久没戴了。
“你又戴上这个了?”
低头看看手腕用手指拨一下手链上的小吊坠。“前几天在抽屉里翻到的。以前不戴是怕弄丢了。现在觉得,东西买了不戴跟丢了有什么区别。”
女儿在远处喊我们去看她挖到的贝壳。苏雯小跑过去,赤脚踩在沙滩上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
第34节
那三天做了很多事。坐渔船出海女儿吐得稀里哗啦发誓再也不坐船了,第二天又闹着要去。去海鲜市场挑螃蟹,苏雯跟摊贩讲价把人家讲到怀疑人生最后摊主多送了两只。女儿在旁边帮腔说“我妈妈是会计你算不过她的”,把摊主逗得哈哈大笑。
有一天傍晚女儿在民宿里睡着了,苏雯和我坐在阳台上,一人一罐啤酒。海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咸味和烧烤摊的烟火气。天空从橙色变成深蓝,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我以前总觉得你得给我什么我才觉得你爱我。给我买包给我转账记住我的生日记住结婚纪念日。你做到了我就开心,没做到我就觉得你不在乎我。后来陈建林出现了说那些我想听的话,我就觉得哇终于有人懂我了。”
喝了一口啤酒。
“他确实懂我。他懂怎么让一个女人心甘情愿借钱给他。我现在知道了,你给我的不是那些东西。你给我的是,我犯了错之后,你还在。”
海浪在远处一下一下拍着沙滩,黑暗中看不清浪花的样子只能听到那个声音。单调的重复的永不停歇的声音。
“我给你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我说。
苏雯转过头看我。
“那件事之前我确实没看见你。不是看不到是没去看。你站在我面前我眼睛从你身上扫过去脑子里想的是下个季度的报表。你不是透明人,是我瞎。”
把啤酒罐里最后一口喝完捏扁放在脚边。
苏雯沉默了很长时间,我以为她会哭但没有。她伸出手把她手里的啤酒罐碰了碰我放在脚边的空罐子,一声清脆的碰撞声。
“干杯。”
“干杯。”
那天晚上坐在阳台上说了很多话,比过去一年加起来还多。苏雯说起她妈,说她妈年轻的时候也有人追过但没走,守着她爸过了一辈子现在老了反倒越来越依赖她爸了。说她以前不理解她妈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我说起我爸。小时候我爸走的那天我把他的拖鞋藏在床底下,想着他没有拖鞋穿就不会走了。结果还是走了穿的是皮鞋。我妈后来把那双拖鞋扔了我偷偷捡回来在床底下又放了三年。
苏雯听完把手放在我的手上没有说话。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到了我脸上痒痒的。
第35节
从海边回来之后冰箱门上在“看海专用”信封旁边多了一张照片。三个人站在沙滩上,背后是大海和落日。女儿骑在我脖子上,苏雯靠在我旁边,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遮住半张脸但遮不住笑弯的眼睛。拍照的是民宿老板,说话带浓重当地口音的中年男人。他喊“看这里”的时候女儿低头揪我头发苏雯眨眼我表情僵硬得像护照照片。每个人都没拍好但放在一起莫名顺眼。
苏雯把照片打印了两张,一张贴冰箱上一张放女儿床头柜。女儿每天睡觉前都要看一眼说“这是爸爸妈妈和我在海边”。她说“爸爸妈妈和我”的时候咬字特别清楚,像在确认每个字都在正确的位置上。
苏雯的会计培训班结业考试通过了。拿到成绩那天给我发微信,成绩单截图后面跟了一串感叹号。从来没见过她发那么多感叹号。
下班回家她做了一桌子菜开了一瓶红酒,给自己倒半杯给我倒半杯。
“庆祝。”
“庆祝什么?”
“庆祝我考过了。”碰了一下我的杯子然后又碰一下,“也庆祝我学会了一件事。学会了对自己负责。以前总觉得我的快乐是你欠我的,你不给就去找别人要。现在知道了,快乐是我自己的事。考过了是自己考的,想去海边是自己攒的钱,想过好日子是自己挣的。”
又端起酒杯隔空朝冰箱门上那张照片举了一下。
“干杯。”
“干杯。”
十月中旬苏雯调岗的事批下来了。去了离家更近的分公司不用每天通勤两小时。工资降了些但下班到家刚好是女儿放学时间。她去接女儿顺便买菜回来做饭,我下班回来推开门厨房里总是亮着灯油烟机嗡嗡响,女儿坐客厅地上拼拼图抬头喊一声“爸爸回来了”。
有一天回来比平时早苏雯还没到家。我接女儿放学回家发现门口放着一个快递箱子。收件人苏雯寄件人名字我认得。
陈建林。
箱子不大一本书大小掂手里不重。放在玄关鞋柜上没拆。苏雯回来后我指了指箱子说有你快递。她低头看了一眼寄件人表情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拆开箱子里面一个牛皮纸信封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只写了一行字:“最后一笔,两清了。”
信封里是两千块钱现金。陈建林还的最后两千块。
苏雯把两千块钱放在桌上看着那沓钱发了很久呆。然后把纸条撕了扔进垃圾桶里,把钱放进一个信封在信封上写了三个字:“已还清”。
“五万二全部还完了。比预计的快。”
“他卖了老家的房子。周素梅跟我说过他爸妈留的那套房子本来是给他养老的。他卖了还了所有的债,现在租房子住。”
“你心疼他?”
“不心疼。我心疼那个房子。他爸妈攒了一辈子钱买的被他几句话就送出去了。他对他爸妈都那样何况对我。”
站起来把“已还清”信封放进抽屉里关上。
“这段账,清了。”拍了拍抽屉的把手像关上最后一扇门。
第36节
十一月初苏雯的妈妈来了。不是不请自来是苏雯主动打电话请的。她在电话里说“妈你来家里住几天吧”,语气很自然不像以前那种敷衍。老太太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好我明天坐车来。
老太太到的那天苏雯没有特意收拾房间也没换那件不常穿的好衣服。穿着旧毛衣头发扎马尾站在门口迎接。老太太拖着小行李箱走进来第一句话还是挑刺:“你家这沙发靠垫都坐塌了也不知道换个新的。”
苏雯接过箱子说了句:“明天换。”
老太太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女儿会这么干脆利落接她的话,看了苏雯一眼又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换鞋进了客厅。
晚饭是苏雯做的四菜一汤全是老太太爱吃的菜。老太太夹了块红烧排骨嚼了嚼放下筷子。
“淡了。”
“淡了好。你血压高少吃盐。”苏雯头也不抬继续夹菜。
老太太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了看苏雯的表情把话咽回去了。我在旁边看着觉得很有意思。以前的苏雯在她妈面前永远是防御姿态,她妈说一句她顶一句或者干脆不说话。今天不顶嘴了也不沉默了,她妈说她她就用那种不急不缓的语气回应,像一堵软墙推不倒也撞不疼。
吃完饭老太太在客厅看电视苏雯在厨房洗碗。我端着水果过去放在茶几上,老太太看了我一眼忽然开口。
“你们俩和好了?”
“嗯。”
“真的好了还是凑合过?”
问题很锋利但问的语气很平和,不像审问,更像一个过来人向另一个过来人求证。
“真的好了。”
她点了点头拿块苹果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好了就好。上次来的时候心里是凉的。怕你们走我和你爸的老路。一条路走了半辈子走到最后发现身边那个人不是当初那个了。她比我强。我当年没走但也没好起来,你爸到现在还不知道我喜欢吃什么。她把烂摊子收拾了还把地擦干净了。这里头有你一半的功劳。”
苏雯从厨房探出头:“妈你洗澡吗?热水器我开好了。”
老太太站起来拍拍我肩膀走到卫生间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和上次来不一样了。上次是同情的担忧的,这次是放心的。
老太太住了四天。走的那天苏雯送她去车站,回来后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
“我妈说今年过年想在这里过。”
“行啊。”
“她还说想把家里那个老相册带来给我看一些老照片。我爸年轻时候的照片。她说她想告诉我我爸当年是怎么追她的。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声音有点发颤但脸上带着笑。那个笑容不是装出来的,是很自然浮上来的,像水面下藏着的一股暖流终于涌到了表面。
第37节
周素梅约苏雯单独吃饭是在十二月一个周末。苏雯回来跟我说两个人去商场吃了顿火锅,从中午十一点吃到下午三点。
“四个小时,聊什么了?”
“什么都聊了。”靠在沙发上抱着靠枕脸上有一种满足的疲倦,“聊她超市里的奇葩顾客,聊她儿子最近考试考了年级前三十,聊她前夫的妈打电话骂她没良心把她儿子害成这样。她回了一句‘你儿子欠我的钱还清了,欠我的十几年还不清’然后挂了电话。”
“她前婆婆打电话骂她?”
“对。她说以前接到这种电话会哭,会觉得自己是不是真做错了什么。昨天没哭,挂了电话去吃了一碗酸辣粉,吃完觉得不够辣又让老板加了一勺辣椒。”
苏雯说到这笑了,替别人开心的那种笑。
“她说现在知道了,被人骂不代表你错了,有时候只是骂你的那个人接受不了自己输了。”
我把电视声音调小了坐在她旁边。她往我这边挪了挪把靠枕放在我们两人中间一人靠一半。
“她还问我一个问题。问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还会选我吗?”
我转过头看苏雯。她脸半埋在靠枕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睛里的神情很复杂。不是试探,更像在等待一个不知道答案的问题被解答。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不知道。所以我现在问你。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还会选我吗?”
客厅里只有电视的声音。女人在哭背景音乐是煽情的钢琴曲。
“你指的什么机会?不遇到陈建林的机会还是……”
“不是。我的意思是,如果你现在可以回到我们结婚那天,你站在台子上看着我穿婚纱走过来,你知道了这之后所有要发生的事,八年里的每一次吵架每一次冷战还有那件事。你还会说‘我愿意’吗?”
我看着电视屏幕上闪烁的画面但什么都没看进去。她问的是一个不需要立刻回答的问题,不是要我表忠心,是真的想知道答案。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的是今天。就是今天现在,你坐在这里问我这个问题。如果你问我愿不愿意继续跟你过下去,我的答案是愿意。”
苏雯把靠枕从我们中间抽走放在一边。然后靠过来头靠在我肩膀上,头发蹭着我的下巴洗发水的味道很熟悉。
“这比‘我愿意’好听。”
第38节
过了几天苏雯跟我说周素梅在学车。
“她说离婚之后列了一张清单,上面写着结婚十几年想做但没做的事。第一项就是学车。以前陈建林不让她学说她方向感不好学了也白学。”
“现在谁拦她?”
“没人拦了。昨天科目二挂了今天又去练了。”拿起手机给我看周素梅的朋友圈,一张方向盘照片配文是:“第三次熄火,教练说我是他职业生涯最大的挑战。”
我笑了笑。
“她还说等拿到驾照要开车带儿子去自驾游,去西藏。”
“从超市收银到自驾西藏,跨度不小。”
“她说你给了她勇气。”
“我?”
“她说最难受的那段时间跟你说的那些话让她觉得这个世界上还有人理解她。一个陌生人,还是前夫出轨对象的丈夫,居然比枕边人更懂她在想什么。这件事让她想明白了很多。说改天请我们吃饭,不是饺子馆了要找个好地方,庆祝新生活。”
“新生活开始多久了?”
“她说从把微信名改回‘周素梅’那天就开始了。”
腊月里有一天晚上苏雯忽然跟我说想写一封信。
“写给谁?”
“周素梅。不是现在寄的那种,写给以后的她。写下来封起来过几年再拆,像时间胶囊。”
“为什么写给她?”
她从抽屉翻出信纸放在餐桌上坐下来把台灯角度调了调。“因为我跟她之间有一段共同的经历。这段经历不能跟任何人分享,除了她。她是我认识的唯一一个不需要解释前因后果就能听懂我在说什么的人。”
我站在她身后看她落笔的第一行字:“素梅:你好。等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可能已经过去很久了……”
写得很慢,偶尔停笔想一想偶尔划掉几个字重新写。窗外下起了雪,细细碎碎打在玻璃上沙沙轻响。给她倒了一杯热水放在手边然后退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第39节
年三十那天苏雯的妈妈来了。带着老相册和大行李箱说要住到正月十五。
老太太这回进门没挑地板毛病,只说了一句“外面真冷”然后换鞋进屋把老相册放在茶几上。苏雯坐她旁边,老太太翻开相册一页一页地讲。这张是你爸刚参加工作那年拍的,那张是你爸追我的时候送的第一件毛衣。苏雯听着时不时问一句老太太答一句。两个曾经说不了三句话就要吵起来的女人,围着一本泛黄的老相册安安静静坐了一下午。
年夜饭是我和苏雯一起做的。老太太在客厅陪女儿看春晚时不时传来女儿笑声和老太太点评声。厨房里油烟机开着锅里炖着排骨,蒸汽把窗户蒙上白雾。苏雯正在切蒜苗忽然放下刀走到我旁边。
“新年快乐。”
“还没到十二点呢。”
“提前说。”踮起脚在我脸上亲了一下。动作很轻,像蜻蜓点水。
然后转身继续切蒜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我站在灶台前翻着锅里的排骨,铲子停了两秒。
十二点鞭炮声从远处传来。女儿趴在窗户上往外看烟花,老太太从相册里抽出一张老照片夹在手机壳后面嘟囔着说今年春晚没意思还不如看照片。苏雯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解开围裙挂在椅背上。
手机震了。周素梅的微信,一张照片和四个字。自拍,站在一辆银色小轿车旁边手里举红色小本子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配文:“驾照到手,新生活开始。新年快乐。”
把手机递给苏雯看。她接过去放大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端起面前的杯子。杯子里是白开水不是酒,我们俩都不太能喝。
“来,干杯。”
我也端起杯子。老太太抬头看看我们又看看我们,也端起了自己的茶杯。女儿手里举着酸奶盒子大喊一声“我也要干杯”。
四个杯子碰在一起。窗外烟花又升起来砰地炸开,五颜六色的光照亮了厨房玻璃。
吃完饭老太太去睡了。女儿困得不行被苏雯抱进房间。我一个人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空气里弥漫鞭炮火药味远处偶尔还传来零星炸响。手机又震了。
还是周素梅,一条文字消息。
“你老婆今天给我发了一条很长的信息说谢谢我。我不知道怎么回想了好久,觉得应该谢谢你。谢谢你那段时间接我电话回我消息。你说的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在点上。我跟我妈都没说过那么多心里话。好了不说肉麻的了,要带儿子去吃海底捞了,新年第一天吃顿好的。改天请你们吃饭这次说真的,不是饺子馆不是火锅,是你猜不到的地方。”
我回了一个字:“好。”
收好手机回到屋里。苏雯刚从女儿房间出来轻手轻脚关门。
“睡了?”
“睡了。抱着小猪佩奇嘴里还念叨明天要收压岁钱。”笑着摇了摇头。
走到我面前抬头看我。阳台上透进来的光在她脸上勾出一道柔和轮廓。
“新年快乐。这次是准时的。”
“新年快乐。”
她把头埋在我胸前闷闷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我听清了。
“谢谢你还在。”
第40节
正月初五苏雯约了周素梅一起吃饭。地方是周素梅挑的,她说“是你猜不到的地方”。确实没猜到。
她选的是陈建林以前那家建材店的旧址。
那家店已经拆了。整条街都在拆迁,原来建材市场变成一片废墟,碎砖瓦砾堆在路边一台挖掘机停在里面伸着长机械臂像睡着的大铁兽。但马路对面开了一家新商场,五楼自助烤肉餐厅落地窗正对那片废墟。
周素梅就选了那家餐厅靠窗的位置,低头就能看到对面那片狼藉。
“你是不是故意的?”苏雯坐下来透过落地窗看了看对面。
“当然是故意的。我在那个破店里耗了十几年,今天要一边吃肉一边看它变废墟。这叫什么来着?”
“下饭。”我说。
周素梅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笑声很大邻桌都回头看我们。
烤肉在铁盘上滋滋冒油,她用夹子翻着五花肉动作很熟练。
“我找到新工作了。在一家旅行社做计调帮人订机票酒店那种,不用站着了可以坐着上班,工资比超市高。”
“怎么找到的?”
“说来话长。学车的时候认识了一个教练,教练的老婆开了这家旅行社说缺人就去试了。试用了三天老板说我心细什么都能记住。我说这是被生活磨出来的。以前得记住另一个人的所有事情,什么时候出差喜欢吃什么菜他妈生日哪天欠谁的钱什么时候到期,记了十几年想不细都难。那些年记的东西现在全用来记机票折扣和酒店房型了。也挺好。”
夹了块肉放进嘴里嚼得很大声。
窗外工地上工人们开始干活了。推土机轰隆隆推倒一面残墙,灰尘扬起来被风一吹飘过马路落在面前落地窗上。周素梅隔着玻璃看着那片废墟,夹肉的手停了一下。
“有时候觉得那十几年跟做梦一样。不是噩梦,是一场大雾。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抓不住,只能凭惯性往前走。等雾散了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废墟上周围什么都没有。”
“现在呢?”苏雯问。
“现在在废墟上盖新房子。没有地基的那种,轻的随时可以搬走,想搬去哪就搬去哪。”
端起啤酒杯隔着玻璃对着那片废墟举了一下,仰头喝了一大口放下杯子,杯底在桌上磕出一声脆响。
“对了,我改名字了。”
“什么名字?”
“工作上用的名字不是身份证上的。”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旅行社名字、职位,和一个陌生的名字。
周晴。
“素梅太苦了,这个名字用了几十年该歇歇了。现在叫周晴,晴天的晴。”
苏雯拿起那张名片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收进自己包里,动作很郑重像在收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第41节
那天晚上回到家苏雯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女儿已经睡了,老太太在客房里看手机声音开得很小能隐约听到里面放戏曲节目。
我在她旁边坐下。
“想什么?”
“想周素梅。不对,周晴。她连名字都换了。以前叫素梅,素色的梅花,听着就像冬天的。现在叫晴,晴天。”把那个名字在嘴里念了一遍像在熟悉新词汇的发音,“你说我要不要也改个名字?”
“想改成什么?”
想了想摇摇头。“算了吧。苏雯这个名字用了三十多年,虽然背了一堆破事但也做了一些对的事。对的事不算多但每一件都是我做的。不改名字,但可以改别的。改脾气改习惯改那些让我觉得自己不好的地方,一点一点改。”
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靠在我肩膀上不说话了。我也没说话。窗外街上偶尔有鞭炮声炸响,小区里有小孩在放烟花彩色的光一闪一闪映在窗帘上。
“我好像不恨他了。恨一个人太累了。恨了那么久恨到最后发现恨的不是他是当初那个蠢到不行的自己。还觉得蠢但已经不恨了。蠢也是我的一部分,没有那段蠢就没有今天跟你坐在这里的我。也算值了。”
在黑暗中抬起头找到我的眼睛。
“值不值?”
“值。”
电视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老太太从客房里用手机投屏了,屏幕上跳出戏曲频道咿咿呀呀唱腔从音响里传出来。苏雯把遥控器拿过来调小了点声音没关掉,靠回我肩上闭上眼睛。
“等开春了我们去周晴说的那个地方自驾游吧。不是西藏太远了,去近一点有山有水就行。带上女儿。再问问周晴去不去。”
“你叫她周晴了。”
“对。周晴。晴天的晴。”
把这两个字念得很重,像在帮那个改名换姓的女人把最后一扇旧门关上。
第42节
春天来得比往年早。三月初路边迎春花就开了,黄灿灿一大片从小区门口一直铺到幼儿园围墙下。女儿每天路过都要摘一朵别在耳朵上说自己是花仙子。
苏雯开始在一个线上平台接私活帮小公司做账。工资之外又多了一份收入,她把多出来的部分存进新账户,账户名“自己挣的”,密码是我生日。
“密码设成你的生日你就知道我什么时候取了多少钱。”把银行卡放在我们共用抽屉里谁都能看到谁都能查。
“你这是主动放弃经济独立?”
“不是。”摇了摇头,“是主动放弃秘密。”
有一天晚上苏雯忽然跟我说:“今天在路上看到一个人好像是陈建林。”
我放下手里的书。
“城北那边见客户等公交车的时候看到的。马路对面骑着一辆电动车后面放外卖箱。应该是送外卖。没看到我。绿灯亮了骑车走了,速度挺快拐弯不见了。”
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个八百年没联系过的小学同学。
“你什么感觉?”
想了想说了句让我很意外的话。
“没什么感觉。以前以为他是我人生里的一道坎跨不过去的那种,现在忽然发现他就是路边的一个人。跟马路上来来往往所有人一样。跟你人生有关系的时候觉得比天还大,跟你没关系了就是个陌生人。我以前的眼光是真的不怎么样。”
把叠好的衣服捧在怀里站起来往卧室走,走到一半转过身来又说了一句。
“你知道吗,有一段时间我特别想让他过得很惨,越惨越好最好流落街头最好倾家荡产。觉得那样才算公平。现在他好像真的过得不怎么样,但我不想看了。不是不忍心,是真的不感兴趣了。”
进了卧室衣柜门开了又关上。我坐在书房里反复想她那句话:跟你人生有关系的时候觉得比天还大,跟你没关系了就是个陌生人。说得太对了。大部分痛苦不是因为失去了什么,是因为赋予了那些不值得的东西太大的意义。
四月初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响了三声挂了,来电显示是陈建林以前那个手机号。没拨回去。
苏雯也接到了同样的电话,跟我说的时候正在厨房洗草莓手上全是水。
“他给我打了一下响了两声就挂了。”
“什么意思?”
“不知道。可能是想告诉我们他还活着,也可能是想听听我们的声音。没打回去。他的声音对我来说已经没任何意义了。不管是忏悔也好叙旧也好借钱也好,都一样。”
咬了一口草莓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把草莓盘推到桌子中央抽了张纸巾擦擦手。
第43节
五月某个周末周晴开着她的车载我们一家人去了郊区一个水库。
她说上个月带团的时候偶然发现的,不是景区就是一片水库边上的野草地。没人收门票没有游客,只有几个钓鱼老头远远坐对岸。草长得半人高踩下去软软的空里有泥土和野花混在一起的味道。
野餐垫铺在草地上。女儿在追蝴蝶,老太太坐在折叠椅上晒太阳打盹,苏雯和周晴坐在垫子上中间一堆零食水果聊得热火朝天。
我去水边站了一会儿。水面很平静被风吹起细细波纹,阳光洒在上面碎成千万片。
“你在那边干嘛呢?”苏雯在后面喊我。
“看水。”
“有什么好看的?”
“没什么好看的。就是看。”
苏雯没再问。听到她在身后跟周晴说话说什么听不太清,但两个人的笑声很清晰。周晴的笑声还是那么响,苏雯的笑声轻一些但比以前的频率高了很多。
站在那里看着水面脑子里什么都没想。这种什么都不想的状态以前很少见。以前独处的时候脑子会自动播放那些不好的画面循环反复关不掉。现在那些画面越来越模糊了,像泡在水里的旧报纸字迹渐渐洇开最后变成一团团墨迹看不出原来形状。
女儿跑过来拉我的手说发现了一只青蛙。被她拽着跑到草丛深处,蹲在地上指着方向压低声音说爸爸你看。一只绿色青蛙蹲在草叶上鼓着腮帮子一动不动看着我们。女儿屏住呼吸眼睛瞪得圆圆的,我也蹲下来和她一起看。
那一刻觉得日子应该是这样的。不是轰轰烈烈不是甜甜蜜蜜,就是这样的。阳光正好草很软女儿在你旁边蹲着看青蛙,而你知道妻子在几步之外跟朋友笑着聊天。不用回头确认她还在不在,只是知道她肯定在。
傍晚回去路上女儿在后座睡着了手里还攥着路边摘的野花。苏雯坐在副驾驶看窗外掠过的田野和电线杆。
“今天是我这一年来最开心的一天。”
“比去海边还开心?”
“不一样。海边是庆祝重新开始。今天是庆祝开始之后的日子也不赖。”
第44节
六月中旬一天傍晚下班回家路过花店,心血来潮买了一束向日葵。卖花姑娘问送给谁,我说老婆。她说向日葵代表阳光和希望,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庆祝?想了想说没有,就是想买。
推开门苏雯正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声音很大。女儿在客厅地板上拼新拼图抬头看到我大喊“爸爸回来了”,然后注意到我手里的花。
“花花!”
苏雯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看到向日葵愣在了原地。
“今天什么日子?”
“六月十七号。”
“六月十七号是什么日子?”
“什么都不是。”
她把火关了擦擦手走过来接过花,低头看着金黄色的花瓣用手指碰了碰其中一朵,花粉沾到了指尖。
“你以前也给我买过花,但都是情人节或者生日。这种什么都不是的日子从来没买过。”
“所以今天买了。”
把花放在鼻子前闻了闻。向日葵其实没什么香味但她闻了很久。
“什么都不是的日子比什么都是的日子更值得庆祝。”
从橱柜里翻出落灰的玻璃花瓶洗了好几遍装好水把向日葵一枝一枝插进去。插花的时候歪头端详角度退后两步看整体效果,像在完成艺术品。女儿拿着剪刀想帮忙被她一把抱开。
花瓶放在餐桌正中央。金黄色花朵衬着白色桌布让整个厨房都亮了几分。
吃完饭女儿看电视,我和苏雯坐在阳台上。夏天晚风吹过来带着楼下栀子花香味,远处天际线最后一抹橙色余晖。
“想跟你说件事。今天下午陈建林又给我打了电话。这次没挂。他说去了外地打工在工地上干活,钱不多但够生活。说想了很久觉得欠我一句正式的对不起。知道对不起三个字不值钱但只能给这些了。”
“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收到了。然后挂了。然后做了一件事。把他的电话号码从黑名单里删了。”
“为什么?”
把杯子放下转头看我,晚风吹起额前碎发她抬手别到耳后。
“因为他对我来说已经不需要被关在任何名单里了。黑名单也好通讯录也好都不需要了。他就是一个我认识过的人。仅此而已。”
拿起手机在通讯录里搜索了一个名字。陈建林。按下删除键,确认框弹出来毫不犹豫点了确定。
“这辈子的烂账全部清完了。”
阳台风大了些,晾在衣架上的衣服轻轻晃动。楼下谁家在放音乐一首很老的歌,旋律从窗户飘出来隐约能听出几个音符。
“我也想跟你说句对不起。”我忽然开口。
苏雯转过头看着我脸上有些惊讶。
“你有什么对不起的?”
“那段时间不是你的问题,是我们两个人的问题。你只是比我早一步走了岔路。如果我当时在人在这里心不在的那种在,你就不会去找别人要那些我本该给你的东西。”
说这些的时候一直看着远处晚霞。最后一缕橙色正被夜幕吞没,天边从橙色变成紫色从紫色变成深蓝。
“我也有错。我的错不是没看住你,是忘了告诉你你对我很重要。”
苏雯没有说话就那么看着我眼睛一眨不眨。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我们俩都没想到的事。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冷笑不是含着泪的笑,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刚好能把整个脸都照亮。
“你终于说出来了。那句话,‘你对我很重要’。我等了这么多年你终于说出来了。”
站起来走到阳台栏杆前背对着我,看着远处完全变黑的天空。
“以前一直觉得你跟我在一起是因为刚好是我。不是我也可以换个人你也能过日子。所以才去找那些被需要的感觉。需要有人告诉我你是特殊的你是不可替代的。后来回来了,你让我留下没赶我走。我以为你是为了女儿为了面子为了什么别的。一直在等,等你告诉我你让我留下是因为你需要我。”
“我需要你。”
说出来的时候自己都愣了一下。不是撒谎,是发现从来没对她说过这三个字。八年了,从来没有。
苏雯走过来站在我面前,伸出手把我被风吹乱的衣领整理了一下。那个动作她做过无数次,但这次做得很慢,慢到能感觉到她指尖触碰脖子上的皮肤。
“好了。现在你说了。我们重新开始,这一次从‘我需要你’开始。”
楼下那首老歌换了,换成一首没听过的曲子旋律很简单几个音符来回重复但听起来很舒服。隔壁邻居家灯亮了,暖黄色光照在阳台地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苏雯转过身趴在栏杆上看远处城市的万家灯火。
“你说以后我们会怎么样?”
“不知道。”
“以前不是喜欢做计划吗?三年计划五年规划什么的。”
“做累了。以后不做计划了,走到哪算哪。”
她侧过头看我一眼然后转回去看远方。“走到哪算哪,也挺好。”
屋里传来女儿喊声说动画片放完了要换台。苏雯应了一声拍拍我的肩膀转身进屋。我一个人在阳台上多站了一会儿。远处城市灯火星星点点,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人在过自己的日子。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在吵架有人在和好。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一个寻常的夏夜。但这个寻常的夏夜,是我花了很长很长时间才走到的。
苏雯在屋里喊我:“进来吧,外面起风了。”
转身推开推拉门。客厅里灯光涌出来,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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